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身先士卒

智械焚天 · 北方的季节67 · 第72章 · 41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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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终见成效,张炎峰终于能勉强驾驭“蛟影一号”这条金属“鱼”了。模拟器上不断优化的数据反馈,再加上几次近海短途实测的磨合,让他与这台精密装备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人艇感应”——艇身的每一次摆动、水流的每一丝变化,都能通过座舱的细微震动传递到他的感知里。但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要冒险深入敌营的,还是孙总那句沉甸甸的“正面碰一碰”。他很清楚,“碰”不是盲目开战,而是要找到一个精准的切入点:既能撕开对方的防线,又不至于瞬间引爆全面冲突的“碰触点”。

无人侦察机持续传回的情报,被他翻来覆去研判了无数遍。东北方向一百五十海里处,一座规模中等的漂浮平台,渐渐走进了他的视线。与其他布满厂房、炮位的武装据点不同,这座平台格外“特殊”:厂房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别墅、规整的办公楼,绿化区域占比高得反常,甚至能看到一栋带着独立防护网的疑似实验室建筑。张炎峰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里绝不是单纯的武装据点或生产基地,更可能是对方的研究中枢,是整个势力的“大脑”。

“就去敌人的‘大脑’里看一看。”他攥紧拳头,下了决心。

行动定在月黑风高的深夜。三艘“蛟影”系列载人潜航器,如同三条沉默的黑色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自家平台的隐秘码头滑入水中,几乎没激起半点水花。张炎峰亲自驾驶领头艇,另外两名经过千挑万选的特战队员,驾驶另外两艘紧随其后。为了最大限度隐蔽行踪,他们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灯光,仅依靠北斗微光导航系统和头盔内的夜视显示屏辨别方向。尾鳍划开海水时,带出的扇形波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磷光,但在辽阔无边的黑暗海面上,这一点点微光转瞬即逝,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三个多小时的潜航,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舱室内寂静得可怕,耳边只有水流掠过艇身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被刻意压抑的、平稳的呼吸声。越是接近目标海域,张炎峰的神经就绷得越紧。他缓缓将潜航器的速度降至最低,艇身如同一条真正在深海觅食的鱼,借着洋流的掩护,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座浮在黑暗中的钢铁岛屿。

按照事先推演的预案,登陆点选在平台南侧一个伸向海中的“小公园”——无人机侦察画面显示,这里植被茂密,夜间基本无人值守,而且直接临水,既便于隐蔽接近,也能在突发状况下快速撤离。

距离岸边还有五十米时,三艘潜航器同时上浮至半潜状态。张炎峰和另一名特战队员对视一眼,无声地打开座舱盖,微凉的海水瞬间漫过边缘,浸入潜水服。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留下第三名队员在潜航器内负责接应,并将另外两艘空艇用高强度安全绳系在接应艇后方,做好撤离准备。

他们穿着紧身橡胶潜水服,像两只灵活的水獭,在水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快速游向岸边。攀上冰冷的混凝土护岸的瞬间,张炎峰立刻伏低身体,如同蓄势的猎豹,快速扫视四周——公园内树影婆娑,只有几盏低矮的地灯发出昏暗的光晕,照亮了零星的小径,果然空无一人。

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穿过小公园,抵达了公园另一侧的边缘。不远处,一栋二层办公楼静静矗立在黑暗中,几个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微弱的绿光,那是电子仪器待机时特有的光芒。张炎峰心中一紧:就是这里了,他此行的核心目标。

他抬手对同伴做了个“警戒”的手势,同伴立刻会意,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里,手中的激光手枪已悄然上膛。张炎峰则独自低姿接近办公楼。走到墙角时,他发现了一根老式的铸铁雨水管道,管道直通楼顶,表面布满了铁锈,却意外地牢固。他轻轻拉了拉管道,确认足够承重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抓紧管道,开始向上攀爬。假肢的钛合金手指提供了远超常人的抓握力,让他的攀爬动作异常敏捷、平稳。不到一分钟,他就翻上了楼顶的隔热平台。

楼顶空旷,铺着灰色的隔热材料,只有几台空调外机在低沉地嗡鸣。张炎峰快速搜索,很快找到了一个方形的通风井检修口,盖子虚掩着,似乎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他侧耳倾听了片刻,下方只有空调外机传导的微弱震动,没有其他声响。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撑住通风井边缘,身体缓缓下沉,然后轻轻松手——落地时,他双膝微屈,完美地吸收了冲击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头顶通风口透下的极微弱月光,再加上远处设备指示灯的微光,张炎峰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像是一个仓库,又像是备用实验室: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放着各种密封的仪器箱、标注着专业代码的零件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杂着电子设备冷却剂的特殊气味。

他正打算沿着货架间隙,更仔细地探查,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的货架深处传来,低沉、含糊,却带着刺骨的恶意:

“我TM的弄死你……”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但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

张炎峰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跳。他猛地转身,左手拇指本能地按开了假肢内嵌的高压气枪保险,指尖已经抵在了触发装置上。

黑暗中,两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噗!噗!噗!”

