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许砚
天刚蒙蒙亮，冷雾还没从青云山脚散干净。
宋渊借住的柴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叩响。
“叩、叩。”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生怕惊扰了什么的神职般的敬畏。
宋渊睁开眼。
柴草垛子里睡了一宿，满身都是发霉的干草味。
他没起身，目光落在漏风的窗棂上。
“进。”
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嘶鸣，许老三佝偻着身子挤了进来。
“道、道长。”许老三两只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眼底熬得通红，但整张脸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退烧了？”宋渊拍掉袖子上的草屑，拍不出什么灰，道袍早就洗得发白。
“退了！半夜就退了！”许老三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俺家那个二愣子，烧一退，人就坐直了。眼睛直勾勾的，说了一句话。”
宋渊抬眼看他。
“他说……他说‘有个书生让我转告道长，谢谢’。”许老三咽了口唾沫，“说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今早起来啥也不记得了。”
宋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迈腿跨过门槛，走出柴房。
晨风一吹，贴在胸口的那枚老铜钱贴着皮肉，温热，带着活人的体温。
许老三像个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手足无措。
“道长，那村里的井……”
“能用了。”
许老三停住脚，猛地往下一蹲，就要磕头。
宋渊眼疾手快，脚尖一挑，用鞋底垫住了许老三的膝盖。
“免了。”宋渊收回脚，“我嫌吵。”
许老三尴尬地站直，搓着手，憋了半天：“俺们村穷，拿不出像样的金银，但俺让婆娘杀只老母鸡，给道长补补……”
“不用。”
“这哪成！您可是救了俺们全村几十口子的命啊！”
“我说不用。”宋渊语气没变，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我问你个事。”
许老三赶紧点头：“您问！俺知道的全倒出来！”
“许家村，以前出过一个叫许砚的人么？”
许老三脸上的表情卡住了。
清晨的冷风卷过院子，把墙角那棵秃树的枯枝吹得咔嚓作响。
“您……您怎么知道这个名讳？”许老三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直往四周瞟。
宋渊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那是俺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闲话。”许老三压低嗓音，像是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是两百年前，俺们村祖上出了个读书种子。考上了秀才，十里八乡都夸。后来……定了一门亲。”
“然后呢？”
“然后……成婚前一天夜里，人没了。”许老三叹了气，“说是留了封信，嫌女方家是杀猪的，觉得辱了斯文，死活不愿意，趁着夜黑，跳了村中间那口老井。”
宋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的边缘。
“那女方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呗。嫁了个老实庄稼汉，生了七八个胖娃娃，活到七十多岁喜丧。”许老三摇摇头，“倒是个福气命。”
宋渊把胸口的铜钱攥进手心。
这就是两百年的执念。
嫌弃杀猪的？未必。
也许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书生，在面对未知的婚姻和世俗的重压时，选择了最蠢的逃避方式。
结果，人家热热闹闹过完了一生，他却被自己亲手写的婚书困在井底，看两百年的落叶、听两百年的打水声。
“行了。”宋渊松开手，“我走了。”
他没理会许老三在背后的挽留，径直出了院子。
但他没上山，而是绕道去了村子中央。
天亮了，村子活过来了。
古井边围着几个早起打水的妇人。昨晚那个发烧发疯的二愣子，此刻正光着膀子，把辘轳摇得咣咣响。
水桶提上来，清冽甘甜。
二愣子抹了把脸，笑得没心没肺。
宋渊在离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井沿的青石上，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深沟。每一道沟，都是岁月碾过去的痕迹。
“许砚。”
声音不大，被辘轳的吱呀声瞬间盖过。
二愣子打满了两桶水，挑起扁担晃晃悠悠地走了。妇人们也端着木盆散开。
井边空了。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死透的玻璃。
宋渊走上前，把那枚旧铜钱贴在长满青苔的井沿上。
井水深处，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光，从水底深处幽幽浮现。
在白花花的日头下，这点光虚弱得连萤火虫都不如，风一吹就能散。
“昨晚说谢谢，什么意思。”宋渊低头看着水面，“执念没了，怨气化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水面没有波纹，那点光挣扎着闪烁了两下。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系统提示：亡魂执念消解，本应进入轮回通道。】
【警告：天元界轮回通道已被“勤勉法旨”强制封锁。众生不入轮回，只作天地养料。】
【状态判定：许砚已脱离“怨魂”状态，转为“自由魂魄”。当前处于半休眠期，无法现形，无法交流。】
