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滴水滚珠局
沈墨白猛地睁眼。
芦苇丛根部，一块蓝布铺在湿泥上，上写“铁口直断“四字。布后盘腿坐着个干瘦老头，花白胡须，一双三角眼半阖半睁，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芦苇尖了。沈墨白急道：“先生快跑！后头有追兵——“
“急什么。“老头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转，猛地弹向半空。铜钱落下时，老头手指一弹，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飞出，正落在铜钱上。水珠顺着铜钱的弧面滚了一圈，越滚越快，竟带得铜钱在地面上飞速旋转起来，叮叮当当撞向远处的石子路。
“看见没有？“老头淡淡道，“这叫滴水滚珠局。一滴水珠，看似无力，可只要找对了势，借了力，四两拨千斤，滚珠自行寻路。做局也是一样：不必硬碰硬，只需在对手的力道上添一滴水，他自己的势，就会反过来咬他。“
话音未落，那枚旋转的铜钱滚到芦苇丛边，恰好撞响一串挂在桩子上的空铁罐。哗啦啦一阵响，追兵循声望去，只见芦苇深处火光一闪：那是老头事先挂好的一面铜镜，映着月色，远看恰似有人举着火把逃窜。
“在那边！追！“赵麻子一挥手，带着人呼啦啦朝相反方向扑去。脚步声杂沓，渐行渐远，终于被夜风吞没。
老头收回铜钱，拍了拍蓝布上的灰，看了沈墨白一眼：“沈家少爷，命不该绝。起来吧，地上凉。“
沈墨白怔怔望着这个貌不惊人的算命先生。月色洒下来，照得老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半明半暗。这荒郊野地的苏州河畔，半夜三更摆个算命摊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先生……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算命的。“老头收起蓝布，揣进袖中，“不过算的不只是命。上海滩沈家独子，沈墨白，读过十年圣贤书，今年二十三。你爹沈伯年，做了一辈子正经丝绸生意，到头来败在三仙献鼎局上。你两个叔叔被龙四爷的人收买，从内部把锦昌号拆了。这些事，不用算也知道。“
沈墨白浑身一震，踉跄着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回答，迈步往弄堂深处走去：“跟我走。追兵还会回来。“
沈墨白犹豫了一瞬。阿贵从芦苇丛另一头钻出来，浑身是泥，看到老头愣了一下，低声在沈墨白耳边道：“少爷，这老头来历不明，别上当。“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沈墨白低声回答，“跟上。“
老头带着他们七拐八弯，穿过老城厢的弄堂，来到苏州河上一条乌篷船前。船篷一掀，里头铺着稻草，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上船。“老头跳上去，盘腿坐下，从舱板下摸出半壶浊酒，自顾自喝了一口。
沈墨白上了船，阿贵警惕地跟在后面钻进来。船篷一合，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水波轻拍船底，汩汩作响。
“先生，“沈墨白跪下来，“救我。“
老头叹了口气，三角眼终于完全睁开，里头有一闪而过的精光：“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救你，是要搭上我十年清净的？“
沈墨白不懂这话。他只觉得这老头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阿贵闷声开口：“老先生，谢你救命。可我得问一句：你半夜三更在荒芦苇地里摆摊，专等着我们？这说不通。“
老头瞧了他一眼，笑了：“小子倒警醒。不错，我是专程等的。沈家出事，瞒得了旁人，瞒不了我。锦昌号那把火刚点着，我就知道沈家独子会往河边跑，往西是租界，有巡捕；往北是码头，有龙四爷的眼线。只有苏州河这片芦苇荡，黑灯瞎火，是个逃命的去处。我守在这儿，赌一把。“
“赌一把？“沈墨白皱眉。
“赌你爹教过你什么。“老头放下酒壶，“赌你是个值得救的人。“
阿贵又问：“先生说的清净是什么意思？救我们少爷怎么就搭上十年清净了？“
“因为救了他，就得教他。“老头道，“教了他，千门就又入了世。千门入世，江湖就不太平。我这十年好不容易躲清静，一旦出手，那些旧人旧事就全找上门来了。“
“你爹的锦昌号，“老头慢慢说，“是怎么败的？“
“三仙献鼎局。龙四爷用三个假买家挑拨我父亲和两个叔叔——“
“不对。“老头摇头，“三仙献鼎局只是术。真正败你沈家的，是人心。你父亲若不猜忌两个弟弟，龙四爷再高明的局也设不进去。千门做局，做的是人心，不是算计。你懂不懂？“
沈墨白愣住了。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觉无言以对。父亲生前确实猜忌两个弟弟，二叔管账，父亲总觉得他中饱私囊；三叔想另起炉灶，父亲压着不让。这些嫌隙，沈墨白从小看到大。他一直以为是家务事，此刻才明白，这些家务事就是裂缝，龙四爷不过是往裂缝里灌了水。
“先生高姓？“
