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死未卜

智械焚天 · 北方的季节67 · 第24章 · 41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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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一艘约三千吨级的货船缓缓驶入码头,巨大的船身劈开海面,激起层层浪花。张炎峰盯着那艘船,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白天的装货工作格外忙碌,他却分秒不敢分心,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终于等到轮岗休息的间隙,他趁守卫转身巡视、工友们各忙各的空档,飞快地钻到自己操作的叉车底下。指尖颤抖着摸索到电路板位置,用提前藏在口袋里的小螺丝刀,迅速拆下两个小巧的变压器。怕被人发现,他不敢多耽搁,掏出随身的细绳,牢牢拴住变压器的接线柱,然后悄悄溜到码头边缘,将绳子缓缓垂入海中。绳头紧紧系在一根不起眼的小木棍上,他把木棍插进水泥地的缝隙里,又用几块碎石盖住,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岗位。

今夜就行动。他在心里敲定了主意——据工段长闲聊时说,这艘船预计明早就会启航,错过了这一艘,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后半夜,万籁俱寂。海上浮动平台陷入沉睡,只有海风拍打铁板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机器运转的微弱轰鸣。宿舍里,工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震得床板微微发颤。

张炎峰悄声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先将提前装满清水的两只油桶用粗绳牢牢绑好,交叉背在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发沉,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接着,他把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馒头干塞进怀里,感受着布料下坚硬的触感,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最后,他将那捆系着两只瓷砖吸盘的绳索紧紧系在腰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所有东西都牢固无误。

他轻轻推开寝室门,闪身而出,又回手将门关到只剩一条缝,避免门轴转动发出声响。整个过程,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后,他像一道影子般溜进公共厕所,熟练地掏出螺丝刀,几下就卸下了那扇本就松动的排气扇。他先将背上的两桶水通过方形洞口慢慢吊放下去,确认水桶平稳落地后,才蜷缩起身体,从洞口钻了出去。回身,他将排气扇小心翼翼地复原,用螺丝刀拧上几颗松动的螺丝,从外面看,与平时别无二致。

一切顺利得让他心头发颤,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关键的逃离宿舍环节,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顺着狭窄的夹道走到维修井旁,拎起水桶,顺着锈迹斑斑的梯子慢慢下到井底。井底的海水已经积了不少,冰冷的触感瞬间浸透裤脚。他深吸三口气,将肺部灌满空气,然后猛地用力,推开被挖得参差不齐的泡沫洞壁,身体一沉,迅速向下潜去。

海水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头顶安全帽上探照灯的微光,能照亮一小片水域。他奋力摆动四肢,很快就沉到了浮动平台的底部。

时间紧迫到极致——他清楚自己最多只能憋气一分半钟。每多耽搁一秒,缺氧的痛苦就会多一分,稍有不慎,就可能永远沉在这片黑暗的海底。

背上的两只水桶并未完全装满,特意留了一点浮力。他借着这点微弱的浮力,将身体紧紧贴在平台底部粗糙的泡沫材料上,双手拼命扒着表面的凸起,一点点向记忆中码头的方向爬行。泡沫材料的碎渣在水中漂浮,时不时钻进他的眼睛,刺得他生疼,可他不敢眨眼,只能强忍着不适往前挪。

大约四五十秒后,就在肺部像要炸开一样剧痛、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他终于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剧烈的呛咳袭来,他弯着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混着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再晚上十几秒,或许他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片海底了。

喘息稍定,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终于看到了那艘货船——它还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巨大的船身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首先得拿到白天藏好的变压器。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声地划水,朝着白天标记的位置游去。绳子还在,两只变压器也稳稳地悬在水中。他一把将变压器捞起来,塞进怀里捂热,然后转身,奋力朝着货船的尾部游去。

船尾,巨大的船舵上部刚好露出水面,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平台。他抓住机会,踩着螺旋桨的涵道罩,用尽全身力气爬了上去,最终骑坐在舵杆上。这里视野狭窄,不容易被甲板上的人发现,暂时是安全的。

离启航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为了防止意外跌落,他先解下腰间的绳子,将自己牢牢绑在舵杆上,打了个死结。接着,他掏出怀里的变压器和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变压器的绝缘层,里面的细铜线缠绕得密密麻麻。他耐心地一圈圈拆下铜线,然后将铜线紧紧缠绕在左脚的定位环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确保能屏蔽信号。

做完这一切,四周仍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甲板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船员走动的脚步声,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他只能紧紧贴着舵杆,在寂静中等待天亮,等待启航。

时间在海浪的涛声与引擎的低鸣中缓缓流逝。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合上了眼,靠在舵杆上睡着了。

朦胧中,一阵剧烈的轰隆声将他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船身传来明显的震动,脚下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涌——引擎启动了!