宋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点随时会熄灭的微光，牙关咬紧了。
“怨都没了，还不让投胎？”
宋渊冷笑一声。
六百年前的畸变天道，连死人的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榨干。不能卷，就连鬼都做不成。
【建议：为自由魂魄提供新的阴性寄身之所。否则，其将在三个月内因缺乏法则依附，彻底消散于天地。】
宋渊把铜钱攥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得生疼。
为了一个任务，强行开了双向感知。
那十五分钟的记忆共享，后遗症现在才真正泛上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只有漫长。
纯粹的、令人发指的漫长。
四季交替，日升月落，他在井底听着上面的人一代代出生、老去、死亡。
这种感觉宋渊太熟了。
前世在格子间里，对着永远敲不完的代码，窗外的霓虹灯亮了又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习惯”。
只不过，许砚被这把钝刀子足足割了两百年。
“凭什么。”宋渊自言自语。
水底的那点光，暗了下去。
宋渊转身，踏上回青云观的山路。
山风大了起来。
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里翻飞，宋渊抬手压住衣摆。
指尖冰凉。
昨晚在井边坐了一夜，地气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里，这会儿太阳晒着，反而逼出了一身冷汗。
青云山脉荒凉得只剩下杂树和怪石。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破败的道观才出现在视野里。
歪斜的屋檐上长着两捆野草，在风里疯狂摇头。
那条不知哪来的大黄狗趴在缺了半扇的木门边，看见宋渊，眼皮掀了一下，尾巴敷衍地扫了扫地面，没挪窝。
宋渊跨进院子，把铜钱拍在积灰的香案上。
他没去睡觉。
“系统。”
【在。】
“如果给他找个寄身的地方，他就死不了？”
【肯定。寄身之所需满足三个条件：一、具备稳定的水脉或阴性介质；二、宿主明确表示接纳；三、自由魂魄本源意志同意。】
“道观后院那口井。”
【符合寄身条件。】
宋渊没废话，抓起香案上的铜钱，转身就往外走。
黄狗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抬起头看他。
宋渊没停步，顺着原路折返。
回到许家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井边又换了一批洗菜的媳妇。
见宋渊去而复返，妇人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七嘴八舌地道谢，有人抓着一把红皮皮蛋非往他怀里塞。
“让让。”
宋渊避开那些手，径直走到井边。
妇人们面面相觑，赶紧端着木盆退开十步远。
宋渊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井口，把铜钱悬在水面上方。
“别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
井水静谧。
十秒种后，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褶皱。
一张脸的轮廓慢慢浮现。
比昨晚模糊太多，像是一团被打散的雾气，勉强聚成一个人形。
“……道长。”
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
“你现在什么情况。”宋渊问。
“不太好。”许砚的声音透着虚弱，“魂体……有点散。”
“青云观后院有口井。离这儿一刻钟山路。地势背阴，水脉连着地下河。你要不要去。”
水底的雾气凝滞了。
过了很久。
“道长……是在可怜我？”
“没那闲工夫。”宋渊的手臂悬得发酸，“去那儿，你不消散。作为交换，后院的杂草你帮我盯着，别长太疯。下暴雨的时候，注意后山的滑坡。”
水面底下的光闪烁了一下。
“道长。”许砚的声音多了一丝苦涩，“我不是什么厉害的厉鬼。我只是个因为胆小逃婚、把自己淹死在井里……困了两百年的废人。我可能……什么都帮不了你。”
“杂草你拔不了？”
“……能拔。”
“滑坡你看不见？”
“……能看见。”
“那就闭嘴。”宋渊直起身，“想好了，就附到铜钱上。我带你走。不想走，就在这等死。”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掌心猛地一凉。
不是那种阴森的刺骨寒意。
像是一颗清晨的露水，不小心滴在了手心里。轻微，湿润，转瞬即逝。
手里的旧铜钱，重量微微沉了一分。
宋渊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系统提示：自由魂魄“许砚”已寄托于道具“因果之始”。运输开启。】
【积善值+1。】
再次回到青云观，宋渊直接穿过破败的正殿，来到后院。
后院的井比村里的那口要新一些。
满打满算也就百年光景。
井沿没有被麻绳勒出的深沟，边缘长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苔藓，触手湿滑。
宋渊解下脖子上的红绳，将铜钱完全浸入井水中。
铜钱入水，没有沉底。
它悬停在水下半尺的位置。
紧接着，附着在铜钱上的那股看不见的重量，无声无息地剥离了。
它融进了水里，渗进了石壁的缝隙中，铺满了整口水井。
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从水面中心荡开，撞击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又反弹回来。
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宋渊把铜钱提上来，甩掉水珠，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双手撑着井沿。
“许砚。”
“……在。”
声音从石壁的裂缝里渗出来。
