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一笑倾城局
被龙四爷盯上的事，沈墨白一时还不知晓。
他眼下惦记的，是另一桩要紧事。七星探到消息：青帮“通“字辈的几位老前辈，近来频繁走动，似有联手之意。沈墨白要赶在他们抱团之前，见一个人——“通“字辈里辈分最老的季三爷。季三爷常在百乐门舞厅消遣，逢周三必到。
“周三晚上，百乐门。“沈墨白吩咐阿贵，“你在外头候着，我进去见季三爷。这事不能让龙四爷的人撞见，得借着场子里的热闹打掩护。“
阿贵应了，又问：“先生，百乐门这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人进去……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沈墨白整了整衣领，“你跟着反倒惹眼。舞厅里头，没人认得沈墨白。我在明处见季三爷，你在暗处盯梢，若有龙四爷的人露面，给我暗号。“
“那季三爷肯见您么？“
“季三爷是个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备了一坛绍兴花雕，再攀攀他扬州的旧事，老人家就好这一口。“沈墨白把酒坛系好，“他肯见我，这事儿就成了六成。“
周三入夜，百乐门霓虹璀璨。
沈墨白挑了个角落的卡座，要了杯威士忌，眼睛扫着场子。季三爷还没到，乐队在台上奏着爵士，舞池里男男女女搂作一团。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和洋酒的味道，水晶吊灯把人影搅得影影绰绰。
他正盘算着怎么上前搭话，灯光猛地暗了下来。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各位先生太太，今晚百乐门特邀上海滩名伶陆小曼小姐，为大家献唱一曲——“
沈墨白本没在意，可当那个女子从幕布后走出来时，他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她穿一袭月白色旗袍，腰身掐得极细，发髻上簪着一朵白兰。灯光打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却又不是那种甜腻的美，眼角微微上挑，含着三分清冷，三分风情，还有三分说不清的倔强。
她开口唱的是《天涯歌女》，嗓音却不是寻常舞女那种甜软，而是带着一点沙，一点涩，像秋天的风掠过梧桐。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沈墨白竟听得有些怔。
他在江湖上磨炼这些年，见过太多脂粉，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这一曲，偏偏像一根细针，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在他心口轻轻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却发现杯里的威士忌不知何时已经喝干了。他搁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堂堂千门弟子，竟在一曲歌前失了神，传出去要叫人笑话。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陆小曼盈盈一礼，退进后台。
沈墨白回过神，暗骂自己失态。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在场中搜寻，季三爷到了，正被几个跟班簇拥着，坐在主桌，手里夹着根雪茄，正和人说笑。
机会来了。
沈墨白起身，正要往主桌走，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他抬眼，话到一半顿住。
是陆小曼。
她换了一身湖蓝的洋装，正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化妆匣。撞了人，她也不恼，抬眼打量沈墨白一眼，猛地弯了弯嘴角：“先生方才在台下，听得入神呢。“
沈墨白一时不知怎么接。他向来口齿伶俐，此刻竟迟了半拍：“陆小姐唱得好。“
“好在哪里？“她偏着头问。
沈墨白定了定神：“好在……不甜。上海滩的歌女，十个有九个唱得甜，甜得发腻。陆小姐的嗓子里有沙，有涩，是见过世面的。“
陆小曼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了：“先生倒是懂行。只是这年头，懂行的多，知音的少。“
“天涯海角，觅知音。“沈墨白顺口接道，“陆小姐方才唱的，不正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瞬。陆小曼笑意更深，却转了话锋：“先生来百乐门，不是单为了听歌吧？“
这一问来得巧。沈墨白心里一格登：这女子好敏锐。他面上不露，笑道：“生意人，哪儿都去。百乐门这样的场子，谈生意方便。“
“谈生意？“陆小曼眼珠一转，“那先生谈的，怕不是寻常买卖。寻常买卖的人，听歌不会听到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知音的眼神。“她微微一笑，“上海滩听我唱歌的人多，真听进去的少。先生是真听进去了。“
沈墨白一时竟接不上话。这女子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墙角，偏偏话里话外又透着几分俏皮，叫人恼不起来。
“陆小姐好眼力。“沈墨白索性坦诚，“我确实不是单来听歌的。不过方才那一曲，确实听进去了。“
陆小曼偏头看他，似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半晌，她没来由地笑了：“先生是个妙人。“
