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厂的黄昏
“爸，你误会了。”周林杰放下公文包，跑上前给周红兵研墨，周红兵却毫不客气地将毛笔敲到周林杰的手背上，留下乌黑的痕迹。
周林杰赶紧缩回了手，也不管黑漆漆的手背，笑着说：“我昨天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虹城城市信用社担任信贷员。今天就是来看看爸，告诉您这个好事，顺便看看我们江南纺织厂有没有什么需求，我们信用社可以解决的，比如厂里要不要贷款更新设备？我们信用社......“
“我们厂是国资，轮不到私人银行插手。“周红兵盯着父亲，“倒是你，信用社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学会当资金掮客了？”
“爸，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企业负债经营很正常的。”周林杰解释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厂区已经很破旧了，估计机器设备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改革开放，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只有用最先进的设备生产最优质的产品，我们江南纺织厂才有竞争力不是吗？”
周林杰作为当年为数不多的本科毕业生，虽然是个电大函授的，讲起话来还是有点专业性的。
周红兵停下运笔的手，站直身子，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只会和人打牌玩乐，但没想到周林杰只是骑自行车经过了一下工厂大院，就指出了工厂存在的问题。
长久以来，江南纺织厂都是靠政府指令生产产品，不愁销路，于是忽视了产品创新和打造品牌。
改革开放后，沿海厂商的同类竞品进入江南省市场，江南纺织厂虽然产品质量过硬，但销售不畅，库存积压严重，已经连年亏损。
而且，当前江南纺织厂已经不仅仅是产品竞争力不足的问题，而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在高管层和更上层的领导中间，还正在开展工厂姓“资”还是姓“社”的讨论。
周红兵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将印有“机密”字样的《征求意见稿》压到了文件最下方。
周红兵让周林杰坐到办公室陈旧的沙发上，并给周林杰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在旁边：“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我现在只分管一些工会、妇联等边缘部门，那些生产、销售、人事、财务等核心部门都是其他同志管的。”
见自己父亲来了兴致，周林杰暗自觉得“有戏”，于是向父亲建议道：“不如，你在会议上提一提贷款更新设备的事？增强我们江南纺织厂的市场竞争力，我们信用社提供贷款支持，对于我们都是双赢的局面。”
周红兵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今年已经59岁了，明年就到了退休的年龄，谁还会听我的建议？”
周红兵停顿了一下，站起身把头伸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没有人，然后把办公室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市里面在谋划我们厂改革，可能会和沿海省份一样，把工厂卖给私人，也有可能引入私人资本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导致现在这个厂的领导们早就无心工作了，大多数在四处找关系希望调到其他效益好的单位去。所以，你提出的更新设备提升竞争力的方案根本不会有人理。改革的事还处于谋划酝酿阶段，什么工作都没开展，你也千万不能和其他人说，出了影响稳定的事我们都要坐牢。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食堂吃个饭，吃完了你就回去上班。”
中午，江南纺织厂的食堂人声鼎沸，油渣炒青菜香味扑鼻。纺织厂的工人及其家属们拿着饭盒排队打饭，或在坐台阶上开吃，或将饭菜打包回家。
周红兵带着周林杰来到食堂二楼，那里有专门为厂领导安排的小食堂，与楼下大锅饭不同，这里的菜品都是小锅小灶，十分美味。
包厢门口，周红兵、周林杰二人就听见里面讨论十分激烈，隐约听见“把账目做难看，不对做审慎一些。”
“那些固定资产折旧提足、积压的库存全部计提减值、应收账款只要逾期一天全部计提坏账！”
“业绩预测也是，要以最坏的情况预测……”
“这点费用哪里够，实在没地方花，老周的工会也可以给嘛……”
……
周红兵二人进入小食堂时，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放眼望去，圆桌上除了卤牛肉、鹌鹑蛋红烧肉、啤酒鸭、土鸡汤等十几道菜，还有两瓶将近见底的五粮液和半瓶孔府宴酒。
5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眼睛通红。
“这是我儿子周林杰”周红兵介绍道，“这位是王厂长、李书记、朱厂长、吴厂长、汪厂长……这些人都是你叔叔。”
“我是虹城城市信用社的周林杰，请多关照……”周林杰见状，赶紧从一旁的小柜子上拿来一个酒杯，倒满，向那些厂领导一一敬酒。
“还是老周的小孩优秀啊，银行家！有钱！”
“听说还是本科生，不像我家的，中专毕业就不学了。最后还是靠我这个老头子找工作，不然就要喝西北风了。”
“真是年轻有为，可惜就是已经结婚生子了，不然我把侄女介绍给你！哈哈哈！”
……
厂领导们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阵，便纷纷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他们在王厂长的带领下，排着队，离开了食堂。
周红兵父子俩相互尴尬地笑了笑，开始吃了起来。
期间，周林杰表示信用社存款利率比较高，工人私人存款也比较划算。周红兵表示当前工人工资比较低，一年下来没有多少余钱可以存，而且虹江信用社距离江南纺织厂距离有些远，恐怕比较难。不过，周红兵最后也同意让手下的工会小组长私下询问工人们到信用社存款的态度，如果反响好，就让周林杰过来营销业务。
饭后，周红兵目送周林杰骑着自行车离开视线，便回到位于工会大楼的办公室，取出压在文件最下方的《关于江南纺织厂改制事项的征求意见稿》，打开第一面用工整的字体写下“改制之事关乎上万工人生计，不可操之过急，现阶段应采取措施努力提升效益。即使后续改制，亦能在谈判中争取有利条件，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妥善安排员工出路。周红兵”。
