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后山日常
正月初七，山风仍刮得紧。门前四亩旧地里，两亩冬麦伏在冻土下，另外两亩尚未整理；西坡六亩只清掉了较高的灌木，土仍冻得发硬。种子虽已带回后山，离真正下地却还早得很。
林守一每天仍按原来的节奏做事。
天亮前先看灶火和泉窖，日出后清理后山旧院，午后整理木料与工具；天气稍暖时，再去浅土坑看看冻层有没有松动。陈老道除了采药、炮药，便教他辨认附近常见的药草。
林守一学得认真，却不敢因为记住几种叶形便独自开方。机械和材料是他学过的，药性与脉证却不是。哪味药采什么部位、什么时候炮制，都得听陈老道的。
那批旧铁也始终没有动。
林守一先把锈蚀最重的泥土刮掉，依原来用途分成几堆。旧犁铧、锄板和镰刀大致属于可锻料，铁条、铁箍另放；至于每一件实际含碳多少、内部有没有暗裂，眼下仍不能只凭外表确定。
他在木板上列出几件必须先解决的东西：炉膛、风箱、铁砧或砧座、锤钳、稳定炭料，以及真正会掌火下锤的人。
后山的小药炉只能烧水炮药。临时加大风量，也许能把一小段铁烧红，却承受不了反复锻打。林守一可以算风道、改炉形，也懂选料、正火、淬火和回火的原理，可他没有在这种土炉前做过铁匠。
旧铁总共只有三十余斤，经不起他为了证明自己而随手试坏。
正月十三清晨，窑门被人敲响。
林守一拉开门，看见老李夫妇牵着李小娃站在外面。两人各背着一只空筐，手里还带着短镐和绳索。李小娃裹着那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要去哪儿？”林守一问。
老李搓了搓冻红的手：“近处能刨的东西越来越少。再往西几道沟，有片背阴老林，听人说还能找到野山药和葛根。俺们想进去两三日。”
陈老道从屋里出来，先看了看夫妻二人的干粮袋。
“两个人都去？”
“冻土硬，一个人刨不动。”老李道，“留一个在家，也寻不出吃的。只是山里夜寒，小娃病才好，带着他不成……”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老李媳妇把李小娃往前轻轻推了一步：“想求二位道长再替俺们看几日。俺们刨到东西便回来，不让孩子白吃山上的粮。往后有力气活，只管叫俺们做。”
她说着便要解开孩子怀里的布包。
里面装的是除夕时林守一送去的细糜子，只剩下大半。夫妻二人舍不得给自己吃，仍想留给孩子。
陈老道将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老李的筐里。
“带着进山。”
“这是给小娃的——”
“你们饿得走不回来，小娃往后靠谁？”陈老道打断他，“山上既然答应照看孩子，便不差这几口米汤。你们带足火种和干粮，天色不好就回来，别为了多刨一根山药把命扔在沟里。”
老李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低头应下。
他们夫妇告诉李小娃，爹娘去山里找吃的，过几日便来接他。
李小娃没有哭闹，双手却一直攥着母亲的衣角。直到老李媳妇蹲下来同他说了好一阵话，他才慢慢松开。
陈老道让夫妻二人进屋喝了碗热水，又从粮缸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黑豆添进他们的干粮袋。等太阳升高、山雾散去，两人才背起筐离开。
李小娃追到院门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坡后，仍站了许久。
林守一没有急着拉他回屋。
等孩子自己转过身，他才道：“外面冷，先进去添柴。”
后山从此又多了一副碗筷。
李小娃年纪小，做不了重活，便跟着陈老道拣药草、晒药叶。林守一整理工具时，他就蹲在一旁看。看得久了，偶尔会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第三日午后，林守一在木板上记录旧铁的数目，李小娃忽然指着最上面的字问：“这是啥？”
“铁。”
孩子仰头等着。
林守一想了想，没有从这个笔画复杂的字教起。他翻过木牌，用炭条写了一个“一”。
“这个念一。”
李小娃看了看，从灶边捡起一截细炭，在地上照着划了一横。
那一笔歪歪扭扭，还拖出很长一道黑印。
“这是二。”林守一又在下面添了一横。
孩子跟着画了两道。
陈老道正在桌边切药，瞥见以后道：“先教他认自己的姓，倒比认粮袋有用。”
“李字可比一二难多了。”
“难便慢慢学。”
林守一便另取一块碎木板，把“李”字写得大些，一笔一画拆给孩子看。李小娃照着写了几遍，木板上很快糊成一团黑。
他也不恼，拿湿布擦掉，等木板晾干后再写。
后山没有蒙学课本，也没有多余纸张。林守一只是做记号、记数量时顺便教他几个简单的字。李小娃当天认得，第二日可能又忘；忘了便重新教，没有谁催他必须学会。