“改日再说罢。“陆小曼把化妆匣换到另一只手，“我这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改日的事，改日再约。“
她说完，冲沈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旗袍下摆一闪，留下一缕白兰花的香。
沈墨白望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恍惚。
这一恍惚，差点误了正事。他回过神，快步走到主桌，借着敬酒的名头，与季三爷搭上了话。两人借着舞池的喧闹，低声谈了半盏茶的工夫：沈墨白先攀了攀季三爷早年在扬州的旧事，又递上那坛绍兴花雕，这才切入正题。
“三爷，'通'字辈几位老前辈近来走得勤，怕是要替龙四爷撑腰。“沈墨白压低声音，“三爷辈分最高，他们若抱团，绕不开您。“
季三爷吐了口烟，眯着眼打量他：“小沈，你这话是替谁问的？“
沈墨白没遮掩：“替我自己。龙四爷若是缓过这口气，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这号人。三爷若肯透个信，几位老前辈何时碰头、谈些什么，我感激不尽。“
季三爷看了他半晌，没来由地笑了：“你这后生，倒坦荡。不绕弯子，老头子喜欢。行，这个面子给你。他们有动静，我让人给你递话。“
“三爷放心，日后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三爷却不急着答应，慢悠悠喝了口酒：“小沈，老头子多嘴问一句。你跟龙四爷过不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墨白顿了顿。他知道，在季三爷这种人面前，半真半假比全假管用。
“三爷，实不相瞒，龙四爷十年前害过我一家。“他声音平静，“我是来讨债的。“
季三爷眼神一凝，随即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沈家的事，老头子当年也听说了些。龙四爷那手做得是绝了些。“他拍了拍沈墨白的肩，“后生，讨债归讨债，别把自己搭进去。老头子帮你这个忙，算是积点德。“
沈墨白起身，郑重一揖：“三爷高义。“
季三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舞跳得正热闹，别在老头子跟前杵着。“
事办妥了。可沈墨白走出百乐门时，脑子里转的，却有一半是那个月白旗袍的身影。
“先生，事办成了？“阿贵在门口接他。
“办成了。“沈墨白坐进黄包车，顿了顿，又问，“阿贵，你听说过一个叫陆小曼的唱曲的么？“
阿贵挠头：“百乐门的台柱子？听说是个角儿，身世不清不楚的，有人说是扬州来的，有人说是北平的戏校出身。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沈墨白靠在车壁上，望着掠过的霓虹，“随便问问。“
阿贵是个粗人，却也瞧出点端倪，嘿嘿笑道：“先生可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胡说什么。“沈墨白笑骂一句，心里却想，若当真是看上了，倒也省事。偏偏那女子，一颦一笑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不像是寻常唱曲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按下。眼下龙四爷虎视眈眈，“通“字辈蠢蠢欲动，正事要紧。
而此刻的百乐门后台，陆小曼卸了妆，对镜坐了片刻。
她从化妆匣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一朵梅花：那是“梅花馆“的标记。
她把卡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轻声自语：“今晚那个人……有点意思。“
镜中映出她的脸，方才那点风情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冷静与审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日语低低说了句：“百乐门今夜来了一个生面孔，不像寻常客人，举止谈吐皆有章法，与季三爷搭上了话。已记下样貌，容我日后查明。“那头应了一声，她挂断电话。
她放下电话，又对镜补了补唇脂。镜中的自己，眉目清冷，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动摇。这是梅花馆三年训练的成果：她能在笑与不笑之间，切换得不着痕迹。
可今晚那个人，到底哪里不对？她想了想，终于想明白了：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旁人看舞女时那种轻佻或贪婪，倒像是在看一个……人。
这在上海滩，太稀罕了。
她想起梅花馆的长官说过：“情报员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动怒，唯独不能动心。心一动，手脚就慢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那人的眼神，偏偏挥之不去。
窗外，黄包车的铃铛声渐行渐远。
陆小曼重新对镜，把那朵白兰从发髻上取下，搁在妆台上。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这弯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梅花馆的训练告诉她，动情是情报员的大忌。可那人在台下听歌时的眼神，那句“好在……不甜“，偏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自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
她收回目光，把白兰收进匣子，起身离开。
