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安顿与筑炉
张铁头兄妹获准暂住后山后，第一件事不是生炉，而是收拾住处。
主窑只有一铺炕，陈老道和林守一住着尚且局促，不能再长期挤进两个人。旁边那孔一直用于堆柴的旧窑，便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那孔旧窑原先用于堆柴，洞体不深，门框已经歪斜。几人先把柴草全部搬到远离火源的棚下，又用木杆逐段轻敲窑顶。靠门的一小片浮土随即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细裂缝。
张铁头拿起镐便要拓宽，被陈老道拦住。
“土冻着时看似结实，开春一化便未必了。”陈老道道，“先把松土清掉，裂处撑住。宁可窄些，也别为了多放一张床把窑顶挖塌。”
林守一也同意。
他们没有继续向里掏挖，只清理已经松动的表层，另选两根较直的旧梁木做门内支撑。木脚下垫上扁石，避免直接陷进湿土；裂缝用拌有碎草的黄泥填实，外面又留了炭线记号，日后若裂口继续张开，一眼便能发现。
窑内原有一座小土台，稍加修整便能铺草睡人。张月身体尚弱，不能整夜挨冻，几人便在土台侧面盘了一条短烟道，与门外的小灶相接。
几人只在土台下盘了一道短烟道，让灶烟绕过半边土台，再从独立烟囱排出。陈老道负责认泥性和砌土坯，林守一检查坡度与接缝，张铁头搬石和木料。
烟道阴干后，他们仍照主窑修炕时的办法，先开门窗小火试烧。第一回便在土台后侧看见一缕细烟，停火补泥后，又隔了一日才重新试验。
直到烟囱出烟顺畅，窑内接缝不再漏气，兄妹才搬进去。
窑门只挂草帘仍挡不住山风。张铁头用废木钉出门架，林守一再覆上两层旧席，四周压以碎布和草绳。屋里谈不上暖和，好歹能挡住直灌的寒风。
张月第一次躺到自己的草铺上时，没有说话，只把陈老道给她的旧被往哥哥那边推了一半。
“你盖着。”张铁头又推回去，“俺守灶便不冷。”
“短灶不用整夜烧。”林守一道，“睡前烧热，夜里留一点余温即可。柴不够，也不能让你夜夜坐着添火。”
张铁头看了看窑门，又看了看土台，低声说了一句：“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他一边照料张月，一边做后山日常杂活。
他先换好松动的镐柄，又给两只木桶补了箍。真正碰到旧铁时，他并不比在营堡里更冒进。那三十余斤铁料每损失一斤，后山便少一斤能做农具的材料。
林守一把自己列出的炉膛、风箱、砧座、锤钳和炭料几项摊给他看。
“先缺什么？”
“都缺。”张铁头答得很实在，“光有火坑不叫铁炉。没有砧，铁烧软了也没地方落锤；钳子不合手，夹不稳便要伤人。风箱漏风，炭烧得再多也白费。”
陈老道听完所缺之物，写了一封手书，把要借的工具、用途和归还期限逐项列明，又在末尾写明若有损坏，由后山照价赔补。次日，林守一拿着手书去了前山。
万历末扩建东院时，观中曾雇过木匠和铁匠，工棚里留下过一些笨重工具。工程停下以后，大件都锁进库房，免得被人拿去换钱。
管事道人认得陈老道的字迹，也知道林守一已正式拜在他门下，便照手书到存放旧物的库房翻找。半日后，他寻出一只边角已经崩损的小铁砧、一把钳口错位的长钳和两柄旧锤。
东西都有旧账，不能直接送给后山。管事道人将品名和破损处写入借物簿，让林守一代为签名，又把陈老道的手书附在后面，约定春耕以后归还。若有新的损坏，仍由后山赔补。
风箱却没有现成可借的。
张铁头用手比划从前拉过的木箱风箱，林守一依现有木料定下尺寸。箱板拼好后，接缝嵌麻，活塞包上旧皮条，两侧风门则用薄木片覆软皮。
第一次推拉时，风箱发出一声闷响，活塞卡在中段。
拆开一看，一侧木板不平，皮条又裁得太宽，受潮后正好卡住活塞。两人削平木板、缩窄皮条，第二次推拉又发现侧缝漏气、风门合不严，只得再拆。
风箱前后拆了三回，才算勉强可用。
