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城里的第一笔活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10章 · 36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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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济生堂的前门便开了。

伙计扫净门前积尘,卸下柜台上的木板。王掌柜先查看昨夜煎着的药,又逐一翻检药斗,确认没有受潮,这才坐到柜后拨起算盘。

林守一从偏房出来时,陈老道已经在前堂同他喝茶。

“睡得可还安稳?”王掌柜问。

“比后山暖和。”林守一答道。

这倒不是客套。偏房虽然漏风,好歹三面墙都完整,也不用半夜起来看炕火。

王掌柜让伙计盛来两碗薄粥。林守一喝了半碗,便问起城中粮食、铁料和手艺活的行情。

“粮自然最紧俏,可粮行背后都有东家,与你们无关。”王掌柜道,“铁也贵。农户坏了锄头,多半先补,不到实在不能用,舍不得换新的。至于修屋、盘炕之类的手艺活,眼下这世道,愿意花钱的不多。”

“那城里什么活还做得动?”

“官署、仓场和有田产的大户,总有东西要修。渡口的车船、骡店的鞍具,也不会因为灾年便全停下来。”王掌柜看他一眼,“但这些活都有熟匠承揽。你一个生面孔,空口说得再好,也没人把家当交给你。”

这话直白,却在理。

饭后,陈老道留在济生堂同王掌柜整理药材。偶有病人上门,王掌柜若遇到拿不准的脉证,也请他从旁看一眼。林守一则带着昨日换来的四钱五分银子,先去城西打听行情。

州城主街已经热闹起来。

粮行门前有人扛包过秤,仓场方向不时有骡车经过;几名州衙书吏在早点摊前匆匆吃面,挑柴进城的山民则挤在街边讨价还价。越往西走,铺面渐小,修补旧物的摊子也多起来。

林守一先问了粮价,又问种子。

粮铺伙计告诉他,离播种尚远,眼下专门来买种的人不多。糜子、荞麦和豆子仍能寻到,价钱却要等开春再看。若只买几升,粮铺可以从可作种的陈粮里挑;若要多买,须提前同粮行订下。

到了铁铺,炉火烧得正旺。

铺中没有林守一预想的冷清。两个匠人正给车轮补铁箍,墙边还排着断锄、缺口镰刀和几件等待重修的农具。灾年买新器的人少,修旧器的活反而没有断。

他等匠人歇锤,才上前询问犁铧和铁锹的价钱。

掌锤的铁匠听说他只要一副小犁铧,又没有现成铁料,先让他取木样来看,不肯凭嘴报价。至于新铁锹,连料带工足以吃掉他们手中大半银钱;若自带合用旧料,则只收炭火和工钱,但旧料能不能打,须由匠人亲自验过。

林守一又问起铺中收不收破损农具、锈蚀铁条和废锅,想弄清当地旧料如何分类、怎样估价。

“熟铁件还能锻,价钱依成色算。破锅多是脆铁,不能拿来打锄头。”铁匠道,“你若想省钱,寻一块旧犁铧最合适。可别见着黑的便当好铁买。”

材料性质这些,林守一在上学的时候系统学过,自然不必由铁匠教他。但书本能说明熟铁、钢和铸铁为何不同,却不能隔着锈层告诉他眼前一块来历不明的旧料究竟夹了多少渣、经不经得住再次锻打。当地匠人看断口、辨火色和估旧料的经验,仍有用处。

他真正记下的是本地旧犁铧最容易寻,铁铺愿意接自带旧料的活,以及炭火和工钱怎样另算。问清这些,他才拱手告辞。

他随后又看了木器铺、车马店和两处修补摊。城中匠人的手艺并不粗陋,榫卯、车轴、辘轳都是用了多年的成熟做法。真正的问题不在古人“不懂”,而在好木、铁料和人工都要钱,寻常人只肯修到勉强能用。

临近午时,他回到济生堂。

前堂来了几名抓药的人,伙计来回拉动药柜抽屉,其中一只抽屉每次都卡在半途,须用肩膀顶住柜架,再猛力一拽。

“这抽屉坏了多久?”林守一问。

“入冬便不顺。”伙计道,“请木匠来看过,说柜架年久走了形。拆开重做费钱,只能这么将就。”

林守一没有立即动手。他先征得王掌柜同意,将抽屉彻底取出,又用直木条贴着两侧查看。

柜架没有整体坏掉,只是右前脚下的地砖略有下沉,木框受力后偏斜;抽屉侧面的木轨又被人反复硬拽,磨出一道毛刺,才会越来越卡。

他从后院寻来一块硬木片,削成薄楔垫稳柜脚,又将毛刺刮平,在接触面薄薄擦了一层蜡。抽屉重新推入以后,虽然仍谈不上轻滑,却已能单手开合。

伙计连试了几次,终于不必再抱着柜子较劲。

王掌柜蹲下看了看木楔,问道:“能撑多久?”

