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春禾
道玄历八二一年，十一月，冬。
一场罕见的寒冬飞雪在春信村肆虐了三天三夜，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凡对这场天灾准备稍欠的，家中余粮早已告急。
江衍独自一人住在村北茅屋，正独自发愁，仅剩的一点干粮，昨日已掰成五份吃完，可这雪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再不出门觅食，结局唯有饿死家中。
“咳咳咳。”
出门的念头刚起，他又不争气地剧烈干咳了数声，老毛病又犯了。
江衍自幼体弱多病，蓬舍漏风，已是染上风寒，新疾旧患添于一身，在家中尚且如此，去了外头，恐怕没找着食物就先被冻死了。
更何况此时积雪正厚，正值八岁的江衍本就个子偏矮，能否正常迈步于雪中都是一个问题。
少年一时犯了难，苍白的脸上眉头皱紧。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江衍像是等到了救星，赶忙上前。
“定是村长带着村民们来送物资了！”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江衍第一眼却没见着人。
低头一瞧，才看到一位小男孩穿着件单薄麻衫，头戴一蓑斗笠，斗笠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左手提一条大鱼，右手拎了只冻死的野兔。
“春禾，怎地是你？外面风雪大，快进来。”
顾春禾点点头，圆圆的脸上堆满得意的笑，一双月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衍，快看这尾乌青大不大，嘿，都快有我两条胳膊加一块粗了，刚钓的，送你啦，还有这倒霉兔子，顺手在雪地里捡的。”
江衍用力阖上门，转头看他，正色道：“春禾，你自个儿出门，鹏叔知晓嘛？”
顾春禾是江衍的发小，比他还小上一岁，二人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皆属于好胜争勇的性子。
捡石子打水漂，抓鸡大赛都是小儿科，撒尿之前，那必是要憋一泡大的，然后相约草丛一起脱裤，比谁撒的更远。
江衍是顾春禾父亲顾鹏从战火中捡回来的孤儿，平日脸色惨白，病恹恹的，战火纷飞处向来盛产瘟疫，春信村的孩童似是听了家长叮嘱，见着江衍，唯恐避之不及。
整个村中，也只有顾春禾愿意陪江衍一起玩，他甚至从未把江衍当作一个病人。
这一切江衍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此时风雪甚急，顾春禾一个七岁孩童，竟为我独自一人出门垂钓，出了什么事，叫人如何良心自安。
顾春禾将乌青野兔放在桌上，笑呵呵道：“知道知道，阿爹找了几名壮硕的村民，一块儿出门打猎，给村民们送物资去了。”
见江衍一副怀疑的模样，顾春禾伸出右手，大拇指摸了摸鼻子，微微昂头。
“你春禾大侠气贯四海，拳震八方，可是练家子的，这点小小风雪算个屁。”
“阿嚏！”
说罢，顾春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飞沫星子流了一嘴。
江衍忍俊不禁，笑道：“定是这风雪屁太臭，害得咱春禾大侠遭殃咯。”
顾春禾一个劲挠头，左顾右盼道：“行了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有许多村民在等着我呢。”
“等等。”
江衍蓦地神色一紧，却是瞧见他右手泛起不均匀的红色，手背处青筋凸起，斗笠之下，圆润的脸蛋亦渗出些淤紫，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顾春禾自幼天生神力，学得一手好武功，可他毕竟才七岁，内功能有多么深厚足够抵御严寒。
“灶下生了火，你先去那儿取取暖。”
顾春禾摆手道：“用不着。”
嗐，又是这逞强性子。
江衍笑着说：“你且安心等会儿，待我将这乌青分一分，鱼尾我留下，剩余的你去带给其他村民，这风雪应不会下太久，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顾春禾心想有理，搬起小木凳来到灶火前，加了几把柴，暖意横生。