“姓陈。“老头喝了口酒，“江湖上叫我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沈墨白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猛地想起小时候父亲提过，上海滩有个算命的老神仙，算的不是命，是局。父亲说那老神仙是前清的遗民，懂一种叫“千门“的江湖秘术，能看透人心，设局破局。沈墨白当时以为那是江湖传说，没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你想学？“鬼谷先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沈墨白重重点头：“我要报仇。“
“报仇？“鬼谷先生嗤笑一声，“你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没弄明白，报什么仇？“他又喝了一口酒，望着船篷外的月色，“我在这苏州河上摆了十年摊，等的就是一个人。等到了你，也算缘分。可你要学千门，得先明白一件事：千门不是骗术，是术道。术是手段，道是根本。光有术没有道，那就是金九龄。“
“金九龄？“沈墨白一惊，“先生认识他？“
鬼谷先生没有正面回答，目光变得幽远。半晌，他才缓缓道：“先活着吧。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沈墨白追问：“先生，金九龄用三仙献鼎局灭了我沈家，他学的是千门的哪一卷？“
“人卷。“鬼谷先生语气沉了几分，“人卷三十六局，专做人心。金九龄学了一半，可这一半已经够他搅翻上海滩。你记住，千门最毒的不是术，是看透人心后的那种冷。看得透人心的人，要么成佛，要么成魔。金九龄选了后一条路。“
“那先生呢？“沈墨白脱口而出。
鬼谷先生没答，只是端起酒壶，对着月色看了半晌：“我嘛……还在路上。“
沈墨白还想追问，鬼谷先生却摆了摆手，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你方才在芦苇丛里，觉得自己死定了，是不是？“
“是。“
“可你没死。“鬼谷先生把铜钱抛起来，接住，“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没入局。一个没入局的人，死不了，天下还没有人给他设局呢。可一旦你学了千门，开始做局破局，你就入了局。入了局，就有死局。你父亲就是入了局：他以为自己在做生意，其实他早就在龙四爷的局里了，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那我不学，是不是就不会入局？“沈墨白问。
鬼谷先生笑了，笑里有苦涩：“你以为不学就能不入局？你爹不学千门，可他不是照样死在三仙献鼎局里？这世上的局，不是你学了才有，你不学，别人也会给你设。区别只在于，学了的人看得见局，没学的人看不见。看不见的局，才最要命。“
阿贵在旁边听了个半懂不懂，插嘴道：“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少爷是个读书人，他学得了这种江湖手段？“
“读书人？“鬼谷先生斜他一眼，“读书人怎么了？做局要的是看人的眼力，读书人读的是人写的书，看人比谁都在行。就看他肯不肯把这股子劲儿从书里挪到人身上。“
沈墨白心头一动，追问道：“先生，千门到底有多少局？“
“一百零八局。“鬼谷先生伸出手指，“分天、地、人三卷，每卷三十六局。天卷做势，地卷做局，人卷做心。你父亲死的那一局，三仙献鼎，是人卷第七局。龙四爷手里有半部千门，已经能搅动上海滩。你要学，就从这一百零八局里，一局一局地学。“
“一百零八局……“沈墨白喃喃。
“急什么。“鬼谷先生又灌了口酒，“学不全的。我学了六十年，也只通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连我自己都没参透。可你不用学全，学会看局、破局，够你活命了。“
沈墨白沉吟片刻，又问：“先生，这一百零八局里，有没有能直接对付龙四爷的？“
鬼谷先生斜他一眼：“急什么？路要一步一步走，局要一个一个学。你连看人都还没学会，就想对付龙四爷？他那半部千门，是拿命换来的本事。你凭什么？“
“凭我还没入局。“沈墨白说。
鬼谷先生一愣，随即笑了。这回笑里有了几分真意：“不错。没入局的人，反倒最清醒。记着这句话：将来你入了局，陷入死局的时候，想想今晚你说的这句。“
沈墨白还想问，阿贵已经靠在船舱壁上打起了呼噜。连日的惊吓和奔命，这个壮实的汉子终于扛不住了。鬼谷先生看了阿贵一眼，摇摇头：“这小子心实，跟着你没错。可心实的人，容易被人利用。日后你做局，得替他把关。“
沈墨白沉默了。船外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鼓。
油灯晃了晃，映着鬼谷先生那张苍老的脸。船外的苏州河水无声东流，带着上海滩无数秘密，汇入黄浦江，汇入大海。
沈墨白蜷在稻草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之前，听见鬼谷先生低声自语：“千门最后一颗种子，落到了我手里。是福是祸，天知道。“
阿贵靠在船舱壁上，握着一根从岸上捡来的木棍，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船已泊在老城厢一处僻静的河埠头。鬼谷先生收起酒壶，掀开船篷，回过头来：“走吧，跟我回家。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捡回来的，可怎么活，得你自己学。“