炉址选在住处下风侧的一块石土地上，离窑门、柴棚、肥堆和浅土坑都留出距离。旁边没有伸出的枯枝，地面也清去干草。万一跑火，先有一圈裸土可以阻隔。
低矮锻炉用黏土和碎炉渣垒成，侧面留出风口。炉旁埋下粗木墩，将借来的小铁砧牢牢卡住；水桶和湿土也早早备在棚边。
锻炉要长期开火，木炭不能只靠从外面买两袋，更不能临用时才砍两捆湿柴。
李老二常年在附近山沟刨食，知道哪里有枯倒木，也认得哪些硬杂木烧出的炭耐火。他带着张铁头进山，先收拢枯死的树干和旧树根；确实不够时，才在后山较缓的沟坡上间伐几株过密的杂木。砍下的枝干截成近似长短，细枝留作灶柴，较粗的木段运回避风洼地。
几人在洼地挖了两座小炭窑。木段码好后覆草封土，李老二和张铁头轮流守着，见土层裂开便及时补泥。
第一窑封土不严，半夜一侧漏进太多风。开窑时，靠外的一层已经烧成灰，里面却还有不少夹生木。能用的炭只拣出小半，夹生的木段留下，等下一窑重新烧。
第二窑重新拍实封土，又把风口收小。数日后开窑，总算筛出几袋能供锻炉使用的硬炭；碎炭和未烧透的木段仍各自堆放。
此后锻炉准备开工，李老二便提前安排砍柴、晾料和封窑，张铁头负责挑选入炉的炭。每次开窑所得好炭、碎炭和夹生木都分别记数，连同砍运所费工日一起写在木板上。
二月初一，锻炉第一次点火。
张铁头没有拿旧犁铧开炉，而是挑了一截锈蚀严重、原本便不准备做主要农具的旧铁条作为试料。
炭火起初只有暗红。风箱推拉几次后，火色渐亮，却始终集中在风口一侧，另一侧的炭层烧不透。
“风嘴偏了。”张铁头蹲在炉前看了一阵，“风全顶在一处，铁放进去一头过热，一头还冷。”
林守一用细铁条探过炭层，也发现风口前方积了一块烧结灰渣，进一步挡住气流。
两人停火清炉，将风嘴位置略向下调整，又缩小炉膛无用的空隙。泥料重新补过以后，须等表层收干，当日没有再点第二次火。
第二日复试，试铁终于能够均匀烧到可锻的火色。
张铁头先在砧上轻锤，确认铁条没有一落锤便碎裂，才逐渐加力。几锤以后，旧铁条一端被打平，靠近原有钉孔的位置却沿锈蚀处裂开。
“不是炉子的问题。”他夹起裂口给林守一看，“这段原先便烂进去了。”
林守一没有把它重新扔进炉里硬救。他们截去坏损一段，把剩下的料烧到均匀火色，反复锻打成一只粗糙的木工楔。
楔子冷却后没有立刻使用。林守一先让它随炉缓冷，再检查表面有没有新裂。第二日用来劈一截带节的废木时，刃口略有卷曲，却没有断开。
张铁头看过以后道：“软了些。做木楔能用，做犁刃不成。”
“本来也不是同一种用法。”林守一道。
木楔能够使用，炉温、风量和砧架总算基本合用。张铁头随即挑出下一块试料，准备继续试锻。
随后几次试火仍不顺利。
一回风箱皮边被火星灼穿；一回铁条烧得太久，表面白白损去一层；还有一回薄料接缝里夹了灰，冷后一敲便分开。林守一把所用铁料、火色和坏损处记在木板上，张铁头看火时惯用的暗红、樱红、橙黄，也成了两人共同的记号。
张铁头起初不习惯。
“坏了便换一块，写这些有甚用？”
“料只有三十余斤。”林守一道，“若同一个错犯两次，便是白扔两次铁和炭。写下来，至少知道下一炉该改什么。”
张铁头想了一会儿，也拿炭条在“夹灰开缝”四字旁添了一个自己认得的叉号。
到二月初五，炉子仍只能算能用。
他们修好了钳口，打出两只木楔和几枚粗钉，其中一只木楔因料软，只能用于木工；尝试锻合的薄铁则全部作废。最重要的旧犁铧仍完整放在墙角，没有被拿来冒险。
门前冬麦还伏在土里，坡地也远未到下种的时候。他们尚有时间先用次料摸清炉子，再决定如何处理那块真正关系春耕的旧铧。
张铁头把当日剩炭筛出，能继续用的收进瓦罐，灰渣另堆。
“下一回，先除净犁铧上的锈，再看旧裂。”他说。
“先看，再决定截哪一段、保哪一段。”林守一道。
两人将炉灰清净，把尚能使用的木炭收拢起来，等下一次开火。
锻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借来的小铁砧仍带着一点余温。那块三十余斤的旧铁静静搁在墙边，等着下一回烧红、落锤。