江衍取了把钝刀，分鱼分得不紧不慢。
-————————
三天后，大雪停了。
苍凉的天际之下，一缕金光久违地探出头来照进春信村，与此同时，村里也来了一位罕见的客人。
那是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老者，自称青松真人，来自松岚洲道一宗，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仙。
春信村地处道一宗管辖范围之内，特来此地，寻觅身怀仙缘之人。
村民们围聚一处，皆嗤之以鼻。
咱们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甚么神仙，还道一宗管辖范围之内，定是随口胡诌骗人的把戏，若真如此，神仙早前必也来过春信村，怎地祖祖辈辈从未有过村谱记载，亦或是口头上的流传。
青松真人解释道：“春信村地理位置过于偏僻，四面群山环绕，位于松岚洲极西，平野洲极东，自古以来，此地未有明确划分，直到不久前，两洲和谈，才将此地划给松岚洲，道一宗作为最近的仙家宗门，理所应该获得此地管辖权。”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不信。
顾鹏第一个站出来，直言道：“雪灾之时，不见仙人救助，雪后天晴，仙人便来了，当真好巧不巧，所谓仙家，莫非皆是俗尘不染，人间不顾，春信村不信仙，道长请回吧。”
“是啊是啊，若不是顾家父子帮忙，我们早都饿死家中，神仙怎么了，我这几天日日夜夜盼着神仙，他也没来呀！”
“没错，道长请回吧。”
“道长请回吧！”
人群中不断响起附和声。
青松道长倒也不恼，轻抚白须，看向顾鹏身旁的男孩，朗声笑道：“吾观汝儿，倒是颇有仙姿！”
老人扬起手中拂尘，指向顾春禾。
霎时异像突生，只见顾春禾的身体无风而起，缓缓飘荡至老人身前，其身不断散发着晶莹剔透的白色光芒，直至身躯完全透明。
众人抬眼望去，皆看到顾春禾的身体里，竟藏着一座古朴石碑，碑趺处刻着看不懂的玄奥图案。
青松道长一双细长的眼睛顿时放出精光，放声大笑：“哈哈哈，果是道玄碑，没想到这小小春信村，竟真有人怀揣仙缘，如此一来，带一人回宗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小友，你可随我修仙？”
半晌，顾春禾回归原样，他楞楞站在原地，看到村民们也是楞楞的。
青松道长见他还有疑虑，挥舞长袖，一枚银灰色令牌自袖管飞出，其上刻有“道一宗”三字，笔走龙蛇。
但见令牌悬至高空，伴随着一缕缕青蓝光华水银泻地般流淌下来，玉阙楼阁，云中白鹤，仙人御剑，一幅幅壮阔景象如画卷般展开。
人间雪景，天上仙境，一时相得益彰。
此时此刻，村民们早已瞠目结舌，没有人再怀疑青松道长的神仙身份，此等手段，非人可为，只心想：
“他娘的，咱们村竟然也出神仙了，记下来，必须重重写进村谱！”
顾春禾眸泛星彩，已被眼前之景彻底迷住，稍一回神望向父亲，顾鹏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太多喜色与震惊，只平静地对他点头，算是默许。
顾鹏方才一言，只当这道长是骗子，望其知难而退，如今知是真神仙，其宗其景，一幅仙家气派，倒也不似魔修。
如此仙缘，万中无一，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青松道长，小子顾春禾，愿往修仙。”
得到父亲的许可，顾春禾当下兴奋点头，作揖一拜。
“善！”
青松道长抚须大笑：“本道尚须在此地游历一番，三日后我来接你，这段时日，便与亲人好好告个别吧。”
众目睽睽之下，老者御风而起，行至半途，却忽然身形一顿。
他将目光定格在远方一位打扫门前积雪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面色苍白，略有病态，然仙基格外夯实，他甚至用不上测道玄碑的秘法，三十里开外，遥遥望去，道玄碑自在体中！
青松道长猛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再度确认无误后，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鸟不拉屎的春信村难不成还是处宝地？”
