第15章 残酷的现实

智械焚天 · 北方的季节67 · 第15章 · 26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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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太空航行中,小张月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无论是加速时的压力还是失重时的飘浮,她都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在饥饿时发出几声轻柔的哼唧,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寂静的宇宙。

随着无人货运飞船逐渐靠近那个环绕地球的庞然大物——中转空间站,张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随即又慢慢提了起来。她仔细检查了简易载人舱的外部结构,一个致命的问题瞬间击穿了她的侥幸:这个临时加装的小舱,根本没有设计对接接口。她该怎么出去?难道要再次穿上那件笨重的宇航服,在毫无防护的太空中爬行?可即便拼尽全力爬出去了,又如何突破空间站的舱门进入内部?

就在她茫然无措、几乎要绝望时,舷窗外突然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声响。一条银白色的机械臂从中转空间站的舱体上缓缓伸出,带着精准无误的操控感,稳稳抓住了她所在的小舱。一阵轻微的震动后,载人舱与货运飞船的连接锁扣松开,小舱像被巨人拾起的玩具,被机械臂稳稳托住,缓缓送入空间站一侧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筒状舱室。舱室的外盖缓缓闭合,将她与冰冷虚无的宇宙彻底隔绝开来。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平稳的电子音从舱外的扬声器传来:“气闸加压完成,环境参数正常,可以出舱。”

张琼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无需复杂的对接程序,整个小舱都被当作“特殊货物”,直接塞进了空间站的专用加压舱。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颤抖着解开舱内的固定装置,打开了舱门。

狭小的舱口仅容一人进出,张琼小心翼翼地抱着张月,手脚并用地从空间里爬出,又扶着加压舱内壁的扶手,穿过圆形舱门进入了空间站内部。失重环境对她而言如同回家般熟悉,她单手稳稳抱住孩子,另一只手轻推舱壁上的金属扶手,身体便轻盈地向通往重力模拟舱的电梯飘去。只要在重力模拟舱适应一段时间,她们就能换乘具备隔热层的飞船返回地球了——张琼在心底默默期盼着。

然而,当电梯门在重力模拟舱门口缓缓打开,模拟地球引力的力量瞬间包裹住她们时,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怀里的张月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那哭声尖锐又痛苦,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后又扭曲成一团,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张琼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头痛欲裂,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咬着牙勉强抱住孩子,踉跄着走出电梯,低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

小张月的鼻子正汩汩地往外冒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鼻翼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更让她惊恐的是,孩子张大的小嘴里,随着每一次啼哭,都喷出了细小的鲜红血沫!

“天啊!怎么回事?!”张琼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她抱着孩子慌乱地环顾四周,空荡的舱室里只有指示灯的微光,没有任何人回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她:重力!是孩子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地球重力!

她几乎是凭着职业航天员的本能,猛地转身冲回电梯,颤抖着按下返回失重码头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随着轿厢上行,模拟重力逐渐减弱、消失。当熟悉的失重感再次降临,怀中小张月的哭声奇迹般地减弱了,抽搐的小身体也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委屈的啜泣。

张琼的心仍在狂跳,她手忙脚乱地用随身携带的包裹布带,将孩子暂时固定在舱壁的扶手上,确保她安全后,才颤抖着从背包里翻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张被鲜血糊满的小脸。柔软的纸巾瞬间被染红,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蛋,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冰冷的现实,随着这刺目的鲜血,无比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她们,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地球了。

匆匆处理好孩子脸上和自己衣襟上的血迹,狼狈不堪的张琼重新抱起虚弱的女儿,凭着记忆向空间站的控制室飘去,终于找到了空间站负责人。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祈求对方能给出解决办法。负责人是位中年男性,听完她的叙述后面露同情,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为她提供了与月球基地的专属通讯权限。

张琼第一时间拨通了李素兰的通讯。

月球的另一端,李素兰接到通讯时,刚处理完基地的一项常规检查,正坐在办公室里稍作休息,心中因终于“送走了大麻烦”而略感轻松。然而,通讯器里传来的,却是张琼带着浓重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李站长……孩子……孩子在重力环境下……吐血了……她承受不了地球重力……”

李素兰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她本以为张琼母女顺利抵达中转站,这场跨越近一年的风波就已经画上句号,却没想到,最残酷的转折才刚刚开始。如果孩子因长期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发育,永远无法适应地球重力,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在月球诞生的小生命,或许将终生被困在这片荒芜的星海孤岛上,永远无法踏上那片蔚蓝的家园。

此事早已远超她的权限范围。李素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张琼先在空间站安顿下来,照顾好孩子,等待她向集团总部汇报后的结果。

两天后,汉亚航天集团的决议通过加密通讯,冰冷地抵达了月球基地和空间站:

“鉴于张琼母女特殊情况,现决定:一、撤销对张琼的遣返处分;二、准许其女张月在‘钱学深’科研基地终生居住,相关生活、医疗费用全免;三、张琼年薪调整为一百五十万元(原薪资标准下调百分之七十);四、探亲假周期调整为八年一次。望张琼认清自身错误,以踏实努力的工作回报组织关怀。”

这份决议里,没有一字一句提及如何解决张月无法适应重力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关于后续治疗、调整的方案。它只是用一份看似宽容的“终生居住许可”和实质性的降薪,为这场意外盖棺定论——接受现实,留在月球。

半个月后,张琼抱着张月,搭乘一艘运送补给的货运飞船,沉默地返回了“钱学深”科研基地。舷窗外,那颗曾经承载了她所有归乡期盼的蔚蓝色星球,渐渐远去、缩小,最终化为星海中一颗普通的亮点,再也看不清轮廓。

中转空间站的那口鲜血,彻底浇灭了张琼心中最后的侥幸。以她的航天医学专业知识判断,孩子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耽搁了太久。如果孩子出生后能立即返回地球,在重力环境中逐步适应,或许还有矫正的机会。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终生免费居住”——这六个字听起来充满了宽容,此刻读起来,却像一份冰冷的无期徒刑判决书,清清楚楚地宣判了她的孩子终生与地球无缘,只能被困在这片灰色的荒原上。

巨大的悔恨如月球的永夜般,将她彻底吞没。张琼抱着已经沉睡的女儿,坐在舱室的窗边,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灰色荒原和深邃星空,一遍遍拷问自己:为了一时的欢愉,为了那片刻的冲动,却赔上了孩子整整一生的星空与大地,赔上了她本该拥有的蔚蓝家园和完整人生,这真的值得吗?

没有答案。只有基地的金属舱壁,沉默地回响着她心底的呜咽,和窗外永远沉寂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