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避荒客,结铁骨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14章 · 29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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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一没有立刻走下土坎。

他先退后两步,让自己站在对方看得见的位置,才扬声道:“下面的人听得见吗?”

土坎后没有回答。

片刻后,枯枝间露出半张年轻的脸。那人约莫十六七岁,头发散乱,身上裹着一件破旧棉袄,右手却握着半截磨损严重的短刀。

“别过来。”

声音又哑又虚。

林守一停在原地:“我住在上面的白云观后山。方才听见有人咳嗽,过来看看。”

少年没有放下刀,只把身体往土坎里挪了挪。

林守一这才看清,他身后还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女孩缩在一团破被里,脸色发红,呼吸急促,偶尔咳上一声,声音闷在胸中。

“她发热多久了?”

少年仍不作答。

“我师父会看病。”林守一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抱着她跟在后面。刀也不必放下。但她继续躺在这里,今夜未必熬得过去。”

少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林守一没有再逼近。他把腰间的小水葫芦和半块杂粮饼放在石头上,后退几步。

“水是烧开后晾凉的。先别让她吃饼,只少量喂水。你自己若能吃,便慢慢吃,别一口吞下去。”

过了好一阵,少年才伸手拿起葫芦。他先自己抿了一口,随后托起女孩,小心将水沾在她唇边。

女孩勉强咽了两口。

“上山要多久?”少年终于问。

“不远。但你现在未必背得动她。”

林守一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他没有独自去夺刀,也没有逞强背着病人爬坡,只让少年在原地等待,自己快步返回后山叫人。

陈老道听完,立刻收拾药箱。两人带上旧门板、被褥和绳索,将门板临时绑成抬架,又提了一壶温水。

回到土坎时,少年仍守在原处。

陈老道先蹲在几步之外:“老道要给孩子看病。你若不放心,便在旁边看着。”

少年迟疑片刻,终于将短刀放到自己脚边,却没有离手太远。

陈老道摸过女孩额头和手脚,又看了口舌、听了呼吸。孩子高热,身体却有些发冷发抖,嘴唇干裂,胸中咳声也重。究竟只是受寒后发热,还是已经伤到肺腑,眼下不能凭土坎边几眼便断定。

“先抬回去。”陈老道道,“路上裹严,头脸莫让冷风直吹。”

少年坚持自己抬前头。走了不到一半,他脚下一软,险些连同抬架一起跪倒。林守一及时扶住,让他换到后面扶绳,自己与陈老道轮流承重。

几个人到窑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后山主窑的炕上铺着陈老道和林守一的被褥,如今只能先腾给病人。女孩被安置在炕头较暖、却不贴近灶墙的位置。少年坐在炕边,手中的断刀仍没有放远。

陈老道重新查过一遍,又让林守一煮水、温布,先少量给孩子补水。他用的药很轻,只取现有药材配了第一剂,没有承诺一服退热。

“她饿了几日,不能猛灌浓粥。”陈老道对少年道,“先喂几口温米汤,能咽、也不吐,再慢慢加。若咳得更急、喘不上气,立刻叫老道。”

少年点头。

林守一另熬了一碗稍稠些的杂粮粥,放在少年面前。

“你也吃。分几次,别急。”

少年先看了看炕上的女孩,才捧起碗。他只喝几口,停一阵,再继续喝。

夜里,女孩的高热没有立刻退下。

陈老道每隔一阵便查看呼吸、神志和能否饮水。到后半夜,她出了一层薄汗,体温稍降,却仍咳嗽。众人轮流守到天亮。

少年始终坐在炕边。直到女孩沉沉睡下,他才靠着墙打了一个短盹,手仍压在那截断刀上。

第二日,女孩能自己喝下小半碗米汤,神志也清楚些。

陈老道这才问起两人的姓名和来处。

“俺叫张铁头,她是俺妹子张月。”少年声音仍有些哑,“俺家原是延绥镇那边的军户。”

陈老道继续问起父母和军籍,张铁头这才把兄妹的来历从头到尾说清。

“俺爹在营堡当军,闲时也给军匠帮工,会修刀枪和农具。俺从小跟在他身边,替人拉风箱、背炭、递钳,学过看火色和几样锤法。”

