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山出,入葭州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9章 · 31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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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娃在后山养了五日。

第一夜过去,孩子的腹痛虽然比在村里时轻了一些,发热却没有真正退下去。天将亮时,他又排出少量粪水,里面夹着几粒发白的硬渣,却仍没有解出堵在下方的粪块。

陈老道不敢再贸然灌洗,只让他少量多次喝温水,隔一阵便检查腹胀、排气和疼痛的位置。林守一守着火候,从后山粮缸里取出少量杂粮熬得极烂,只滤出上层米汤。

孩子一次喝不了多少,往往两三勺便摇头。陈老道也不强迫,等上一阵再喂。

第二日午后,李小娃腹中又响了几次,终于排出几块混着白土的干硬粪块。过程疼得厉害,他紧紧攥住被角,额头全是冷汗,到底还是哭出了声。

这反倒让陈老道稍稍放心。

“知道疼,也有力气哭,总比昏沉不醒强。”

腹胀逐渐松缓,孩子也能继续排气,但当晚体温仍有反复。陈老道只给了少量温和的汤药,没有急着用峻下之剂。

第三日清晨,李小娃又排了一次便。腹部已经明显柔软,阵发疼痛大为减少,喝下的米汤也没有再吐出来。到了傍晚,体温终于稳定下来。

陈老道反复检查以后,才对前来看望的老李夫妇道:“最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不过肠胃还弱,这几日仍只能少食多次。先让小娃留在山上,等能坐起、排便也稳当些,再接回家。”

老李两口子连声应下。

“你们先回去吧。”陈老道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入夜以后山路难走,留在这里也歇不下两个人。孩子有老道和守一照看,你们明日再来看他便是。”

夫妻二人又守了一阵,见孩子安稳睡下,才在天黑前下山。接下来的两日,他们白天轮流上山探望,每次带一捆柴,再帮着取水、扫院,傍晚仍回村过夜。陈老道不许他们拿粮食,免得家中剩下的人连稀粥也续不上。

到第五日,李小娃已经可以靠着被卷坐一会儿。

孩子仍瘦得厉害,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醒着时也不大说话,陈老道给他摸腹,他便乖乖躺好;林守一递来温水,他就双手捧着木碗,小口喝完。喝到最后,还把碗沿沾着的一滴水舔了干净。

第六日一早,老李夫妇带着厚些的旧被上山。

“家里已经把漏风的地方堵了一遍。”老李道,“接回去以后,孩儿他娘留在家里照看,不让他再碰掺土的饼。二位道长还要进城,不能一直替俺们守着孩子。”

陈老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孩子仍能排便、排气,体温也稳定,才答应让他们接回去。

“这几日仍吃煮烂的软食,一次不可太多。水必须烧开。等他能走动了,再慢慢添寻常饭食。”

老李夫妇向师徒二人郑重行礼,没有再动辄下跪。临走前,李小娃裹在被中,回头看了林守一和陈老道一眼,小声叫了一句:“道长。”

声音很轻,却是他上山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陈老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好生养着。”

一家三口沿山道离去后,后山重新安静下来。

师徒二人原定的进城日期已经推迟数日。再耽搁下去便接近年关,药铺是否收药、粮行和铁铺何时歇业都不好说。

他们当日便开始收拾行装。

陈老道将半夏、车前草、柴胡等药材重新挑拣,用旧纸和麻绳分包;林守一带上从旧窑处寻来的一把小刀、一柄旧凿和几样能够修补木器的简单工具。

次日天色微亮,师徒二人动身下山。

白云山距葭州城并不算远。只是冬日山路结冰,陈老道腰伤未愈,两人走得谨慎。经过下湾村附近时,还能看见各家烟囱升起的炊烟,田垄间则伏着稀疏冬麦。

行至一处高坡,黄河出现在远处。

冬日河面颜色灰沉,沿岸山势陡峭。葭州城依山临河,城墙顺着地势起伏,并不像林守一想象中那样铺展宽阔,却比周围村镇密集得多。城门内外的屋舍层层叠在坡地上,远处还能看见州衙、州学和庙宇较高的屋脊。

“进城以后,先住店?”林守一问。

“先去济生堂。”陈老道点头,“老道同济生堂掌柜有些旧交。药材若卖得出去,便先换粮;若药铺还能借一间偏房,咱们也不必花钱住脚店。”

“铁铺和粮行呢?”