三枚麻醉针带着轻微的破空声,接连射向那两点反光的方向。出发前,他特意将弹头换成了非致命的麻醉弹——他要的是情报,不是无端杀人,更不想因此引发无法收场的冲突。

然而,麻醉针射入黑暗后,没有任何命中的声响。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和节奏几乎没有变化,带着一种机械的、呆板的重复感:

“你弄死我,我弄死你……”

没打中?还是……对方根本不是人?

张炎峰心中一沉,急速后撤两步,右手已从肋下的枪套里拔出激光手枪,“咔哒”一声,枪身上的战术灯瞬间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柱刺破黑暗,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光柱最高委员会的景象,让张炎峰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强烈的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那是一个“东西”——一个无法用常理定义的造物。

它靠坐在货架底层的阴影里,身体是裸露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仿生骨骼结构,关节处是精密的液压杆和银色的伺服电机,管线在骨骼间缠绕,每一个部件都透着冰冷的科技感——这分明是一具高性能战斗机器人的躯体。

但它的头颅,却是一颗活生生的人类头颅。

皮肤因长期缺乏日照而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发青,头发稀疏凌乱,黏结在一起。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眼角堆积着淡黄色的分泌物,半张的嘴唇间,还粘连着反着光的口水丝。那颗头颅微微晃动着,空洞的眼神“望”着张炎峰的方向,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只留下一句刻在本能里的诅咒。

“你弄死我,我弄死你……”头颅的嘴唇机械地开合着,重复着同一句话。

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张炎峰,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经历过绑架、追杀,见识过太空站的生死一线,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亵渎感——把活人的头颅嫁接到机械躯体上?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反人类的行径?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那具机械躯干与人类头颅的连接处。那里的处理异常粗糙,管线裸露在外,甚至能看到残留的止血胶痕和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一次仓促的、不成熟的“拼接手术”。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的诡异远超想象,每多待一秒,都可能遭遇未知的危险,而且他已经得到了足以撼动对方根基的关键情报。

张炎峰迅速关闭战术灯,转身,凭借记忆和刚才的观察,沿着货架快速攀回通风口。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下来时更快、更仓促,甚至因为过度紧张,手指被通风口的边缘划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重新翻上楼顶,他立刻朝着预定撤离点移动,与等候在那里的同伴汇合。两人再次潜入水中,登上接应的潜航器。直到三艘潜航器调转方向,朝着自家平台全速驶去,张炎峰才在狭窄的座舱里,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头盔面罩上很快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返回平台时,天已破晓,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张炎峰毫无睡意,甚至顾不上更换湿透的潜水服,直接将自己锁进了办公室,开始撰写给孙总的紧急报告。他尽可能客观、详细地描述了此行的所见所闻,从潜入路线到平台布局,再到那个“人头机械躯体”的每一个细节,都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但当写下“活人头颅与机械躯体强行结合”这句话时,他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报告在傍晚时分发出。张炎峰原本以为,这样重大的情报需要经过层层研判,回复至少要等上一两天。让他没想到的是,孙总的回复在当天深夜就抵达了,快得异乎寻常。

回复只有短短两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情况已知。立即进入最高戒备。我们将协调一次‘合法检查’。你们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一周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五艘高速气垫船如同五支黑色的箭矢,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划过海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那座目标漂浮平台的全方位包围。船上的人员构成复杂,却各司其职:有佩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日内瓦公约》观察员徽章的国际官员,有来自全球几家顶尖生物伦理与人工智能研究机构的权威学者,而明面上的主导者,是门罗湖政府的海关与移民局官员,手持正式签发的“突击检查令”——理由是“接到匿名举报,该平台涉嫌从事违反国际公约的生物实验与非法武装活动”。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平台上的警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检查队伍就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直奔那栋二层办公楼。在张炎峰事先绘制的详细位置示意图指引下,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办公楼内的仓库。

当数十支战术手电的光芒同时亮起,照亮那个蜷缩在货架下的诡异造物时,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即,一位满头白发的生物伦理学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住嘴,发出了压抑的干呕声;几名国际观察员则脸色惨白,对着那具“人头机械躯体”不停拍照、录像,嘴里用不同的语言低声咒骂着。

门罗湖政府的带队官员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走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闻讯赶来的平台负责人的鼻尖,用带着当地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英语怒吼:

“这是反人类罪行!你们这群魔鬼!”

他猛地挥手,对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下令:“封锁整个平台!控制所有出入口!逮捕所有相关人员!一个都不准放过!”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办公楼的走廊,警笛声尖利地刺破了海上清晨的宁静,在辽阔的海面上远远回荡。

远处的海面上,张炎峰站在“磐石号”的舰桥上,通过高倍望远镜,静静观察着这一切。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他的脸颊,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孙总说的“碰一碰”,终于开始了。

而这一次碰撞所激起的浪涛,恐怕远比他和孙总预想的,都要汹涌得多。这片看似平静的门罗湖,即将彻底陷入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