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起点
飞抵门罗湖那日，天气好得近乎刻意。
舷窗外，原本应波涛汹涌的海面温顺得像块打磨过的铜镜，将纤尘不染的碧空完整倒映，天与海在远方连成一线，分不清边界。星罗棋布的岛屿像散落的翡翠，嵌在澄澈的蓝里，白色沙滩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几艘彩色帆船静泊在海面，船帆低垂，像被定格的蝴蝶——这画面过分完美，美得不像真实的风景，反倒像一张精心修图的明信片。
张炎峰凝视着这片过于安详的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假肢的腕关节。母亲离去后，心头那点始终梗着的锐痛，像根细针，稍一触碰就钻心地疼。可此刻，被这铺天盖地的蓝包裹着，那尖锐的痛感竟悄悄缓释了些许，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
“这么美的地方……真是来工作的么？”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出了机场，接机的人已在等候。是门罗湖聚力投资集团接待处的郝主任，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的倦色。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眼神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藏着几分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工具。
“张工，一路辛苦。我是郝明远。”他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像酒店前台，却少了几分温度。
“郝主任客气了。”张炎峰回以微笑，目光不自觉扫过机场外熙攘的人群。肤色各异的面孔来来往往，语言混杂，空气里满是湿热的气息，缠绕着海腥、热带花卉的甜香，还有防晒霜的淡淡油脂味，是独属于海岛的鲜活气息。
“第一次来门罗湖？”郝主任边引路边问，脚步不快不慢，带着掌控节奏的从容。
“是第一次。”张炎峰点头，主动递话，“郝主任在这边待多久了？看着很熟悉这里。”
“不到两年。”郝明远回答得漫不经心，手却利落地拉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手势里透着股“我熟你生”的笃定。“上车吧，先去酒店安顿，有什么事路上说。”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道路两侧的棕榈树影飞快掠过，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远处的码头区，几台起重机缓慢转动着巨臂，钢铁骨架在碧空下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我是第一次出国工作，没什么海外经验。”张炎峰主动放低姿态，“以后在这边，还请郝主任多指教。”
郝明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扯了扯，算是回应：“孙总昨天特意来电，让我多关照你，给你当半个向导。”话里听不出情绪，但“特意”二字咬得稍重，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孙总如此上心？
张炎峰听懂了，却没接话，只笑着抱拳：“那就麻烦您了。”
“入乡随俗吧，我尽量。”郝明远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侧的彩色矮房鳞次栉比，墙面上画着鲜艳的涂鸦，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拂，像一面面五彩的小旗，透着浓郁的市井气息。
沉默了片刻，张炎峰试探着问：“郝主任，这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我们外乡人，别不小心犯了忌讳。”
“规矩？”郝明远放慢车速，小心地让过一群穿蓝色校服的孩子，他们正追着一只小狗奔跑，笑声清脆，“倒也不强制要求外国人遵守本地习俗……不过有一条，他们看得很重，近乎执念。”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里的人，不信机器人。尤其是——绝对不能把武器交给机器人。”
张炎峰心头一跳，指尖猛地收紧：“连军队、警察都不用？”
“都不用。”郝明远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安保也一样。所以咱们后续在这边开展工作，安保这块也不能用机器人，只能雇人。”
“为什么？”张炎峰追问。这规矩太反常了，在如今这个机器人普及的时代，拒绝将武器交给机器人，几乎等同于放弃高效的安保体系。
后视镜里，郝明远耸了耸肩，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人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也有人说……是早年吃过机器人的大亏，留下了阴影。”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务实，“你以后组建团队，得多雇些当地人，好打交道，也能少犯忌讳。”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张炎峰没接话，只默默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路边出现了不少中文招牌的餐馆、超市，甚至还有一家写着“岔县小吃”的小店，熟悉的字体让他生出几分恍惚。这片异国土地，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织入，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联结。
当晚，郝明远将他安置在岛上最豪华的酒店——一栋纯白色的滨海建筑，大堂里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璀璨，侍者们穿着雪白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批量印刷。安顿好后，郝明远提议办一场接风宴，张炎峰婉言拒绝了。他看得出来，这场邀约多半是出于义务，而非真心的热情——郝明远转身离去时，肩膀瞬间松懈的弧度，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敷衍。
也好。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整理思绪。
房间的阳台正对着海湾。夜幕缓缓垂下，海面褪去了白日的澄澈，变成了深紫色的绸缎，在晚风里轻轻起伏。远处的岛屿亮起疏落的灯火，像不小心洒落在绸缎上的星子，微弱却温暖。张炎峰靠在栏杆上，海风吹拂着脸颊，左臂假肢的金属部件被吹得微凉，传来细微的触感。他想起了母亲，若是母亲能看到这片海，看到这温柔的灯火，会不会也暂时忘了月球的荒芜与孤寂？