“你承过军役?”陈老道问。

“没有。”张铁头摇头,“俺还没正式点进营伍,爹便失了消息。后来家里的军田也被收了,只剩俺娘带着俺和月儿过活。俺给匠作那边做些杂活,换一点粮。今年冬里,俺娘也病死了。堡里再没亲人,俺便想带着月儿往南走,寻个肯收人的铁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断刀。

“这刀是俺爹留下的。路上只拿来防身。走到葭州附近,月儿病得走不动,俺才带她躲进山坎避风。”

陈老道听完,又看了一眼那截残刀。张铁头所说的来历一时无法核实,他也没有立刻许诺收留,只道:“孩子的病还要看几日。你们先住下,等她退热再谈去留。”

“俺能干活。”张铁头急忙道,“挑水、砍柴、修东西都行。只要给月儿一口吃的,俺不要工钱。”

“你吃什么?”陈老道反问。

张铁头一时答不出来。

“人不能不吃饭,活也不能只靠一句报恩。”林守一道,“先把你妹妹照料好。真要留下,吃多少粮、做什么活,都得算清。”

第三日,张月的热又反复了一次,咳声却没有继续加重。到第四日,她终于能靠坐着喝粥,陈老道才说最险的时候过去了。

这几日里,张铁头没有闲着。

他负责挑水、劈柴,也用草绳重新绑紧了一把松脱的镐柄。林守一没有把旧铁立刻交给他,只把赵家那副崩角犁铧放到光线好的地方。

“先看看。”

张铁头蹲下身,擦去断口附近的浮锈,又用小锤轻轻敲了几处:“旧铧修过几回,刃也磨薄了。崩角附近可能还有裂,得先除净锈,再烧起来试锤。若沿着旧缝开裂,坏料只能截掉。”

“正火、淬火和回火,你听过吗?”

张铁头摇头:“没听过这些叫法。俺爹只教过铁打好以后要缓一缓火,刀刃蘸水也不能一概而论。什么颜色下水、浸多深,各家做法不一样。”

林守一学过材料组织和热处理,张铁头熟悉的则是具体炉火、锤感和旧料反应。两人对着那块旧铧谈了许久,把各自能确认的部分一项项记下。

当天晚上,陈老道去前山托熟人打听延绥来路的消息。几日后得到的回话很有限:张铁头所说的堡寨确有其处,近年军户逃散、田亩纠纷也不少,至于张家父母,无人能在短时间内核实。

清虚掌教知道后,只答应让兄妹暂住后山,不把他们记入观中清册,也不增加前山发给后山的例粮。

“人既是你们在后山收下的,吃住便由后山自行承担。”清虚掌教道,“观里眼下只够照清册供给,不能每添一人便让前山加粮。后山日后如何用人,你们自己拿主意;只是莫借白云观的名头胡乱担保,也要管好来往人口,别给整座观惹来官司。”

林守一同张铁头把条件说清:兄妹两人的口粮从后山所得中出;一旦有人追查,陈老道也要出面说明。

兄妹先住到相邻那孔旧窑。他们不在前山粮册之内,吃用由后山承担。张月养病期间自然不计劳作;张铁头恢复体力以后,日常挑水、劈柴、修整工具,先按吃住相抵。真正开始替后山锻造后,再依成品和耗料另算报酬。若将来他想离开,提前说一声即可,后山不扣人,也不扣那截断刀。

“为什么还要给俺报酬?”张铁头问。

“因为吃住是活下去,手艺是你的本事。”林守一道,“账若混在一起,时间一长,谁都说不清谁欠谁。”

张铁头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他没有再跪,只站起来,郑重向陈老道和林守一行了一礼。

当日下午,几人开始清理相邻旧窑。

那孔窑原先只用来堆柴,从未正式住过人。如今要安置兄妹,必须先检查窑顶、移走易燃物、封住鼠洞,再修出一处可以取暖的土台。真正安顿下来,至少还要几日。

林守一站在窑门口,看着张铁头将腐朽木料一根根挑出来。

墙角那三十余斤旧铁终于有了能一起商量的人。

但他没有急着点炉。

先安顿人,再检查工具、筹炭料、定炉址。铁只有那么多,任何一次开火,都得知道自己要验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