巨大的涵道螺旋桨就在舵杆前下方疯狂旋转,卷起的浪花越来越猛,白色的泡沫不断飞溅,几乎要将他吞没。张炎峰瞬间慌了神,身体紧紧贴在舵杆上,双手死死抓住绳子,生怕被浪花卷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是吸附在船侧的隐蔽处,可刚才爬上来时,觉得舵杆上似乎更“安稳”,就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万万没料到,螺旋桨转动时的扰动竟然如此狂暴。

只能先忍耐。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船驶离码头远一些,航速稳定下来,浪花就会小很多,到时候再找机会挪到船侧,用吸盘固定。

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茫茫大海驶去。随着航速逐渐稳定,螺旋桨搅起的浪花果然慢慢减弱了。张炎峰松了口气,回头望去——那座囚禁了他数十天的浮动平台,已经缩成了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成功了?一丝侥幸的笑意刚要浮上嘴角,就被现实狠狠压了下去。他清楚,自己还没真正逃离险境,只要还没踏上陆地,就随时可能丧命。

更关键的是,他不能永远骑在这根舵杆上。冰冷的海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必须尽快转移到更稳妥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舵杆,小心翼翼地解开身上的绳子,试图站起来。头顶不远处就是平整的船底钢板,那是他计划中的目的地。他解下腰间的一只吸盘,用力按向钢板——可吸盘刚贴上去,就滑了下来,根本没吸住。他不死心,又蘸了点海水,再次用力按压,结果仍然是徒劳,吸盘还是稳稳地滑脱了。

为什么?他明明见过瓦工师傅用这种吸盘吸附瓷砖和玻璃,牢固得很。金属船底按理说不该有问题才对。

他凑近了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船底的钢板上,附着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钙化珊瑚尸骸,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和凸起。他用吸盘的边缘拼命刮擦,想清理掉一层沉积物,可那些东西坚硬如石,刮了半天,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熄灭。他颓然地坐回舵杆上,双手抱着膝盖,心里一片冰凉。吸盘方案,彻底失败了。

难道自己只能困守在这根摇晃的舵杆上?下方就是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和湍急的乱流,一旦失手坠落,瞬间就会被搅成碎片。恐惧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穿了之前的侥幸,让他浑身发冷。他颤抖着将腰间的绳子重新系好,又多缠了几圈,直到确认绝对不会松开才罢休。

接下来的时间,开始以一种极致痛苦的方式被丈量。

骑在舵杆上的姿势极其难受,臀部和腰部很快就传来酸麻刺痛的感觉,他不得不时常解开绳子,在方寸之地勉强站起来活动几下,缓解麻木。所幸此时的海水不算太冷,否则他恐怕连第一关都撑不过去。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逃亡计划是多么粗糙,多么天真。之前只想着如何逃离浮动平台,却没考虑到海上逃亡的种种意外,更没料到看似可靠的吸盘,会因为船底的沉积物而失效。

还有十天。他之前计算过,按照货船的航速,至少需要十天才能抵达大陆。可现在,他连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都没有,这十天,该怎么熬过去?

“我真能熬过十天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让他心里充满了绝望。

第一天,就在极度的紧张和不安中捱了过去。第二天,饥饿感如期袭来,他掏出怀里的馒头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可馒头干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他只勉强咽下两片,就再也咽不下去了,喉咙干涩得发疼。

夜幕再次降临,海面上的温度明显下降。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冻得他牙齿打颤。今夜,他只能继续绑在舵杆上入睡。

他又将绳子紧紧绕了两圈,生怕自己在睡梦中不小心滑落。在引擎的轰鸣与海浪的撞击声中,极度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了昏睡。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总是在半梦半醒间惊醒,生怕自己被卷进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下半身传来的针刺般的麻痹痛醒。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血液流通不畅,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那钻心的感觉,堪比当初被绑架时,被绑紧的绳索勒得浑身发麻的煎熬。

他咬牙抱住舵杆,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第三天,不适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掏出剩下的馒头干,惊讶地发现,有些馒头片的边缘,已经悄然泛出了淡淡的霉斑。他只能挑着没发霉的部分,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海水咽下去。

第四天,第二桶水也只剩下一半了。他开始严格控制饮水量,每次只喝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喉咙。

第七天,脱水开始严重侵蚀他的神志。他变得昏昏沉沉,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还会产生幻觉:一会儿看到温暖的手将他拉上甲板,一会儿又听到母亲熟悉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喊着他的名字。

崩溃的情绪,在绝望中疯狂滋长。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生不如死的滋味,比在浮动平台上被囚禁还要难受。

他忽然抬起手,用尽全力拍打头顶的船底钢板。“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海面上回荡,却显得格外微弱。

“抓我回去吧……我宁愿回去开叉车……”他对着船底哭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没有人回应他,他的呼喊声,很快就被螺旋桨的咆哮和海浪的轰鸣彻底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第九天,他最后的意志终于彻底碎裂。“说好的十天……五千公里……为什么还看不到岸?”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木然地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将两只已经空了的油桶解下来,重新绑在身前和背后,当作临时的浮材。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海平线,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货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它拖着一道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只剩下一个瘦弱的少年,与两只空荡荡的油桶,在汹涌的波浪间,无声地漂浮着。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