芦苇丛根部，一块蓝布铺在湿泥上，上写“铁口直断“四字。布后盘腿坐着个干瘦老头，花白胡须，一双三角眼半阖半睁，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芦苇尖了。沈墨白急道：“先生快跑！后头有追兵——“
“急什么。“老头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转，猛地弹向半空。铜钱落下时，老头手指一弹，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飞出，正落在铜钱上。水珠顺着铜钱的弧面滚了一圈，越滚越快，竟带得铜钱在地面上飞速旋转起来，叮叮当当撞向远处的石子路。
“看见没有？“老头淡淡道，“这叫滴水滚珠局。一滴水珠，看似无力，可只要找对了势，借了力，四两拨千斤，滚珠自行寻路。做局也是一样：不必硬碰硬，只需在对手的力道上添一滴水，他自己的势，就会反过来咬他。“
话音未落，那枚旋转的铜钱滚到芦苇丛边，恰好撞响一串挂在桩子上的空铁罐。哗啦啦一阵响，追兵循声望去，只见芦苇深处火光一闪：那是老头事先挂好的一面铜镜，映着月色，远看恰似有人举着火把逃窜。
“在那边！追！“赵麻子一挥手，带着人呼啦啦朝相反方向扑去。脚步声杂沓，渐行渐远，终于被夜风吞没。
老头收回铜钱，拍了拍蓝布上的灰，看了沈墨白一眼：“沈家少爷，命不该绝。起来吧，地上凉。“
沈墨白怔怔望着这个貌不惊人的算命先生。月色洒下来，照得老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半明半暗。这荒郊野地的苏州河畔，半夜三更摆个算命摊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先生……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算命的。“老头收起蓝布，揣进袖中，“不过算的不只是命。上海滩沈家独子，沈墨白，读过十年圣贤书，今年二十三。你爹沈伯年，做了一辈子正经丝绸生意，到头来败在三仙献鼎局上。你两个叔叔被龙四爷的人收买，从内部把锦昌号拆了。这些事，不用算也知道。“
沈墨白浑身一震，踉跄着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回答，迈步往弄堂深处走去：“跟我走。追兵还会回来。“
沈墨白犹豫了一瞬。阿贵从芦苇丛另一头钻出来，浑身是泥，看到老头愣了一下，低声在沈墨白耳边道：“少爷，这老头来历不明，别上当。“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沈墨白低声回答，“跟上。“
老头带着他们七拐八弯，穿过老城厢的弄堂，来到苏州河上一条乌篷船前。船篷一掀，里头铺着稻草，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上船。“老头跳上去，盘腿坐下，从舱板下摸出半壶浊酒，自顾自喝了一口。
沈墨白上了船，阿贵警惕地跟在后面钻进来。船篷一合，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水波轻拍船底，汩汩作响。
“先生，“沈墨白跪下来，“救我。“
老头叹了口气，三角眼终于完全睁开，里头有一闪而过的精光：“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救你，是要搭上我十年清净的？“
沈墨白不懂这话。他只觉得这老头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阿贵闷声开口：“老先生，谢你救命。可我得问一句：你半夜三更在荒芦苇地里摆摊，专等着我们？这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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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一把？“沈墨白皱眉。
“赌你爹教过你什么。“老头放下酒壶，“赌你是个值得救的人。“
阿贵又问：“先生说的清净是什么意思？救我们少爷怎么就搭上十年清净了？“
“因为救了他，就得教他。“老头道，“教了他，千门就又入了世。千门入世，江湖就不太平。我这十年好不容易躲清静，一旦出手，那些旧人旧事就全找上门来了。“
“你爹的锦昌号，“老头慢慢说，“是怎么败的？“
“三仙献鼎局。龙四爷用三个假买家挑拨我父亲和两个叔叔——“
“不对。“老头摇头，“三仙献鼎局只是术。真正败你沈家的，是人心。你父亲若不猜忌两个弟弟，龙四爷再高明的局也设不进去。千门做局，做的是人心，不是算计。你懂不懂？“
沈墨白愣住了。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觉无言以对。父亲生前确实猜忌两个弟弟，二叔管账，父亲总觉得他中饱私囊；三叔想另起炉灶，父亲压着不让。这些嫌隙，沈墨白从小看到大。他一直以为是家务事，此刻才明白，这些家务事就是裂缝，龙四爷不过是往裂缝里灌了水。
“先生高姓？“
