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了,但是……

智械焚天 · 北方的季节67 · 第13章 · 31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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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兰被禄大夫那近乎冰封的答复刺得心口发疼,她一言不发,猛地转身甩上医务室的舱门,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回到自己的舱室,她辗转难眠,闭合的眼睑后,全是挥之不去的最坏画面——张琼在剧痛中无声抽搐,鲜血浸透舱内的防滑垫,最终连呼吸都停止,一尸两命的惨状像月球背面永恒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不能再等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焦灼的心底破土而出:如果张琼真的难产,她亲自动手,做这场剖腹产手术。

可念头刚冒出来,知识的盲区就浇来一盆冷水。她模糊记得,剖腹产通常需要精准的椎管内麻醉,全麻对胎儿有窒息风险。问题又绕回了原点:麻醉怎么办?

她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走向那间让她倍感无力的医务室。

“禄大夫,”李素兰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干涩,“如果……由我来主刀做剖腹产,你们能不能负责麻醉?”

禄大夫的视线从医疗数据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几乎没有波澜:“李站长,剖腹产需要的腰麻或硬膜外麻醉,我和房大夫都没有任何操作经验。这一点,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李素兰的心头,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的质问在狭小封闭的医务室里炸开,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那医务室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禄大夫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没有辩解,沉默像一堵厚实的墙,隔开了李素兰的愤怒,也袒露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沟通彻底破裂。李素兰知道,最后的决定,只能由她和张琼两个人,共同扛下来。

她找到张琼时,后者正坐在窗边,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李素兰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张琼,想过最坏的情况吗?万一难产,怎么办?”

张琼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自我安慰的侥幸:“难产?不……不会吧?不是还有禄大夫他们吗?”

“我问过了。”李素兰的声音像干燥的月壤,没有一丝温度,“他们不会做剖腹产手术。”

空气瞬间冻结。张琼愣在原地,几秒后,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里挤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里的枯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泪痕斑斑的脸,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颤栗:“站长……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把孩子拿出来。别管我。”

“不。”李素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冰凉得像金属的手,目光灼灼,如同穿过厚重的舱窗,凝视着遥远的蓝色地球,“听着,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需要剖腹产,我来给你做。”

张琼的哭声骤然止住,她睁大眼睛,瞳孔里写满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李素兰,仿佛没听清她的话。

“但是,”李素兰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灌了铅,“最大的问题是麻醉。禄大夫他们做不了专业的产科麻醉。如果……如果不打麻药,你能忍住吗?”

问出这句话时,李素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她不敢想象,不施麻醉的剖腹产,会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剧痛。

张琼沉默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让人心慌。终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原本脆弱的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原始光芒,凶狠而坚定。

“能。”这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只要孩子能活。”

“好。”李素兰的心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悬在半空的石头找到了落点,“你给我写一份书面同意。剩下的,我来准备。”

从那天起,李素兰像变了一个人。她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基地有限的内网数据库和 AI医疗教程里,疯狂地搜寻、观看所有与剖腹产手术相关的影像和文字资料。十几个小时的教学视频,她反复观看、暂停、记录要点,直到那些冰冷的手术步骤,在脑海里形成一套僵硬却清晰的流程。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孕妇在分娩的剧痛和应激状态下,痛感阈值或许会有所提升。手术的关键,是避开大血管,以最快的速度取出胎儿。最坏的打算也在她心中盘旋——哪怕拼尽一切,至少要保住一个。

她动用站长的权限,几乎搬空了医务室储备的基础外科器械: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无菌缝合线、消毒酒精和碘伏……这些冰冷的金属器具,在张琼卧室的一角堆成一个小小的“手术台”,泛着冷光,令人心悸。

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基地陷入沉睡时,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女站长,会关起自己的舱门,用替换下来的橡胶拖鞋练习缝合,在自己的腹部皮肤上,用马克笔反复比划下刀的弧度和深度,握着止血钳,模拟夹闭血管的动作。每一个笨拙的模拟步骤,都伴随着她额头渗出的冷汗和急促的心跳,胸腔里翻涌着恐惧,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压下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七月二十五日,奇迹发生了。

张琼没有难产。在一阵有惊无险的宫缩后,她顺利生下了一个体重七斤二两的健康女婴。婴儿嘹亮的啼哭(在月球基地的密闭环境中,这声音需要通过内部通讯设备放大传播),第一次响彻这个由金属、线缆和科技构筑的空间。

消息像光速一样,瞬间传遍了基地的每个角落。

“生了!张琼生了!顺产!”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七斤二两!健康得很!”

压抑了数月的紧张气氛,瞬间被狂喜冲散。每一个舱室都仿佛被地球新年的喜庆点亮,大家奔走相告,隔着面罩击掌庆贺,欢呼声此起彼伏,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无人知晓,就在几墙之隔的地方,曾有两个女人,在绝望中定下过一个不打麻药、以命相搏的生死契约。

张琼给孩子取名张月,纪念这个独一无二的诞生地,小名“小月”。

小张月胃口极好,哭声洪亮,各项基础检查数据都显示正常。笼罩在基地上空的阴云,终于开始消散。那个一直隐藏在众人之中、身份保密的父亲,在得知母女平安的瞬间,靠在舱壁上几乎虚脱,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恐惧和内疚,终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化作无声的泪水。

就连之前束手无策的禄大夫和房大夫,也带着额外申请的营养品前来探望,脸上表情复杂,有欣慰,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解决了最棘手的生产问题,李素兰再次投入到与地球货运调度的繁琐沟通中。经过无数次协商,最终确定:年底十二月七日,将有一班中型货运飞船,可以额外挂载一个小型载人舱,专门送张琼母女返回地球。

卸下了最大的心理包袱,张琼重新展现出性格里豁达的一面,全身心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更实际的是,从六月起,她的个人账户开始按月收到一笔可观的生育津贴——这笔钱,足够她和孩子在地球上安稳度日,给了她另一重踏实感。

日子在喂养婴儿的琐碎和等待归期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终于,熬到了十二月。

这一次,幸运站在了她们这边,飞船没有出现任何故障。登船时间表准确无误地发送到了李素兰的终端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清晰明了。

回家的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曙光即将冲破黑暗时,一个新的、更棘手的问题,突然浮出水面:整个月球基地,根本没有适合婴儿——尤其是新生儿——穿戴的舱外宇航服。

从地下基地的气闸舱,步行至飞船对接舱口,再进入那个外挂在飞船外侧的小型载人舱,全程大约需要一小时。这一小时里,她们将完全暴露在月球表面近乎绝对零度的严寒、致命的高真空环境,以及穿透力极强的宇宙辐射之中。宇航服,是她们唯一的生存屏障。

张琼最初天真地设想,或许可以把小张月裹得严严实实,藏在自己宽大的舱内服里,再套上舱外宇航服,用自己的体温和怀抱,为孩子构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

可当她真的尝试将温热的小生命揣入怀中,再艰难地套上那件为成人设计、僵硬又庞大的舱外宇航服时,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宇航服内部的空间被挤压到极致,压力分布不均,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小生命被压迫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这样的状态,坚持一两分钟已是极限,更遑论整整一个小时的暴露。

这条看似触手可及的回家之路,竟被一件小小的“衣服”,无情地阻断。刚刚消散的喜悦再次冻结,化作比之前更沉重的绝望,将张琼和李素兰,再次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