一场罕见的寒冬飞雪在春信村肆虐了三天三夜，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凡对这场天灾准备稍欠的，家中余粮早已告急。
江衍独自一人住在村北茅屋，正独自发愁，仅剩的一点干粮，昨日已掰成五份吃完，可这雪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再不出门觅食，结局唯有饿死家中。
“咳咳咳。”
出门的念头刚起，他又不争气地剧烈干咳了数声，老毛病又犯了。
江衍自幼体弱多病，蓬舍漏风，已是染上风寒，新疾旧患添于一身，在家中尚且如此，去了外头，恐怕没找着食物就先被冻死了。
更何况此时积雪正厚，正值八岁的江衍本就个子偏矮，能否正常迈步于雪中都是一个问题。
少年一时犯了难，苍白的脸上眉头皱紧。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江衍像是等到了救星，赶忙上前。
“定是村长带着村民们来送物资了！”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江衍第一眼却没见着人。
低头一瞧，才看到一位小男孩穿着件单薄麻衫，头戴一蓑斗笠，斗笠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左手提一条大鱼，右手拎了只冻死的野兔。
“春禾，怎地是你？外面风雪大，快进来。”
顾春禾点点头，圆圆的脸上堆满得意的笑，一双月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衍，快看这尾乌青大不大，嘿，都快有我两条胳膊加一块粗了，刚钓的，送你啦，还有这倒霉兔子，顺手在雪地里捡的。”
江衍用力阖上门，转头看他，正色道：“春禾，你自个儿出门，鹏叔知晓嘛？”
顾春禾是江衍的发小，比他还小上一岁，二人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皆属于好胜争勇的性子。
捡石子打水漂，抓鸡大赛都是小儿科，撒尿之前，那必是要憋一泡大的，然后相约草丛一起脱裤，比谁撒的更远。
江衍是顾春禾父亲顾鹏从战火中捡回来的孤儿，平日脸色惨白，病恹恹的，战火纷飞处向来盛产瘟疫，春信村的孩童似是听了家长叮嘱，见着江衍，唯恐避之不及。
整个村中，也只有顾春禾愿意陪江衍一起玩，他甚至从未把江衍当作一个病人。
这一切江衍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此时风雪甚急，顾春禾一个七岁孩童，竟为我独自一人出门垂钓，出了什么事，叫人如何良心自安。
顾春禾将乌青野兔放在桌上，笑呵呵道：“知道知道，阿爹找了几名壮硕的村民，一块儿出门打猎，给村民们送物资去了。”
见江衍一副怀疑的模样，顾春禾伸出右手，大拇指摸了摸鼻子，微微昂头。
“你春禾大侠气贯四海，拳震八方，可是练家子的，这点小小风雪算个屁。”
“阿嚏！”
说罢，顾春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飞沫星子流了一嘴。
江衍忍俊不禁，笑道：“定是这风雪屁太臭，害得咱春禾大侠遭殃咯。”
顾春禾一个劲挠头，左顾右盼道：“行了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有许多村民在等着我呢。”
“等等。”
江衍蓦地神色一紧，却是瞧见他右手泛起不均匀的红色，手背处青筋凸起，斗笠之下，圆润的脸蛋亦渗出些淤紫，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顾春禾自幼天生神力，学得一手好武功，可他毕竟才七岁，内功能有多么深厚足够抵御严寒。
“灶下生了火，你先去那儿取取暖。”
顾春禾摆手道：“用不着。”
嗐，又是这逞强性子。
江衍笑着说：“你且安心等会儿，待我将这乌青分一分，鱼尾我留下，剩余的你去带给其他村民，这风雪应不会下太久，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顾春禾心想有理，搬起小木凳来到灶火前，加了几把柴，暖意横生。
江衍取了把钝刀，分鱼分得不紧不慢。
-————————
三天后，大雪停了。