“姓陈。“老头喝了口酒，“江湖上叫我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沈墨白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猛地想起小时候父亲提过，上海滩有个算命的老神仙，算的不是命，是局。父亲说那老神仙是前清的遗民，懂一种叫“千门“的江湖秘术，能看透人心，设局破局。沈墨白当时以为那是江湖传说，没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你想学？“鬼谷先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沈墨白重重点头：“我要报仇。“
“报仇？“鬼谷先生嗤笑一声，“你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没弄明白，报什么仇？“他又喝了一口酒，望着船篷外的月色，“我在这苏州河上摆了十年摊，等的就是一个人。等到了你，也算缘分。可你要学千门，得先明白一件事：千门不是骗术，是术道。术是手段，道是根本。光有术没有道，那就是金九龄。“
“金九龄？“沈墨白一惊，“先生认识他？“
鬼谷先生没有正面回答，目光变得幽远。半晌，他才缓缓道：“先活着吧。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沈墨白追问：“先生，金九龄用三仙献鼎局灭了我沈家，他学的是千门的哪一卷？“
“人卷。“鬼谷先生语气沉了几分，“人卷三十六局，专做人心。金九龄学了一半，可这一半已经够他搅翻上海滩。你记住，千门最毒的不是术，是看透人心后的那种冷。看得透人心的人，要么成佛，要么成魔。金九龄选了后一条路。“
“那先生呢？“沈墨白脱口而出。
鬼谷先生没答，只是端起酒壶，对着月色看了半晌：“我嘛……还在路上。“
沈墨白还想追问，鬼谷先生却摆了摆手，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你方才在芦苇丛里，觉得自己死定了，是不是？“
“是。“
“可你没死。“鬼谷先生把铜钱抛起来，接住，“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没入局。一个没入局的人，死不了，天下还没有人给他设局呢。可一旦你学了千门，开始做局破局，你就入了局。入了局，就有死局。你父亲就是入了局：他以为自己在做生意，其实他早就在龙四爷的局里了，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那我不学，是不是就不会入局？“沈墨白问。
鬼谷先生笑了，笑里有苦涩：“你以为不学就能不入局？你爹不学千门，可他不是照样死在三仙献鼎局里？这世上的局，不是你学了才有，你不学，别人也会给你设。区别只在于，学了的人看得见局，没学的人看不见。看不见的局，才最要命。“
阿贵在旁边听了个半懂不懂，插嘴道：“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少爷是个读书人，他学得了这种江湖手段？“
“读书人？“鬼谷先生斜他一眼，“读书人怎么了？做局要的是看人的眼力，读书人读的是人写的书，看人比谁都在行。就看他肯不肯把这股子劲儿从书里挪到人身上。“
沈墨白心头一动，追问道：“先生，千门到底有多少局？“
“一百零八局。“鬼谷先生伸出手指，“分天、地、人三卷，每卷三十六局。天卷做势，地卷做局，人卷做心。你父亲死的那一局，三仙献鼎，是人卷第七局。龙四爷手里有半部千门，已经能搅动上海滩。你要学，就从这一百零八局里，一局一局地学。“
“一百零八局……“沈墨白喃喃。
“急什么。“鬼谷先生又灌了口酒，“学不全的。我学了六十年，也只通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连我自己都没参透。可你不用学全，学会看局、破局，够你活命了。“
沈墨白沉吟片刻，又问：“先生，这一百零八局里，有没有能直接对付龙四爷的？“
鬼谷先生斜他一眼：“急什么？路要一步一步走，局要一个一个学。你连看人都还没学会，就想对付龙四爷？他那半部千门，是拿命换来的本事。你凭什么？“
“凭我还没入局。“沈墨白说。
鬼谷先生一愣，随即笑了。这回笑里有了几分真意：“不错。没入局的人，反倒最清醒。记着这句话：将来你入了局，陷入死局的时候，想想今晚你说的这句。“
沈墨白还想问，阿贵已经靠在船舱壁上打起了呼噜。连日的惊吓和奔命，这个壮实的汉子终于扛不住了。鬼谷先生看了阿贵一眼，摇摇头：“这小子心实，跟着你没错。可心实的人，容易被人利用。日后你做局，得替他把关。“
沈墨白沉默了。船外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鼓。
油灯晃了晃，映着鬼谷先生那张苍老的脸。船外的苏州河水无声东流，带着上海滩无数秘密，汇入黄浦江，汇入大海。
沈墨白蜷在稻草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之前，听见鬼谷先生低声自语：“千门最后一颗种子，落到了我手里。是福是祸，天知道。“
阿贵靠在船舱壁上，握着一根从岸上捡来的木棍，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船已泊在老城厢一处僻静的河埠头。鬼谷先生收起酒壶，掀开船篷，回过头来：“走吧，跟我回家。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捡回来的，可怎么活，得你自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