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下来人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8章 · 25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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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门外的拍击声越来越急。

陈老道已经从炕边站起。林守一取下顶门的木栓,只将门拉开半扇,冷风便裹着雪沫灌进窑洞。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庄稼汉。破棉袄上沾满雪水,草鞋几乎磨穿,两只手冻得通红。他认得陈老道,一见人便屈膝要跪。

“陈道长,救救我家小娃!”

陈老道伸手托住他:“李老二,先起来。孩子出了什么事?”

老李喘得说不成整句。陈老道把他让进屋,又递去一碗温水,等他缓过气才细问。

“家里还有一点黑面和杂粮,只是得撑到开春。”老李捧着碗,声音发颤,“我和他娘怕粮吃得太快,烙饼时便掺了一些白土。大人少吃些还扛得住,小娃这几日却一直解不下大便,肚子越来越胀,吃什么都说疼。昨夜只吐了一回,今早开始发热,人也没精神了。”

“几日没有解下?”陈老道问。

“先是七八日解得越来越少,近三四日更只挤出一点硬渣。昨夜到现在倒还放过两回屁,没有见血。”

“疼在一处,还是一阵一阵?”

“一阵一阵。疼过以后能缓一会儿。”

陈老道又问孩子能不能喝水、有没有一直呕吐,听完便取过药箱。

“先去看看。”

老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发黑的干柿饼。

“道长,这是家里还能拿得出的东西。”

“收回去。”陈老道已经披上旧袍,“孩子若要调养,你家留着比我有用。等人救回来再说。”

林守一背起药箱,跟着二人下山。

下湾村离白云山不远,雪后道路却十分难走。陈老道腰上有旧伤,走得慢,老李几次想催,见他额头冒汗,又只能停下来等。

进村时,几户人家的烟囱尚有炊烟。村子并未普遍断粮,只是柴垛和粮囤都比往年单薄,路边少见闲人。老李家的窑洞在村东,门前堆着半筐尚未劈开的酸枣木。

窑洞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呕吐物的酸气。

土炕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面色发白,嘴唇干裂,腹部明显鼓起,随着呼吸仍有轻微起伏。他蜷着腿,腹痛发作时便紧紧咬住嘴唇,等疼痛稍缓,又疲惫地睁开眼睛。

陈老道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舌苔、搭脉,随后让老李媳妇仔细说清这几日吃过什么、吐过几次、是否排气排便。

“小娃,疼在哪里?”

孩子抬手在肚脐下方比了比,没有力气说话。

陈老道将手焐热,才缓缓按向腹部。他从不痛的地方开始,一处处试探,边按边看孩子的反应。

腹部虽然胀,却仍有些软,没有某一点一碰便剧烈疼痛;孩子昨夜以后没有反复呕吐,也没有血便,眼下仍偶尔能够排气。陈老道反复按过几处,判断积滞尚未完全堵死。

但陈老道的神色仍很凝重。

“积滞多半沉在下头,孩子又缺水发热。若再拖下去,便难说了。”

林守一看了一眼老李媳妇留下的那点硬渣,低声道:“口服泻药怕是下不去。若从下头缓缓灌入温水,再添少量清油,先把堵在近处的硬块润开,是否可行?”

陈老道重新按过孩子下腹,又问清最后一次排气和呕吐的时辰,沉吟片刻才道:“古方也有导下之法。眼下没有血便,腹中尚软,也还排得出气,可以一试。但孩子太小,器物只能浅入,水也不可灌急。具体如何下管,由老道来。”

他先让老李媳妇烧水,将陶碗、高粱秆和一只小葫芦一并煮洗。林守一则在旁边重新削制高粱管。

管子截得很短,只取中空、没有裂纹的一段。切口用小刀削圆后,又拿细布和光滑石片反复磨去毛刺。陈老道亲手摸过管端,确认没有尖棱,才放进沸水里继续煮洗。

高粱管终究又硬又粗。陈老道把磨圆的管端摸了几遍,仍叮嘱林守一:“只托住葫芦,水流一急便压低。若见血,立刻停。”

温水放至接近体温,陈老道只加入少量干净清油。剩下的油仍留在碗里,不一次全部使用。

老李媳妇抱住孩子上身,陈老道扶稳他的腿。真正插管和控制水量的仍由陈老道完成,林守一在旁托住小葫芦、观察水面高度。

管端充分涂油,只浅浅送入。遇到轻微阻力,陈老道便停下来调整,绝不强推。

小葫芦的位置也只比孩子身体略高一些。

第一小股温水缓慢流入后,孩子腹中疼痛加重,身体立刻绷紧。陈老道示意停下,等他缓过气,又轻轻按摩下腹。

“不能急。”他说,“一点一点来。”

隔了一会儿,他们才灌入第二次,水量仍然很少。整个过程反复停了数次,没有出现出血,腹痛也没有固定在某一点。

第一次处理结束后,孩子并未立即排出硬块。

众人等了近半个时辰,只见他排出少量浑浊粪水,随后放了几次气。鼓胀的腹部稍微松了一些,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但发热和阵痛都没有消失。

老李两口子刚露出喜色,陈老道便压低声音道:“只能说暂时通了一点,还远没有脱险。今晚若不再排气,或一直吐、腹痛不歇、便中见血,便得立刻去城里,不能再等。”

“那现在该怎么办?”老李问。

“先不给硬食。”陈老道道,“用烧开的温水少量多次喂,喝不下便别硬灌。过一阵再看腹胀和排便,必要时才能再做一次,不能连着猛灌。”

林守一看见墙角还放着半袋掺了白土的黑面饼。

“这些东西不能再给小娃吃。”

老李媳妇红着眼睛道:“家里尚有一点杂粮,可若只让他吃粮,剩下的便撑不了多久。”

墙角粮袋只剩浅浅一层。老李夫妻还要下地、拾柴,孩子这几日又只能少量吃些软食,留在这孔漏风的窑洞里很难照料周全。

陈老道沉吟片刻。

“先把孩子带到后山。那里炕暖些,我也能随时看着。你们把家里的粮留下,自己也莫再吃掺土的饼,宁可每顿少吃一口。”

老李连忙点头,又要把先前那四只柿饼塞给陈老道。

陈老道一只也没有收,连同老李想要拿出的那点纯粮一并推了回去。

“这些都是你们一家过冬的东西。老道把孩子接上山,便由山上供他这几日的米汤。救人不是来拿你们最后一口粮。”

回山时,孩子被旧被紧紧裹住,由老李背着。雪路难行,几个人走走停停,直到天色将黑才回到后山。

陈老道把孩子安顿在暖炕上,又重新检查腹部和体温。林守一从后山自己的粮缸里抓出一小把杂粮,用烧开的泉窖水熬得极稀,只取上层米汤,放温后用木勺一口口喂。

孩子只喝下几勺便转过头去。

当夜,他短暂睡着,发热似乎也降了一些;到了后半夜,腹痛却再次发作,只是比白日轻。陈老道一直没有解衣,隔一阵便摸摸他的腹部,询问是否排气。

林守一坐在火塘旁,看着粮缸里所剩不多的杂粮。

原定的下山行程只能暂缓。

接下来几日,他们两人仍要盯着小娃能否继续排便、能否喝下水,以及发热会不会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