苍凉的天际之下，一缕金光久违地探出头来照进春信村，与此同时，村里也来了一位罕见的客人。
那是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老者，自称青松真人，来自松岚洲道一宗，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仙。
春信村地处道一宗管辖范围之内，特来此地，寻觅身怀仙缘之人。
村民们围聚一处，皆嗤之以鼻。
咱们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甚么神仙，还道一宗管辖范围之内，定是随口胡诌骗人的把戏，若真如此，神仙早前必也来过春信村，怎地祖祖辈辈从未有过村谱记载，亦或是口头上的流传。
青松真人解释道：“春信村地理位置过于偏僻，四面群山环绕，位于松岚洲极西，平野洲极东，自古以来，此地未有明确划分，直到不久前，两洲和谈，才将此地划给松岚洲，道一宗作为最近的仙家宗门，理所应该获得此地管辖权。”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不信。
顾鹏第一个站出来，直言道：“雪灾之时，不见仙人救助，雪后天晴，仙人便来了，当真好巧不巧，所谓仙家，莫非皆是俗尘不染，人间不顾，春信村不信仙，道长请回吧。”
“是啊是啊，若不是顾家父子帮忙，我们早都饿死家中，神仙怎么了，我这几天日日夜夜盼着神仙，他也没来呀！”
“没错，道长请回吧。”
“道长请回吧！”
人群中不断响起附和声。
青松道长倒也不恼，轻抚白须，看向顾鹏身旁的男孩，朗声笑道：“吾观汝儿，倒是颇有仙姿！”
老人扬起手中拂尘，指向顾春禾。
霎时异像突生，只见顾春禾的身体无风而起，缓缓飘荡至老人身前，其身不断散发着晶莹剔透的白色光芒，直至身躯完全透明。
众人抬眼望去，皆看到顾春禾的身体里，竟藏着一座古朴石碑，碑趺处刻着看不懂的玄奥图案。
青松道长一双细长的眼睛顿时放出精光，放声大笑：“哈哈哈，果是道玄碑，没想到这小小春信村，竟真有人怀揣仙缘，如此一来，带一人回宗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小友，你可随我修仙？”
半晌，顾春禾回归原样，他楞楞站在原地，看到村民们也是楞楞的。
青松道长见他还有疑虑，挥舞长袖，一枚银灰色令牌自袖管飞出，其上刻有“道一宗”三字，笔走龙蛇。
但见令牌悬至高空，伴随着一缕缕青蓝光华水银泻地般流淌下来，玉阙楼阁，云中白鹤，仙人御剑，一幅幅壮阔景象如画卷般展开。
人间雪景，天上仙境，一时相得益彰。
此时此刻，村民们早已瞠目结舌，没有人再怀疑青松道长的神仙身份，此等手段，非人可为，只心想：
“他娘的，咱们村竟然也出神仙了，记下来，必须重重写进村谱！”
顾春禾眸泛星彩，已被眼前之景彻底迷住，稍一回神望向父亲，顾鹏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太多喜色与震惊，只平静地对他点头，算是默许。
顾鹏方才一言，只当这道长是骗子，望其知难而退，如今知是真神仙，其宗其景，一幅仙家气派，倒也不似魔修。
如此仙缘，万中无一，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青松道长，小子顾春禾，愿往修仙。”
得到父亲的许可，顾春禾当下兴奋点头，作揖一拜。
“善！”
青松道长抚须大笑：“本道尚须在此地游历一番，三日后我来接你，这段时日，便与亲人好好告个别吧。”
众目睽睽之下，老者御风而起，行至半途，却忽然身形一顿。
他将目光定格在远方一位打扫门前积雪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面色苍白，略有病态，然仙基格外夯实，他甚至用不上测道玄碑的秘法，三十里开外，遥遥望去，道玄碑自在体中！
青松道长猛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再度确认无误后，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鸟不拉屎的春信村难不成还是处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