百乐门的霓虹在身后次第熄灭，上海的夜，还长得很。
他眼下惦记的，是另一桩要紧事。七星探到消息：青帮“通“字辈的几位老前辈，近来频繁走动，似有联手之意。沈墨白要赶在他们抱团之前，见一个人——“通“字辈里辈分最老的季三爷。季三爷常在百乐门舞厅消遣，逢周三必到。
“周三晚上，百乐门。“沈墨白吩咐阿贵，“你在外头候着，我进去见季三爷。这事不能让龙四爷的人撞见，得借着场子里的热闹打掩护。“
阿贵应了，又问：“先生，百乐门这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人进去……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沈墨白整了整衣领，“你跟着反倒惹眼。舞厅里头，没人认得沈墨白。我在明处见季三爷，你在暗处盯梢，若有龙四爷的人露面，给我暗号。“
“那季三爷肯见您么？“
“季三爷是个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备了一坛绍兴花雕，再攀攀他扬州的旧事，老人家就好这一口。“沈墨白把酒坛系好，“他肯见我，这事儿就成了六成。“
周三入夜，百乐门霓虹璀璨。
沈墨白挑了个角落的卡座，要了杯威士忌，眼睛扫着场子。季三爷还没到，乐队在台上奏着爵士，舞池里男男女女搂作一团。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和洋酒的味道，水晶吊灯把人影搅得影影绰绰。
他正盘算着怎么上前搭话，灯光猛地暗了下来。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各位先生太太，今晚百乐门特邀上海滩名伶陆小曼小姐，为大家献唱一曲——“
沈墨白本没在意，可当那个女子从幕布后走出来时，他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她穿一袭月白色旗袍，腰身掐得极细，发髻上簪着一朵白兰。灯光打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却又不是那种甜腻的美，眼角微微上挑，含着三分清冷，三分风情，还有三分说不清的倔强。
她开口唱的是《天涯歌女》，嗓音却不是寻常舞女那种甜软，而是带着一点沙，一点涩，像秋天的风掠过梧桐。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沈墨白竟听得有些怔。
他在江湖上磨炼这些年，见过太多脂粉，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这一曲，偏偏像一根细针，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在他心口轻轻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却发现杯里的威士忌不知何时已经喝干了。他搁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堂堂千门弟子，竟在一曲歌前失了神，传出去要叫人笑话。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陆小曼盈盈一礼，退进后台。
沈墨白回过神，暗骂自己失态。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在场中搜寻，季三爷到了，正被几个跟班簇拥着，坐在主桌，手里夹着根雪茄，正和人说笑。
机会来了。
沈墨白起身，正要往主桌走，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他抬眼，话到一半顿住。
是陆小曼。
她换了一身湖蓝的洋装，正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化妆匣。撞了人，她也不恼，抬眼打量沈墨白一眼，猛地弯了弯嘴角：“先生方才在台下，听得入神呢。“
沈墨白一时不知怎么接。他向来口齿伶俐，此刻竟迟了半拍：“陆小姐唱得好。“
“好在哪里？“她偏着头问。
沈墨白定了定神：“好在……不甜。上海滩的歌女，十个有九个唱得甜，甜得发腻。陆小姐的嗓子里有沙，有涩，是见过世面的。“
陆小曼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了：“先生倒是懂行。只是这年头，懂行的多，知音的少。“
“天涯海角，觅知音。“沈墨白顺口接道，“陆小姐方才唱的，不正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瞬。陆小曼笑意更深，却转了话锋：“先生来百乐门，不是单为了听歌吧？“
这一问来得巧。沈墨白心里一格登：这女子好敏锐。他面上不露，笑道：“生意人，哪儿都去。百乐门这样的场子，谈生意方便。“
“谈生意？“陆小曼眼珠一转，“那先生谈的，怕不是寻常买卖。寻常买卖的人，听歌不会听到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知音的眼神。“她微微一笑，“上海滩听我唱歌的人多，真听进去的少。先生是真听进去了。“
沈墨白一时竟接不上话。这女子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墙角，偏偏话里话外又透着几分俏皮，叫人恼不起来。
“陆小姐好眼力。“沈墨白索性坦诚，“我确实不是单来听歌的。不过方才那一曲，确实听进去了。“
陆小曼偏头看他，似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半晌，她没来由地笑了：“先生是个妙人。“
“改日再说罢。“陆小曼把化妆匣换到另一只手，“我这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改日的事，改日再约。“