“先安顿下来再问。州城里的行当自有规矩,你初来乍到,莫急着上门夸口。”

“明白。”

接近城门时,路上的人渐渐多了。

有挑柴进城的山民,有赶着骡车的粮商,也有从黄河渡口方向过来的脚夫和晋商伙计。几名州衙差役在城门旁检查大宗货物,守门兵丁则盘问陌生行旅。城墙外侧聚着几户求活的穷苦人,应当是外面来的。

轮到师徒二人时,兵丁先看了他们背上的药包。

“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陈老道报出白云观和自己的道号,又取出前山发给道众出入使用的旧木牌。

“带徒弟下山卖些药材,顺便采买年货。”

守门人看过木牌,叫出了白云观的名号,又打量林守一两眼。

“这是你徒弟?”

“尚未正式入册,正月里便带去见掌教。眼下随老道进城打下手。”

兵丁没有再为难,只提醒年关将近,城中夜里查得严,让他们莫在街上逗留,便挥手放行。

林守一第一次走进葭州城。

城内街道依山势而建,宽窄不一,主街上也有明显坡度。州衙附近的道路较为平整,差役、书吏和前来办事的乡绅进进出出;再往前可见州学与文庙的院墙。靠近仓场和驿铺的街口,骡车、脚夫与客商尤其密集。

州衙、州学、文庙、仓场和驿铺分布在主街周围,黄河渡口来的客商与脚夫穿行其间。林守一在后山住了一个多月,乍见这般人流,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主街两侧有粮行、布铺、铁铺、药铺和客店。年关将近,卖年货的小摊仍在招呼生意,黄河渡口带来的干枣、皮货和山西杂货也摆在街边。只是繁忙中处处透着灾年的紧张:粮行门前的价格牌一天一换,伙计守着粮袋不许人随意抓看;一些小铺门上落了锁,墙根下偶有乞儿缩着手脚;巡街差役也比平年更频繁。

陈老道没有带林守一在主街久留,而是转进城西一条较窄的巷子。

巷内药气、柴烟和牲口气味混在一起。走到中段,一块褪色木匾出现在两人眼前,上书“济生堂”三个字。

铺门开着,门旁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柜台后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清瘦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陈老道跨进门槛,拱手道:“王掌柜,好久不见。”

那人抬起头,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陈道长?你怎么这个时候下山了?”

陈老道平日采药、换药,偶尔会来济生堂走动。王掌柜算着日子,已有一阵不曾见他。

陈老道放下药包:“后山日子紧,带些药材来问问价。还想借你这里落两夜脚,不知方不方便。”

王掌柜看了一眼林守一,没有立即追问,只把师徒二人让进铺内。

“偏房还空着,住两夜无妨。先把药拿来看看。”

陈老道逐包解开。

王掌柜验过半夏的炮制,又捻开柴胡和车前草检查干湿,随后依分量逐样报价。

“药材收拾得干净,只是大多是本地常见货。眼下入冬,用药的人多,真正拿得出诊金的却少,我也压不起太多存货。”

他盘算片刻,给出四钱银子,另加二十斤粗粮。

陈老道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按几味药的分量逐项问价。王掌柜也将城中近来的行情说清。来回议了两轮,最后定为四钱五分银子、二十斤粗粮,再由药铺提供两夜偏房和早晚各一顿薄粥。

二十斤粗粮够师徒续上一阵,四钱五分银子则要留着修补或购买旧农具。

“成交。”陈老道道。

王掌柜让伙计收起药包,这才看向林守一。

“这位是?”

“老道新收的徒弟,林守一。正月里再带他正式入观。”

林守一向王掌柜行礼。

“晚辈见过王掌柜。”

王掌柜点了点头,吩咐伙计领他们去后院偏房。

偏房里堆着药筐和废木,窗纸破了两处,墙体尚算完整。林守一用旧纸和草绳挡住漏风处,又检查火盆应放的位置,免得夜里熏人。

安顿下来时,天已经擦黑。

街外传来更夫试梆的声音,远处还有骡车碾过石路的动静。

林守一坐在铺草上,整理白日所见。

官署、仓场、渡运和各行买卖仍在运行。粮价一天一变,巡街差役来往频繁,墙根下的乞儿则把手脚都缩进破衣里。

这里比后山复杂得多。

明日,他要先问清一把旧铁锹、一块犁铧和几升种子究竟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