周红兵看向窗外，原本浑浊的眼睛渐渐清澈了起来。
周林杰赶紧缩回了手，也不管黑漆漆的手背，笑着说：“我昨天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虹城城市信用社担任信贷员。今天就是来看看爸，告诉您这个好事，顺便看看我们江南纺织厂有没有什么需求，我们信用社可以解决的，比如厂里要不要贷款更新设备？我们信用社......“
“我们厂是国资，轮不到私人银行插手。“周红兵盯着父亲，“倒是你，信用社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学会当资金掮客了？”
“爸，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企业负债经营很正常的。”周林杰解释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厂区已经很破旧了，估计机器设备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改革开放，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只有用最先进的设备生产最优质的产品，我们江南纺织厂才有竞争力不是吗？”
周林杰作为当年为数不多的本科毕业生，虽然是个电大函授的，讲起话来还是有点专业性的。
周红兵停下运笔的手，站直身子，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只会和人打牌玩乐，但没想到周林杰只是骑自行车经过了一下工厂大院，就指出了工厂存在的问题。
长久以来，江南纺织厂都是靠政府指令生产产品，不愁销路，于是忽视了产品创新和打造品牌。
改革开放后，沿海厂商的同类竞品进入江南省市场，江南纺织厂虽然产品质量过硬，但销售不畅，库存积压严重，已经连年亏损。
而且，当前江南纺织厂已经不仅仅是产品竞争力不足的问题，而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在高管层和更上层的领导中间，还正在开展工厂姓“资”还是姓“社”的讨论。
周红兵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将印有“机密”字样的《征求意见稿》压到了文件最下方。
周红兵让周林杰坐到办公室陈旧的沙发上，并给周林杰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在旁边：“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我现在只分管一些工会、妇联等边缘部门，那些生产、销售、人事、财务等核心部门都是其他同志管的。”
见自己父亲来了兴致，周林杰暗自觉得“有戏”，于是向父亲建议道：“不如，你在会议上提一提贷款更新设备的事？增强我们江南纺织厂的市场竞争力，我们信用社提供贷款支持，对于我们都是双赢的局面。”
周红兵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今年已经59岁了，明年就到了退休的年龄，谁还会听我的建议？”
周红兵停顿了一下，站起身把头伸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没有人，然后把办公室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市里面在谋划我们厂改革，可能会和沿海省份一样，把工厂卖给私人，也有可能引入私人资本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导致现在这个厂的领导们早就无心工作了，大多数在四处找关系希望调到其他效益好的单位去。所以，你提出的更新设备提升竞争力的方案根本不会有人理。改革的事还处于谋划酝酿阶段，什么工作都没开展，你也千万不能和其他人说，出了影响稳定的事我们都要坐牢。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食堂吃个饭，吃完了你就回去上班。”
中午，江南纺织厂的食堂人声鼎沸，油渣炒青菜香味扑鼻。纺织厂的工人及其家属们拿着饭盒排队打饭，或在坐台阶上开吃，或将饭菜打包回家。
周红兵带着周林杰来到食堂二楼，那里有专门为厂领导安排的小食堂，与楼下大锅饭不同，这里的菜品都是小锅小灶，十分美味。
包厢门口，周红兵、周林杰二人就听见里面讨论十分激烈，隐约听见“把账目做难看，不对做审慎一些。”
“那些固定资产折旧提足、积压的库存全部计提减值、应收账款只要逾期一天全部计提坏账！”
“业绩预测也是，要以最坏的情况预测……”
“这点费用哪里够，实在没地方花，老周的工会也可以给嘛……”
……
周红兵二人进入小食堂时，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放眼望去，圆桌上除了卤牛肉、鹌鹑蛋红烧肉、啤酒鸭、土鸡汤等十几道菜，还有两瓶将近见底的五粮液和半瓶孔府宴酒。
5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眼睛通红。
“这是我儿子周林杰”周红兵介绍道，“这位是王厂长、李书记、朱厂长、吴厂长、汪厂长……这些人都是你叔叔。”
“我是虹城城市信用社的周林杰，请多关照……”周林杰见状，赶紧从一旁的小柜子上拿来一个酒杯，倒满，向那些厂领导一一敬酒。
“还是老周的小孩优秀啊，银行家！有钱！”
“听说还是本科生，不像我家的，中专毕业就不学了。最后还是靠我这个老头子找工作，不然就要喝西北风了。”
“真是年轻有为，可惜就是已经结婚生子了，不然我把侄女介绍给你！哈哈哈！”
……
厂领导们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阵，便纷纷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他们在王厂长的带领下，排着队，离开了食堂。
周红兵父子俩相互尴尬地笑了笑，开始吃了起来。
期间，周林杰表示信用社存款利率比较高，工人私人存款也比较划算。周红兵表示当前工人工资比较低，一年下来没有多少余钱可以存，而且虹江信用社距离江南纺织厂距离有些远，恐怕比较难。不过，周红兵最后也同意让手下的工会小组长私下询问工人们到信用社存款的态度，如果反响好，就让周林杰过来营销业务。
饭后，周红兵目送周林杰骑着自行车离开视线，便回到位于工会大楼的办公室，取出压在文件最下方的《关于江南纺织厂改制事项的征求意见稿》，打开第一面用工整的字体写下“改制之事关乎上万工人生计，不可操之过急，现阶段应采取措施努力提升效益。即使后续改制，亦能在谈判中争取有利条件，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妥善安排员工出路。周红兵”。
周红兵看向窗外，原本浑浊的眼睛渐渐清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