没有回音，没有空旷凄凉的回响。这声音沉稳，安静，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属于它的泥土里。
“习惯么。”
井底沉默了片刻。
“比那口好。”
“那就行。”宋渊转身，朝柴房走去，“右边那几棵歪脖子竹子，风大的时候你看着点，别让它把屋顶砸穿了。”
“……好。”
宋渊推开柴房的门。
里面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
他连道袍都没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
终于能睡个觉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砚那句平淡的话——“我只是个胆小逃婚的废人”。
两百年。
连恨意和不甘都被磨平了。
“系统。”宋渊没睁眼。
【在。】
“天元界的轮回，什么时候能开？”
机械音卡顿了足足三秒。
【未知。但根据宿主当前积善值的增速，预计在——】
“算了，闭嘴吧。”宋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就随便问问。”
后院里，山风突然大作。
那几棵歪脖子竹子被吹得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扫到瓦片。
突然，竹子的枝干猛地顿住。
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竹身，硬生生顶住了狂风的撕扯。
竹叶沙沙作响。
宋渊闭着眼，嘴角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
“谢了。”
井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贴在胸口的那枚铜钱，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系统日报：宿主主动安置自由魂魄。青云观庇护圈初步扩展。】
【核心成员更新：许砚（水鬼）已入驻。】
【当前修为：炼气三层。距筑基期：遥遥无期。】
就在宋渊的呼吸逐渐平稳，即将陷入沉睡的同一时刻。
青云山脉外围。
数百里之外的一处断崖上。
三道穿着紫金色道袍的身影凌空而立，周身法力涌动，将周围的云层撕扯得粉碎。
为首的白发老者手持一面八卦铜镜。
镜面上，原本指向某个方向的血色红光，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崩碎。
“因果断了。”老者声音沙哑，透着刺骨的杀机，“那孽障逃进了青云山脉。”
旁边一名年轻修士眉头紧锁：“长老，青云山脉是旧天道遗留的废土，灵气枯竭，林风圣子逃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圣子？”老者冷笑一声，“偷盗圣地重宝，抗拒勤勉法旨，他现在只是个死人。”
老者收起铜镜，目光死死盯住青云山脉深处，那座破败道观所在的方向。
“传执法堂令。”
“封山。掘地三尺，也要把林风的尸体，带回紫霄圣地！”
宋渊借住的柴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叩响。
“叩、叩。”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生怕惊扰了什么的神职般的敬畏。
宋渊睁开眼。
柴草垛子里睡了一宿，满身都是发霉的干草味。
他没起身，目光落在漏风的窗棂上。
“进。”
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嘶鸣，许老三佝偻着身子挤了进来。
“道、道长。”许老三两只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眼底熬得通红，但整张脸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退烧了？”宋渊拍掉袖子上的草屑，拍不出什么灰，道袍早就洗得发白。
“退了！半夜就退了！”许老三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俺家那个二愣子，烧一退，人就坐直了。眼睛直勾勾的，说了一句话。”
宋渊抬眼看他。
“他说……他说‘有个书生让我转告道长，谢谢’。”许老三咽了口唾沫，“说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今早起来啥也不记得了。”
宋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迈腿跨过门槛，走出柴房。
晨风一吹，贴在胸口的那枚老铜钱贴着皮肉，温热，带着活人的体温。
许老三像个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手足无措。
“道长，那村里的井……”
“能用了。”
许老三停住脚，猛地往下一蹲，就要磕头。
宋渊眼疾手快，脚尖一挑，用鞋底垫住了许老三的膝盖。
“免了。”宋渊收回脚，“我嫌吵。”
许老三尴尬地站直，搓着手，憋了半天：“俺们村穷，拿不出像样的金银，但俺让婆娘杀只老母鸡，给道长补补……”
“不用。”
“这哪成！您可是救了俺们全村几十口子的命啊！”
“我说不用。”宋渊语气没变，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我问你个事。”
许老三赶紧点头：“您问！俺知道的全倒出来！”
“许家村，以前出过一个叫许砚的人么？”
许老三脸上的表情卡住了。
清晨的冷风卷过院子，把墙角那棵秃树的枯枝吹得咔嚓作响。
“您……您怎么知道这个名讳？”许老三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直往四周瞟。
宋渊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那是俺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闲话。”许老三压低嗓音，像是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是两百年前，俺们村祖上出了个读书种子。考上了秀才，十里八乡都夸。后来……定了一门亲。”