第四日傍晚，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老李先出现在坡口，背筐里装着半筐带泥的野山药。媳妇跟在后面，筐中则是几块粗细不一的葛根。两人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处，所幸都平安回来。
李小娃听见父亲的声音，放下木板便跑了出去。
老李一把将他抱起来，先摸额头，又看手脚，确认孩子没有再病，紧绷的脸才松下来。
“这几日可听话？”
李小娃点头，又挣着从父亲怀里下来，把那块写花的木板抱给他看。
“一，二。”
老李怔了怔。
他不识字，却认得孩子口中数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林守一：“小林道长还教他这个？”
“闲时认两个记号。”林守一道，“谈不上读书。”
老李低头看着孩子，粗糙的手在那几道炭痕上摸了摸，没有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把带回来的山药和葛根各挑出一部分放在墙边。
这一次，陈老道没有全推回去。
山货是夫妻二人进山所得，留下的一部分足够一家三口吃上几日。陈老道估过分量，只收下抵李小娃这几日口粮的一小份，其余仍让他们带走。
“以后若还要进山，孩子可以送来。”陈老道道，“但先说好去几日，莫让他一直等。”
老李两口子连声答应。
他们当晚把孩子接回了村里。
第二日午后，李小娃却又自己沿着熟悉的山路上来，怀里抱着那块碎木板。
他站在窑门前，鼻尖冻得通红，小声问：“还能学一吗？”
林守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道：“谁送你来的？”
“爹送到坡下，刨柴去了。”
“回去也让他来接，不能自己摸黑走。”
李小娃用力点头。
从那以后，只要家中不需要他、天气也不坏，老李便在上山砍柴时把孩子送到后山。李小娃认几个字，帮陈老道分一分晒干的草叶，傍晚再随父亲回去。
有时他也会在山上住一夜，但还没有真正长住下来。
正月十九下午，林守一去西坡捡拾枯枝。
太阳已经偏西，山沟背阴处仍覆着残雪。他走到一片枯杏树后，忽然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声音不是从山道上传来的，而是来自下方一处避风土坎。
林守一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木柄铁镐。
咳声过后，土坎下又传来压得很低的喘息。
那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林守一每天仍按原来的节奏做事。
天亮前先看灶火和泉窖，日出后清理后山旧院，午后整理木料与工具；天气稍暖时，再去浅土坑看看冻层有没有松动。陈老道除了采药、炮药，便教他辨认附近常见的药草。
林守一学得认真，却不敢因为记住几种叶形便独自开方。机械和材料是他学过的，药性与脉证却不是。哪味药采什么部位、什么时候炮制，都得听陈老道的。
那批旧铁也始终没有动。
林守一先把锈蚀最重的泥土刮掉，依原来用途分成几堆。旧犁铧、锄板和镰刀大致属于可锻料，铁条、铁箍另放；至于每一件实际含碳多少、内部有没有暗裂，眼下仍不能只凭外表确定。
他在木板上列出几件必须先解决的东西：炉膛、风箱、铁砧或砧座、锤钳、稳定炭料，以及真正会掌火下锤的人。
后山的小药炉只能烧水炮药。临时加大风量，也许能把一小段铁烧红，却承受不了反复锻打。林守一可以算风道、改炉形，也懂选料、正火、淬火和回火的原理，可他没有在这种土炉前做过铁匠。
旧铁总共只有三十余斤，经不起他为了证明自己而随手试坏。
正月十三清晨，窑门被人敲响。
林守一拉开门，看见老李夫妇牵着李小娃站在外面。两人各背着一只空筐，手里还带着短镐和绳索。李小娃裹着那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要去哪儿？”林守一问。
老李搓了搓冻红的手：“近处能刨的东西越来越少。再往西几道沟，有片背阴老林，听人说还能找到野山药和葛根。俺们想进去两三日。”
陈老道从屋里出来，先看了看夫妻二人的干粮袋。
“两个人都去？”
“冻土硬，一个人刨不动。”老李道，“留一个在家，也寻不出吃的。只是山里夜寒，小娃病才好，带着他不成……”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老李媳妇把李小娃往前轻轻推了一步：“想求二位道长再替俺们看几日。俺们刨到东西便回来，不让孩子白吃山上的粮。往后有力气活，只管叫俺们做。”
她说着便要解开孩子怀里的布包。
里面装的是除夕时林守一送去的细糜子，只剩下大半。夫妻二人舍不得给自己吃，仍想留给孩子。
陈老道将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老李的筐里。
“带着进山。”
“这是给小娃的——”