主窑只有一铺炕，陈老道和林守一住着尚且局促，不能再长期挤进两个人。旁边那孔一直用于堆柴的旧窑，便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那孔旧窑原先用于堆柴，洞体不深，门框已经歪斜。几人先把柴草全部搬到远离火源的棚下，又用木杆逐段轻敲窑顶。靠门的一小片浮土随即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细裂缝。
张铁头拿起镐便要拓宽，被陈老道拦住。
“土冻着时看似结实，开春一化便未必了。”陈老道道，“先把松土清掉，裂处撑住。宁可窄些，也别为了多放一张床把窑顶挖塌。”
林守一也同意。
他们没有继续向里掏挖，只清理已经松动的表层，另选两根较直的旧梁木做门内支撑。木脚下垫上扁石，避免直接陷进湿土；裂缝用拌有碎草的黄泥填实，外面又留了炭线记号，日后若裂口继续张开，一眼便能发现。
窑内原有一座小土台，稍加修整便能铺草睡人。张月身体尚弱，不能整夜挨冻，几人便在土台侧面盘了一条短烟道，与门外的小灶相接。
几人只在土台下盘了一道短烟道，让灶烟绕过半边土台，再从独立烟囱排出。陈老道负责认泥性和砌土坯，林守一检查坡度与接缝，张铁头搬石和木料。
烟道阴干后，他们仍照主窑修炕时的办法，先开门窗小火试烧。第一回便在土台后侧看见一缕细烟，停火补泥后，又隔了一日才重新试验。
直到烟囱出烟顺畅，窑内接缝不再漏气，兄妹才搬进去。
窑门只挂草帘仍挡不住山风。张铁头用废木钉出门架，林守一再覆上两层旧席，四周压以碎布和草绳。屋里谈不上暖和，好歹能挡住直灌的寒风。
张月第一次躺到自己的草铺上时，没有说话，只把陈老道给她的旧被往哥哥那边推了一半。
“你盖着。”张铁头又推回去，“俺守灶便不冷。”
“短灶不用整夜烧。”林守一道，“睡前烧热，夜里留一点余温即可。柴不够，也不能让你夜夜坐着添火。”
张铁头看了看窑门，又看了看土台，低声说了一句：“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他一边照料张月，一边做后山日常杂活。
他先换好松动的镐柄，又给两只木桶补了箍。真正碰到旧铁时，他并不比在营堡里更冒进。那三十余斤铁料每损失一斤，后山便少一斤能做农具的材料。
林守一把自己列出的炉膛、风箱、砧座、锤钳和炭料几项摊给他看。
“先缺什么？”
“都缺。”张铁头答得很实在，“光有火坑不叫铁炉。没有砧，铁烧软了也没地方落锤；钳子不合手，夹不稳便要伤人。风箱漏风，炭烧得再多也白费。”
陈老道听完所缺之物，写了一封手书，把要借的工具、用途和归还期限逐项列明，又在末尾写明若有损坏，由后山照价赔补。次日，林守一拿着手书去了前山。
万历末扩建东院时，观中曾雇过木匠和铁匠，工棚里留下过一些笨重工具。工程停下以后，大件都锁进库房，免得被人拿去换钱。
管事道人认得陈老道的字迹，也知道林守一已正式拜在他门下，便照手书到存放旧物的库房翻找。半日后，他寻出一只边角已经崩损的小铁砧、一把钳口错位的长钳和两柄旧锤。
东西都有旧账，不能直接送给后山。管事道人将品名和破损处写入借物簿，让林守一代为签名，又把陈老道的手书附在后面，约定春耕以后归还。若有新的损坏，仍由后山赔补。
风箱却没有现成可借的。
张铁头用手比划从前拉过的木箱风箱，林守一依现有木料定下尺寸。箱板拼好后，接缝嵌麻，活塞包上旧皮条，两侧风门则用薄木片覆软皮。
第一次推拉时，风箱发出一声闷响，活塞卡在中段。
拆开一看，一侧木板不平，皮条又裁得太宽，受潮后正好卡住活塞。两人削平木板、缩窄皮条，第二次推拉又发现侧缝漏气、风门合不严，只得再拆。
风箱前后拆了三回，才算勉强可用。
炉址选在住处下风侧的一块石土地上，离窑门、柴棚、肥堆和浅土坑都留出距离。旁边没有伸出的枯枝，地面也清去干草。万一跑火，先有一圈裸土可以阻隔。