“然后呢？”
“然后……成婚前一天夜里，人没了。”许老三叹了气，“说是留了封信，嫌女方家是杀猪的，觉得辱了斯文，死活不愿意，趁着夜黑，跳了村中间那口老井。”
宋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的边缘。
“那女方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呗。嫁了个老实庄稼汉，生了七八个胖娃娃，活到七十多岁喜丧。”许老三摇摇头，“倒是个福气命。”
宋渊把胸口的铜钱攥进手心。
这就是两百年的执念。
嫌弃杀猪的？未必。
也许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书生，在面对未知的婚姻和世俗的重压时，选择了最蠢的逃避方式。
结果，人家热热闹闹过完了一生，他却被自己亲手写的婚书困在井底，看两百年的落叶、听两百年的打水声。
“行了。”宋渊松开手，“我走了。”
他没理会许老三在背后的挽留，径直出了院子。
但他没上山，而是绕道去了村子中央。
天亮了，村子活过来了。
古井边围着几个早起打水的妇人。昨晚那个发烧发疯的二愣子，此刻正光着膀子，把辘轳摇得咣咣响。
水桶提上来，清冽甘甜。
二愣子抹了把脸，笑得没心没肺。
宋渊在离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井沿的青石上，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深沟。每一道沟，都是岁月碾过去的痕迹。
“许砚。”
声音不大，被辘轳的吱呀声瞬间盖过。
二愣子打满了两桶水，挑起扁担晃晃悠悠地走了。妇人们也端着木盆散开。
井边空了。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死透的玻璃。
宋渊走上前，把那枚旧铜钱贴在长满青苔的井沿上。
井水深处，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光，从水底深处幽幽浮现。
在白花花的日头下，这点光虚弱得连萤火虫都不如，风一吹就能散。
“昨晚说谢谢，什么意思。”宋渊低头看着水面，“执念没了，怨气化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水面没有波纹，那点光挣扎着闪烁了两下。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系统提示：亡魂执念消解，本应进入轮回通道。】
【警告：天元界轮回通道已被“勤勉法旨”强制封锁。众生不入轮回，只作天地养料。】
【状态判定：许砚已脱离“怨魂”状态，转为“自由魂魄”。当前处于半休眠期，无法现形，无法交流。】
宋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点随时会熄灭的微光，牙关咬紧了。
“怨都没了，还不让投胎？”
宋渊冷笑一声。
六百年前的畸变天道，连死人的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榨干。不能卷，就连鬼都做不成。
【建议：为自由魂魄提供新的阴性寄身之所。否则，其将在三个月内因缺乏法则依附，彻底消散于天地。】
宋渊把铜钱攥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得生疼。
为了一个任务，强行开了双向感知。
那十五分钟的记忆共享，后遗症现在才真正泛上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只有漫长。
纯粹的、令人发指的漫长。
四季交替，日升月落，他在井底听着上面的人一代代出生、老去、死亡。
这种感觉宋渊太熟了。
前世在格子间里，对着永远敲不完的代码，窗外的霓虹灯亮了又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习惯”。
只不过，许砚被这把钝刀子足足割了两百年。
“凭什么。”宋渊自言自语。
水底的那点光，暗了下去。
宋渊转身，踏上回青云观的山路。
山风大了起来。
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里翻飞，宋渊抬手压住衣摆。
指尖冰凉。
昨晚在井边坐了一夜，地气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里，这会儿太阳晒着，反而逼出了一身冷汗。
青云山脉荒凉得只剩下杂树和怪石。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破败的道观才出现在视野里。
歪斜的屋檐上长着两捆野草，在风里疯狂摇头。
那条不知哪来的大黄狗趴在缺了半扇的木门边，看见宋渊，眼皮掀了一下，尾巴敷衍地扫了扫地面，没挪窝。
宋渊跨进院子，把铜钱拍在积灰的香案上。
他没去睡觉。
“系统。”
【在。】
“如果给他找个寄身的地方，他就死不了？”
【肯定。寄身之所需满足三个条件：一、具备稳定的水脉或阴性介质；二、宿主明确表示接纳；三、自由魂魄本源意志同意。】
“道观后院那口井。”
【符合寄身条件。】
宋渊没废话，抓起香案上的铜钱，转身就往外走。
黄狗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抬起头看他。
宋渊没停步，顺着原路折返。
回到许家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井边又换了一批洗菜的媳妇。
见宋渊去而复返，妇人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七嘴八舌地道谢，有人抓着一把红皮皮蛋非往他怀里塞。
“让让。”
宋渊避开那些手，径直走到井边。
妇人们面面相觑，赶紧端着木盆退开十步远。
宋渊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井口，把铜钱悬在水面上方。