她说完，冲沈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旗袍下摆一闪，留下一缕白兰花的香。
沈墨白望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恍惚。
这一恍惚，差点误了正事。他回过神，快步走到主桌，借着敬酒的名头，与季三爷搭上了话。两人借着舞池的喧闹，低声谈了半盏茶的工夫：沈墨白先攀了攀季三爷早年在扬州的旧事，又递上那坛绍兴花雕，这才切入正题。
“三爷，'通'字辈几位老前辈近来走得勤，怕是要替龙四爷撑腰。“沈墨白压低声音，“三爷辈分最高，他们若抱团，绕不开您。“
季三爷吐了口烟，眯着眼打量他：“小沈，你这话是替谁问的？“
沈墨白没遮掩：“替我自己。龙四爷若是缓过这口气，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这号人。三爷若肯透个信，几位老前辈何时碰头、谈些什么，我感激不尽。“
季三爷看了他半晌，没来由地笑了：“你这后生，倒坦荡。不绕弯子，老头子喜欢。行，这个面子给你。他们有动静，我让人给你递话。“
“三爷放心，日后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三爷却不急着答应，慢悠悠喝了口酒：“小沈，老头子多嘴问一句。你跟龙四爷过不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墨白顿了顿。他知道，在季三爷这种人面前，半真半假比全假管用。
“三爷，实不相瞒，龙四爷十年前害过我一家。“他声音平静，“我是来讨债的。“
季三爷眼神一凝，随即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沈家的事，老头子当年也听说了些。龙四爷那手做得是绝了些。“他拍了拍沈墨白的肩，“后生，讨债归讨债，别把自己搭进去。老头子帮你这个忙，算是积点德。“
沈墨白起身，郑重一揖：“三爷高义。“
季三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舞跳得正热闹，别在老头子跟前杵着。“
事办妥了。可沈墨白走出百乐门时，脑子里转的，却有一半是那个月白旗袍的身影。
“先生，事办成了？“阿贵在门口接他。
“办成了。“沈墨白坐进黄包车，顿了顿，又问，“阿贵，你听说过一个叫陆小曼的唱曲的么？“
阿贵挠头：“百乐门的台柱子？听说是个角儿，身世不清不楚的，有人说是扬州来的，有人说是北平的戏校出身。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沈墨白靠在车壁上，望着掠过的霓虹，“随便问问。“
阿贵是个粗人，却也瞧出点端倪，嘿嘿笑道：“先生可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胡说什么。“沈墨白笑骂一句，心里却想，若当真是看上了，倒也省事。偏偏那女子，一颦一笑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不像是寻常唱曲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按下。眼下龙四爷虎视眈眈，“通“字辈蠢蠢欲动，正事要紧。
而此刻的百乐门后台，陆小曼卸了妆，对镜坐了片刻。
她从化妆匣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一朵梅花：那是“梅花馆“的标记。
她把卡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轻声自语：“今晚那个人……有点意思。“
镜中映出她的脸，方才那点风情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冷静与审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日语低低说了句：“百乐门今夜来了一个生面孔，不像寻常客人，举止谈吐皆有章法，与季三爷搭上了话。已记下样貌，容我日后查明。“那头应了一声，她挂断电话。
她放下电话，又对镜补了补唇脂。镜中的自己，眉目清冷，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动摇。这是梅花馆三年训练的成果：她能在笑与不笑之间，切换得不着痕迹。
可今晚那个人，到底哪里不对？她想了想，终于想明白了：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旁人看舞女时那种轻佻或贪婪，倒像是在看一个……人。
这在上海滩，太稀罕了。
她想起梅花馆的长官说过：“情报员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动怒，唯独不能动心。心一动，手脚就慢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那人的眼神，偏偏挥之不去。
窗外，黄包车的铃铛声渐行渐远。
陆小曼重新对镜，把那朵白兰从发髻上取下，搁在妆台上。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这弯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梅花馆的训练告诉她，动情是情报员的大忌。可那人在台下听歌时的眼神，那句“好在……不甜“，偏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自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
她收回目光，把白兰收进匣子，起身离开。
百乐门的霓虹在身后次第熄灭，上海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