低矮锻炉用黏土和碎炉渣垒成，侧面留出风口。炉旁埋下粗木墩，将借来的小铁砧牢牢卡住；水桶和湿土也早早备在棚边。
锻炉要长期开火，木炭不能只靠从外面买两袋，更不能临用时才砍两捆湿柴。
李老二常年在附近山沟刨食，知道哪里有枯倒木，也认得哪些硬杂木烧出的炭耐火。他带着张铁头进山，先收拢枯死的树干和旧树根；确实不够时，才在后山较缓的沟坡上间伐几株过密的杂木。砍下的枝干截成近似长短，细枝留作灶柴，较粗的木段运回避风洼地。
几人在洼地挖了两座小炭窑。木段码好后覆草封土，李老二和张铁头轮流守着，见土层裂开便及时补泥。
第一窑封土不严，半夜一侧漏进太多风。开窑时，靠外的一层已经烧成灰，里面却还有不少夹生木。能用的炭只拣出小半，夹生的木段留下，等下一窑重新烧。
第二窑重新拍实封土，又把风口收小。数日后开窑，总算筛出几袋能供锻炉使用的硬炭；碎炭和未烧透的木段仍各自堆放。
此后锻炉准备开工，李老二便提前安排砍柴、晾料和封窑，张铁头负责挑选入炉的炭。每次开窑所得好炭、碎炭和夹生木都分别记数，连同砍运所费工日一起写在木板上。
二月初一，锻炉第一次点火。
张铁头没有拿旧犁铧开炉，而是挑了一截锈蚀严重、原本便不准备做主要农具的旧铁条作为试料。
炭火起初只有暗红。风箱推拉几次后，火色渐亮，却始终集中在风口一侧，另一侧的炭层烧不透。
“风嘴偏了。”张铁头蹲在炉前看了一阵，“风全顶在一处，铁放进去一头过热，一头还冷。”
林守一用细铁条探过炭层，也发现风口前方积了一块烧结灰渣，进一步挡住气流。
两人停火清炉，将风嘴位置略向下调整，又缩小炉膛无用的空隙。泥料重新补过以后，须等表层收干，当日没有再点第二次火。
第二日复试，试铁终于能够均匀烧到可锻的火色。
张铁头先在砧上轻锤，确认铁条没有一落锤便碎裂，才逐渐加力。几锤以后，旧铁条一端被打平，靠近原有钉孔的位置却沿锈蚀处裂开。
“不是炉子的问题。”他夹起裂口给林守一看，“这段原先便烂进去了。”
林守一没有把它重新扔进炉里硬救。他们截去坏损一段，把剩下的料烧到均匀火色，反复锻打成一只粗糙的木工楔。
楔子冷却后没有立刻使用。林守一先让它随炉缓冷，再检查表面有没有新裂。第二日用来劈一截带节的废木时，刃口略有卷曲，却没有断开。
张铁头看过以后道：“软了些。做木楔能用，做犁刃不成。”
“本来也不是同一种用法。”林守一道。
木楔能够使用，炉温、风量和砧架总算基本合用。张铁头随即挑出下一块试料，准备继续试锻。
随后几次试火仍不顺利。
一回风箱皮边被火星灼穿；一回铁条烧得太久，表面白白损去一层；还有一回薄料接缝里夹了灰，冷后一敲便分开。林守一把所用铁料、火色和坏损处记在木板上，张铁头看火时惯用的暗红、樱红、橙黄，也成了两人共同的记号。
张铁头起初不习惯。
“坏了便换一块，写这些有甚用？”
“料只有三十余斤。”林守一道，“若同一个错犯两次，便是白扔两次铁和炭。写下来，至少知道下一炉该改什么。”
张铁头想了一会儿，也拿炭条在“夹灰开缝”四字旁添了一个自己认得的叉号。
到二月初五，炉子仍只能算能用。
他们修好了钳口，打出两只木楔和几枚粗钉，其中一只木楔因料软，只能用于木工；尝试锻合的薄铁则全部作废。最重要的旧犁铧仍完整放在墙角，没有被拿来冒险。
门前冬麦还伏在土里，坡地也远未到下种的时候。他们尚有时间先用次料摸清炉子，再决定如何处理那块真正关系春耕的旧铧。
张铁头把当日剩炭筛出，能继续用的收进瓦罐，灰渣另堆。
“下一回，先除净犁铧上的锈，再看旧裂。”他说。
“先看，再决定截哪一段、保哪一段。”林守一道。
两人将炉灰清净，把尚能使用的木炭收拢起来，等下一次开火。
锻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借来的小铁砧仍带着一点余温。那块三十余斤的旧铁静静搁在墙边，等着下一回烧红、落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