“别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
井水静谧。
十秒种后，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褶皱。
一张脸的轮廓慢慢浮现。
比昨晚模糊太多，像是一团被打散的雾气，勉强聚成一个人形。
“……道长。”
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
“你现在什么情况。”宋渊问。
“不太好。”许砚的声音透着虚弱，“魂体……有点散。”
“青云观后院有口井。离这儿一刻钟山路。地势背阴，水脉连着地下河。你要不要去。”
水底的雾气凝滞了。
过了很久。
“道长……是在可怜我？”
“没那闲工夫。”宋渊的手臂悬得发酸，“去那儿，你不消散。作为交换，后院的杂草你帮我盯着，别长太疯。下暴雨的时候，注意后山的滑坡。”
水面底下的光闪烁了一下。
“道长。”许砚的声音多了一丝苦涩，“我不是什么厉害的厉鬼。我只是个因为胆小逃婚、把自己淹死在井里……困了两百年的废人。我可能……什么都帮不了你。”
“杂草你拔不了？”
“……能拔。”
“滑坡你看不见？”
“……能看见。”
“那就闭嘴。”宋渊直起身，“想好了，就附到铜钱上。我带你走。不想走，就在这等死。”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掌心猛地一凉。
不是那种阴森的刺骨寒意。
像是一颗清晨的露水，不小心滴在了手心里。轻微，湿润，转瞬即逝。
手里的旧铜钱，重量微微沉了一分。
宋渊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系统提示：自由魂魄“许砚”已寄托于道具“因果之始”。运输开启。】
【积善值+1。】
再次回到青云观，宋渊直接穿过破败的正殿，来到后院。
后院的井比村里的那口要新一些。
满打满算也就百年光景。
井沿没有被麻绳勒出的深沟，边缘长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苔藓，触手湿滑。
宋渊解下脖子上的红绳，将铜钱完全浸入井水中。
铜钱入水，没有沉底。
它悬停在水下半尺的位置。
紧接着，附着在铜钱上的那股看不见的重量，无声无息地剥离了。
它融进了水里，渗进了石壁的缝隙中，铺满了整口水井。
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从水面中心荡开，撞击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又反弹回来。
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宋渊把铜钱提上来，甩掉水珠，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双手撑着井沿。
“许砚。”
“……在。”
声音从石壁的裂缝里渗出来。
没有回音，没有空旷凄凉的回响。这声音沉稳，安静，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属于它的泥土里。
“习惯么。”
井底沉默了片刻。
“比那口好。”
“那就行。”宋渊转身，朝柴房走去，“右边那几棵歪脖子竹子，风大的时候你看着点，别让它把屋顶砸穿了。”
“……好。”
宋渊推开柴房的门。
里面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
他连道袍都没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
终于能睡个觉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砚那句平淡的话——“我只是个胆小逃婚的废人”。
两百年。
连恨意和不甘都被磨平了。
“系统。”宋渊没睁眼。
【在。】
“天元界的轮回，什么时候能开？”
机械音卡顿了足足三秒。
【未知。但根据宿主当前积善值的增速，预计在——】
“算了，闭嘴吧。”宋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就随便问问。”
后院里，山风突然大作。
那几棵歪脖子竹子被吹得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扫到瓦片。
突然，竹子的枝干猛地顿住。
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竹身，硬生生顶住了狂风的撕扯。
竹叶沙沙作响。
宋渊闭着眼，嘴角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
“谢了。”
井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贴在胸口的那枚铜钱，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系统日报：宿主主动安置自由魂魄。青云观庇护圈初步扩展。】
【核心成员更新：许砚（水鬼）已入驻。】
【当前修为：炼气三层。距筑基期：遥遥无期。】
就在宋渊的呼吸逐渐平稳，即将陷入沉睡的同一时刻。
青云山脉外围。
数百里之外的一处断崖上。
三道穿着紫金色道袍的身影凌空而立，周身法力涌动，将周围的云层撕扯得粉碎。
为首的白发老者手持一面八卦铜镜。
镜面上，原本指向某个方向的血色红光，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崩碎。
“因果断了。”老者声音沙哑，透着刺骨的杀机，“那孽障逃进了青云山脉。”
旁边一名年轻修士眉头紧锁：“长老，青云山脉是旧天道遗留的废土，灵气枯竭，林风圣子逃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圣子？”老者冷笑一声，“偷盗圣地重宝，抗拒勤勉法旨，他现在只是个死人。”
老者收起铜镜，目光死死盯住青云山脉深处，那座破败道观所在的方向。
“传执法堂令。”
“封山。掘地三尺，也要把林风的尸体，带回紫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