舷窗外，原本应波涛汹涌的海面温顺得像块打磨过的铜镜，将纤尘不染的碧空完整倒映，天与海在远方连成一线，分不清边界。星罗棋布的岛屿像散落的翡翠，嵌在澄澈的蓝里，白色沙滩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几艘彩色帆船静泊在海面，船帆低垂，像被定格的蝴蝶——这画面过分完美，美得不像真实的风景，反倒像一张精心修图的明信片。
张炎峰凝视着这片过于安详的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假肢的腕关节。母亲离去后，心头那点始终梗着的锐痛，像根细针，稍一触碰就钻心地疼。可此刻，被这铺天盖地的蓝包裹着，那尖锐的痛感竟悄悄缓释了些许，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
“这么美的地方……真是来工作的么？”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出了机场，接机的人已在等候。是门罗湖聚力投资集团接待处的郝主任，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的倦色。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眼神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藏着几分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工具。
“张工，一路辛苦。我是郝明远。”他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像酒店前台，却少了几分温度。
“郝主任客气了。”张炎峰回以微笑，目光不自觉扫过机场外熙攘的人群。肤色各异的面孔来来往往，语言混杂，空气里满是湿热的气息，缠绕着海腥、热带花卉的甜香，还有防晒霜的淡淡油脂味，是独属于海岛的鲜活气息。
“第一次来门罗湖？”郝主任边引路边问，脚步不快不慢，带着掌控节奏的从容。
“是第一次。”张炎峰点头，主动递话，“郝主任在这边待多久了？看着很熟悉这里。”
“不到两年。”郝明远回答得漫不经心，手却利落地拉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手势里透着股“我熟你生”的笃定。“上车吧，先去酒店安顿，有什么事路上说。”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道路两侧的棕榈树影飞快掠过，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远处的码头区，几台起重机缓慢转动着巨臂，钢铁骨架在碧空下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我是第一次出国工作，没什么海外经验。”张炎峰主动放低姿态，“以后在这边，还请郝主任多指教。”
郝明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扯了扯，算是回应：“孙总昨天特意来电，让我多关照你，给你当半个向导。”话里听不出情绪，但“特意”二字咬得稍重，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孙总如此上心？
张炎峰听懂了，却没接话，只笑着抱拳：“那就麻烦您了。”
“入乡随俗吧，我尽量。”郝明远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侧的彩色矮房鳞次栉比，墙面上画着鲜艳的涂鸦，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拂，像一面面五彩的小旗，透着浓郁的市井气息。
沉默了片刻，张炎峰试探着问：“郝主任，这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我们外乡人，别不小心犯了忌讳。”
“规矩？”郝明远放慢车速，小心地让过一群穿蓝色校服的孩子，他们正追着一只小狗奔跑，笑声清脆，“倒也不强制要求外国人遵守本地习俗……不过有一条，他们看得很重，近乎执念。”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里的人，不信机器人。尤其是——绝对不能把武器交给机器人。”
张炎峰心头一跳，指尖猛地收紧：“连军队、警察都不用？”
“都不用。”郝明远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安保也一样。所以咱们后续在这边开展工作，安保这块也不能用机器人，只能雇人。”
“为什么？”张炎峰追问。这规矩太反常了，在如今这个机器人普及的时代，拒绝将武器交给机器人，几乎等同于放弃高效的安保体系。
后视镜里，郝明远耸了耸肩，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人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也有人说……是早年吃过机器人的大亏，留下了阴影。”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务实，“你以后组建团队，得多雇些当地人，好打交道，也能少犯忌讳。”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张炎峰没接话，只默默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路边出现了不少中文招牌的餐馆、超市，甚至还有一家写着“岔县小吃”的小店，熟悉的字体让他生出几分恍惚。这片异国土地，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织入，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联结。
当晚，郝明远将他安置在岛上最豪华的酒店——一栋纯白色的滨海建筑，大堂里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璀璨，侍者们穿着雪白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批量印刷。安顿好后，郝明远提议办一场接风宴，张炎峰婉言拒绝了。他看得出来，这场邀约多半是出于义务，而非真心的热情——郝明远转身离去时，肩膀瞬间松懈的弧度，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敷衍。
也好。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整理思绪。
房间的阳台正对着海湾。夜幕缓缓垂下，海面褪去了白日的澄澈，变成了深紫色的绸缎，在晚风里轻轻起伏。远处的岛屿亮起疏落的灯火，像不小心洒落在绸缎上的星子，微弱却温暖。张炎峰靠在栏杆上，海风吹拂着脸颊，左臂假肢的金属部件被吹得微凉，传来细微的触感。他想起了母亲，若是母亲能看到这片海，看到这温柔的灯火，会不会也暂时忘了月球的荒芜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