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铁与种子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11章 · 23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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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里,赵宅每天都有人到济生堂报信。

第一日,孩子仍腹泻两次,腹痛却比前一夜轻了些;第二日只泻了一次,已经能喝下半碗稀粥;到第三日早晨,夜里没有再起身,人也有了些精神。

药换了,吃食改成了稀粥,入口的水也全都烧滚晾凉,究竟是哪一头起了作用,谁也说不清。至少孩子的病没有继续加重,井台上那些隐患也确实该收拾。

赵员外于是再请师徒二人入宅。

“犬子今日已经能下床走上几步。”他比上次客气许多,“陈道长的药继续吃,这口井也照你们说的修。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只管列出来。”

林守一仍先把话说在前面:“井壁深处不能贸然下去。先把井口上沿、排水沟和提水用具收拾好;若水色仍旧异常,或井口继续掉土,再请做过深井的匠人来查。”

赵员外当即让管事从城里临时雇来两名泥瓦匠,又叫来平日替赵家修门窗的木匠。

几个人先伏在井沿查看上部石缝,又逐块敲过松动的石条。井水水位尚稳,连打几桶也只带起少量细沙,看不出眼下便有大段坍塌;至于深处究竟如何,站在井口无法断定。寒冬里也不宜贸然下井,只能先修好井口和排水,继续观察。

两名泥瓦匠负责拆下松动石条,重新找平、塞缝;木匠检查辘轳架和木轴,更换腐损木榫。林守一则根据昨日量过的高低,同他们商量井台和水沟的坡向,让井口周围稍高、外缘稍低,打上来的余水不再积在井边,更不会顺着破沟回流。

砂石和布可以滤掉部分泥沙,却不能把受污的水变成可以直接入口的净水。与其做一个看起来清亮、反倒使人放松警惕的水池,不如先把污水隔开,再坚持煮沸。

赵管事按他的要求,将提水和洗涤分开。

井上换了一只专用木桶,只许悬在辘轳绳上,不再落地;另一只旧桶留给洗衣冲地,刷上颜色作记号。厨房盛饮水的陶缸彻底洗净,缸口加木盖,取水用长柄木勺,不许人人拿自己的瓢伸进去舀。

林守一没有只对赵员外说一遍。他把管灶、打水和照料孩子的下人一同叫到井边,让他们依次做了一遍。谁负责煮水,谁负责清洗水缸,哪只桶不能落地,都当面定清。

一个婆子忍不住问:“井水既然要烧开,为何不把井盖死,往后全去别处挑水?”

赵管事道:“全宅上下二十多口人,做饭、洗衣、喂牲口,一日要多少水?都从外头挑,肩膀先废了。”

林守一道:“入口的水须煮沸,洗涤用水则不必。井也不能封死不管,否则脏物照样往里落。要紧的是各有用途,不能混用。”

一名年长些的泥瓦匠点了点头:“这话在理。井口砌得再好,脏桶天天往泥里放,也经不起这样糟践。”

井台整整修了一日。

最后一块石板铺好后,林守一让人从不同位置缓缓泼下几瓢清水。水沿着新整的坡面流入外沟,没有再积向井口。辘轳提起满桶时仍需用力,却转动平稳,架子也不再左右晃动。

临走前,年长的泥瓦匠又提醒道:“若这几日发现水忽然变浑,或井口继续掉土,就先停用。谁也别自己下去,真要查深处,再另找做过深井的人。”

赵管事认真记下。

傍晚,赵员外在前厅结清了泥瓦匠和木匠的工钱,又给陈老道付了余下两次诊金。这才让人打开后院一间堆放废物的厢房,请林守一挑选旧铁。

墙角确实堆着几件坏农具:一副磨薄并崩去一角的旧犁铧、两片卷刃锄板、一把断柄镰刀,还有若干从车具和门窗上拆下的旧铁条、铁箍。

旁边另有一口破底铁锅。

林守一依次查看用途、断口、锈蚀和损伤,只挑出可能继续锻打的旧料。那口破锅质脆,山上又没有熔铸条件,便留在原处。

其余旧农具也只挑了损伤较轻的几件,准备以后交给真正的铁匠验料。赵管事过秤,合计三十余斤,又请人照城中旧铁的行情估过价,折入井台这桩活的工钱。

“只要这些?”赵员外问。

“够先做一副犁铧和几件小工具了。”林守一道,“能不能用,还得开春找铁匠看过。若料不合适,便仍按废铁处置。”

赵员外又命人取来两斗杂粮,作为林守一这几日来回察看、留守验工的余钱。陈老道的诊金、泥瓦匠和木匠的工钱,则各自另结。

至于种子,林守一只说明后山门前尚有两亩空地,西坡另有六亩,共计八亩要在来年下种。该种什么、每亩用多少,他没有擅自作主,而是请陈老道同赵管事商量。

陈老道种了多年山地,赵管事也常替赵家庄田采买籽种。两人依坡地肥薄和本地播种习惯,定下以糜子为主,配些豆子和荞麦。赵管事随后从赵家庄上留存的籽种中按量取来,又各添少许留作补种。

陈老道拆开布袋,查看有无受潮、虫蛀,又捻起几粒闻了闻,确认没有霉味,才让人封好。

旧铁、杂粮和三样种子加在一起,远不是两个行人可以轻松背回山的分量,何况陈老道腰上有旧伤。赵员外便让家中一头骡子送到白云观前山,脚夫当日往返,免得师徒为了省几文钱伤了人。

出门前,林守一又去看了赵家少爷。

孩子已经能坐在窗边喝粥,腹痛尚未完全消失,却没有再频繁跑茅房。陈老道重新诊过脉,调整了后两剂药,仍叮嘱若再出现高热、便血或频繁呕吐,须立即请医,不能认定井修过便再也不会生病。

赵员外听完,将陈老道所说的几种险症又复述一遍,让管事一一记下。

回到济生堂后,王掌柜替他们又留了两夜偏房。陈老道这几日帮着看诊、炮制药材,赵家也按日送来饭食,双方没有再计较最初只说借住两夜。

腊月二十九清晨,师徒二人向王掌柜辞行。

前往白云山的骡子早已等在巷口。旧铁用草绳扎牢,粮种外面另裹油布,防着途中沾雪受潮。赵家脚夫只负责把东西送到前山山门,后山最后一段窄路仍需他们自己分次搬运。

临出城时,林守一回头看了一眼依山而建的街巷。

这一趟没有挣到大笔银钱。他们换回来的,只是三十余斤尚待铁匠验过的旧料、两斗杂粮和几包来年才能下地的种子。

旧铁要选料、除锈,再请铁匠锻打;种子还要妥善存放、等候农时,井台的规矩也得看赵家能守多久。

林守一抬手扶稳骡背上的粮袋,跟着陈老道走出了城门。

路还长,先把这些东西平安运回后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