“先用一冬。等天气转暖,木料干湿有变,还要再看。若木框继续松动,就得请木匠拆修,不能只靠垫片。”

王掌柜点头,从钱匣里数出十余枚铜钱。

林守一没有推辞。

钱虽不多,却是他在这座州城里凭手艺换来的第一笔工钱。更重要的是,王掌柜亲眼看见了他做事的分寸:先查原因,能小修便不哄人换新;一块木楔解决不了的事,也不夸口说能管十年。

午后不久,一个穿细棉袍的中年人走进药铺,自称姓赵,是城东赵家的管事。

赵家小少爷两个多月来反复腹痛泄泻,吃过几服药,时好时坏。近两日又吐过一次,人也越发瘦弱。赵管事听熟人说济生堂来了位白云观上下来的年长道医,特意来请。

陈老道先问有无高热、便血,又问每日泄泻次数和此前用过的方药。听完以后,他没有在药铺里便断病因,只收拾药箱道:“须见过人再说。”

林守一替他背上药箱,一同前往。

赵宅位于城东一条较为清静的街巷。院子不算豪阔,却有前后两进,砖墙也修得齐整,在葭州已属殷实人家。

病中的孩子约莫八九岁,脸色发黄,精神萎靡,腹部并不明显胀硬。陈老道看过舌苔、诊了脉,又让赵管事把近两个月的饮食、发病和用药一件件重新说清。

孩子不是日日腹泻。轻时只是腹中隐痛、大便稀软,重时一日数次,吃药后往往能好几日,随后又犯。没有持续高热,粪中也不见鲜血。

陈老道又问家中其他人可有相似症状。

赵管事想了一阵:“灶房有个烧火丫头,上月闹过几日肚子。少爷身边的小厮前些时候也拉过两回。不过他们都没少爷这般反复。”

“他们平日吃食可相同?”陈老道问。

“下人另起一灶,吃的不一样。”

“饮水呢?”

赵管事答道:“都是后院那口井。”

陈老道转头看了林守一一眼。

林守一没有抢着下结论,只问:“少爷喝水也会先烧开?”

赵管事迟疑了一下。旁边的小厮低声道:“少爷嫌热茶苦,常叫小的从井里打凉水。入秋以前喝得更多,近来偶尔也喝。”

床上的孩子听见这话,把脸偏向了墙里。

师徒二人顿时明白,便让赵管事带他们去看水井。

井在后院东角,井口以石条围砌,旁边原有一条排走雨水和洗涤污水的浅沟。入秋时一场大雨冲塌了半边沟壁,后来只用碎砖草草填过。灶房倒出的脏水若多,便会沿低处漫到井台附近。

井壁上方也有一小段松动,井水本身却不像泥汤,只在木桶静置后能看见少量细沙。提水桶落地后常随手搁在湿泥边,桶绳下半截已经发黑。

林守一又问了水位变化和井台何时损坏,才对陈老道说:“不能断定全是井水所致。不过同饮这口井生水的人先后腹泻,井台排水又坏了,这一项嫌疑很大。”

陈老道点头,对赵管事道:“孩子的脾胃已经受损,老道先按眼下脉证用药。但若仍旧饮生水、用污桶,药效再好也可能反复。”

赵管事仍有疑虑:“这井用了十几年,从前并没有事。”

“从前沟没塌,井台也未必这样脏。”林守一道,“何况我们只是说有嫌疑,不是凭看一眼便认定病根。”

他给出一个最省钱的试法:从当日起,全宅入口的水一律煮沸,盛水陶罐先用沸水烫洗;病童暂时改用别处取来的水,提水桶不得再落在泥地上;先把流向井台的污水引开,并用木板遮住松动处,防止泥沙杂物继续掉入。

这些事情不必拆井,也花不了多少材料。

“先做三日。”林守一道,“道长的药照常服。若腹泻渐缓,也只能说明这条路值得继续查;若病情加重、有高热或便血,便要立即再请道长,不能只等井水见效。”

赵管事听他把话说得谨慎,反倒少了几分戒备。他请示过赵员外后,当日便让下人换水、刷洗水具,又拿木板和黏土临时整理排水沟。

陈老道开了三剂药,却只收了寻常诊金,没有因赵家殷实便抬价。临走前,赵员外亲自到前院相送,问井台若要彻底修好,需要多少银钱。

“现在还不该算大修的钱。”林守一道,“先看这三日。若确有改善,再清井台、修排水、加固松动的井口。井壁深处是否要动,还须另请熟悉本地井工的人下去检查,我不能站在上面便说自己什么都能修。”

赵员外打量他片刻:“若三日后果真见效,你想要什么报酬?”

“赵家若有不能再用的旧农具,可以让晚辈先挑,按废料折价。再有糜子、荞麦和豆种,也可折作工钱。”

赵员外没有立刻答应送他多少,只道:“先把事情做成。该给的,赵家不会少。”

师徒二人回到济生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掌柜听过经过,先问的不是赵家许了多少东西,而是孩子的病是否凶险。

“眼下不像急症。”陈老道道,“只是拖得久了,人已虚弱。方药只能治一头,入口的水若真有问题,确实该一并处置。”

林守一把今日探得的铁价、种价和赵宅井台画在几张废纸背面。四钱五分银子买不了多少新铁;赵家的承诺也还只是一句话。

但他并不失望。

一只药柜抽屉换来的十余文钱,一次尚待验证的水源排查,便是他在州城落下的第一点根基。

在这座城里,手艺要先经人验过,信用也要一件事一件事攒起来。

三日后,赵家是否还会请他们进门,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