“你们饿得走不回来，小娃往后靠谁？”陈老道打断他，“山上既然答应照看孩子，便不差这几口米汤。你们带足火种和干粮，天色不好就回来，别为了多刨一根山药把命扔在沟里。”
老李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低头应下。
他们夫妇告诉李小娃，爹娘去山里找吃的，过几日便来接他。
李小娃没有哭闹，双手却一直攥着母亲的衣角。直到老李媳妇蹲下来同他说了好一阵话，他才慢慢松开。
陈老道让夫妻二人进屋喝了碗热水，又从粮缸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黑豆添进他们的干粮袋。等太阳升高、山雾散去，两人才背起筐离开。
李小娃追到院门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坡后，仍站了许久。
林守一没有急着拉他回屋。
等孩子自己转过身，他才道：“外面冷，先进去添柴。”
后山从此又多了一副碗筷。
李小娃年纪小，做不了重活，便跟着陈老道拣药草、晒药叶。林守一整理工具时，他就蹲在一旁看。看得久了，偶尔会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第三日午后，林守一在木板上记录旧铁的数目，李小娃忽然指着最上面的字问：“这是啥？”
“铁。”
孩子仰头等着。
林守一想了想，没有从这个笔画复杂的字教起。他翻过木牌，用炭条写了一个“一”。
“这个念一。”
李小娃看了看，从灶边捡起一截细炭，在地上照着划了一横。
那一笔歪歪扭扭，还拖出很长一道黑印。
“这是二。”林守一又在下面添了一横。
孩子跟着画了两道。
陈老道正在桌边切药，瞥见以后道：“先教他认自己的姓，倒比认粮袋有用。”
“李字可比一二难多了。”
“难便慢慢学。”
林守一便另取一块碎木板，把“李”字写得大些，一笔一画拆给孩子看。李小娃照着写了几遍，木板上很快糊成一团黑。
他也不恼，拿湿布擦掉，等木板晾干后再写。
后山没有蒙学课本，也没有多余纸张。林守一只是做记号、记数量时顺便教他几个简单的字。李小娃当天认得，第二日可能又忘；忘了便重新教，没有谁催他必须学会。
第四日傍晚，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老李先出现在坡口，背筐里装着半筐带泥的野山药。媳妇跟在后面，筐中则是几块粗细不一的葛根。两人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处，所幸都平安回来。
李小娃听见父亲的声音，放下木板便跑了出去。
老李一把将他抱起来，先摸额头，又看手脚，确认孩子没有再病，紧绷的脸才松下来。
“这几日可听话？”
李小娃点头，又挣着从父亲怀里下来，把那块写花的木板抱给他看。
“一，二。”
老李怔了怔。
他不识字，却认得孩子口中数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林守一：“小林道长还教他这个？”
“闲时认两个记号。”林守一道，“谈不上读书。”
老李低头看着孩子，粗糙的手在那几道炭痕上摸了摸，没有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把带回来的山药和葛根各挑出一部分放在墙边。
这一次，陈老道没有全推回去。
山货是夫妻二人进山所得，留下的一部分足够一家三口吃上几日。陈老道估过分量，只收下抵李小娃这几日口粮的一小份，其余仍让他们带走。
“以后若还要进山，孩子可以送来。”陈老道道，“但先说好去几日，莫让他一直等。”
老李两口子连声答应。
他们当晚把孩子接回了村里。
第二日午后，李小娃却又自己沿着熟悉的山路上来，怀里抱着那块碎木板。
他站在窑门前，鼻尖冻得通红，小声问：“还能学一吗？”
林守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道：“谁送你来的？”
“爹送到坡下，刨柴去了。”
“回去也让他来接，不能自己摸黑走。”
李小娃用力点头。
从那以后，只要家中不需要他、天气也不坏，老李便在上山砍柴时把孩子送到后山。李小娃认几个字，帮陈老道分一分晒干的草叶，傍晚再随父亲回去。
有时他也会在山上住一夜，但还没有真正长住下来。
正月十九下午，林守一去西坡捡拾枯枝。
太阳已经偏西，山沟背阴处仍覆着残雪。他走到一片枯杏树后，忽然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声音不是从山道上传来的，而是来自下方一处避风土坎。
林守一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木柄铁镐。
咳声过后，土坎下又传来压得很低的喘息。
那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