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春苗
三月初三，后山落了一场雨。
雨不算大，从午后断断续续下到夜里。屋檐上的水先是滴成一线，后来又慢慢稀疏。天亮时，门前黄土只湿下浅浅一层，背阴处仍能翻出没有化尽的冻土。
陈老道披衣走到麦地边，蹲下拨开枯黄叶片。
两亩冬麦是在去年秋里种下的。入冬前苗便稀，熬过一场严寒以后，又有一部分冻死。如今得到雨水，贴近根部的地方终于冒出一点新绿。
“能返青便还有收成。”陈老道道，“只是苗缺得厉害，麦穗不会多。”
林守一没有把那点绿色想成粮仓已经有了着落。
两亩薄地，即便后面风雨适宜，收下来的麦子也有限。还要留种、交纳观中应有的份额，真正能入口的不会太多。
雨停以后，几个人先检查田埂和排水沟。西北角一段旧埂被水泡软，虽未决口，脚踩上去却直往下陷。陈老道让张铁头和老李用干土逐层填补，再以木夯压实，没有拿湿泥一次堆高。
林守一则去看后山那处浅土坑。
腊月里只清过浮土、理出汇水方向的旧坑，如今终于解冻。昨夜雨水带着泥沙流进去，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黄水。临时盖板挡住了枯枝和牲畜，却拦不住细泥。
“先把水舀出去。”他说，“这坑还没做好，不能见水便舍不得放。”
张铁头提桶，老李负责往外泼。积水不多，半个时辰便清干。坑底软泥随即刮出，堆到远离进水口的低处。
接下来数日，他们才开始继续整修。
浅坑原本轮廓不规则，一侧坡陡，一侧又有松土。几个人削去松动边坡，将坑底和四壁逐层夯实。靠近土层渗漏较重的地方，另以黏土掺碎草反复拍打，干一层再补一层。
坑口仍保持宽缓，便于人站在外面清淤，也免得孩童失足后无处攀爬。外围加了一圈矮石沿，旧木盖板重新拼紧，只留一处可以提水和通气的活动口。
进水一侧则分成两段。
第一段是缓坡土沟，让雨水先在沟中减速；入坑之前又挖一处浅小沉泥窝，底部铺几块扁石，方便雨后把淤泥铲出。
“这水留着做什么？”张铁头问。
“平日洗涤、和泥、冷却铁件，都可以用。”林守一道，“若开春后长久无雨，最多挑水救一小片刚出苗的地，不能指望它浇遍十亩。”
“喝呢？”
“仍用泉窖水。真到不得不用这里的水，也要先沉淀、烧开，由师父看过再说。”
陈老道在旁听见，点了点头。
整修浅坑用了六日。后山几人和老李夫妻轮流动手。张月负责把短草递给和泥的人；李小娃若白日上山，便只在远处捡小石块，不许靠近坑沿。
第七日夜里又落了一阵雨。
林守一没有急着将最初流下来的泥水引入坑中。第一股水冲刷屋面和土沟，夹着尘土、鸟粪和枯叶，先从侧沟放走。等水色稍稳，张铁头才用木板堵住旁路，让后续雨水经沉泥窝缓缓流进坑中。
第二日查看时，坑底蓄了不到膝深的水。
水仍微黄，远不是清澈见底。可新补的坑壁没有大片坍落，水位过了一昼夜也没有明显漏空，说明夯实和黏土层至少暂时起了作用。
“先记水位。”林守一在石沿内侧刻下一道细痕，“三日后再看。”
三日后，水面下降一些。其中一部分是渗漏，一部分是蒸发，无法准确分开。林守一只把位置重新记下，准备等下一场雨后比较，并未凭一次蓄水便宣称浅坑已经修好。
水坑之外，锻炉也断断续续开了几回。
山犁铧经过多次试地，刃口的小缺口没有继续扩大，背部补片也尚稳。张铁头于是把另外两片旧锄板除锈，一片只修卷刃、换柄继续使用；另一片裂损较重，截去坏料后，料面已经太小，便改作窄锄。
窄锄第一次成形以后，张铁头将刃口整片淬进冷水。
水中“嗤”的一声冒起白汽。等铁件冷下，刃角却出现两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纹。
林守一用油擦净表面，又以小锤轻敲，裂纹果然向里延伸。
“淬得太急，也太深。”他说。
旧锄板成分不匀，刃薄背厚，整片骤冷时各处收缩不同。即便裂纹来自旧伤，这样淬火也把问题放大了。
张铁头没有嘴硬。他把裂开的刃部重新加热，截去坏处，再把刃口留厚。第二次只将前端薄刃短暂入水，背部保持较缓的冷却，随后借余热回火。
成品不如第一次那般硬，磨刃时也更费工，却没有再开裂。
他们拿它去西坡砍草根、刨碎土。半日以后刃口略钝，却只是轻微卷刃，可以重新磨正。
“先要不断，再说耐磨。”张铁头看着锄刃道。
“以后若能拿到成色稳定的料，再把硬度往上提。”林守一道，“这批旧铁先按每件自己的脾气处理，不能强求一个火候。”
两人把第一次开裂的原因和第二次处理方法记在木板上。林守一没有写下虚构的准确温度，只记火色、入水深度、停留长短和冷后结果。
到三月中旬，后山真正能用的铁器仍不多。
一副山犁铧、一把修复旧锄、一把窄锄、几枚粗钉和两只木楔，便是他们用三十余斤旧料、数袋木炭和多次失败换来的结果。剩余铁料没有被全部打光，张铁头挑出较完整的部分封存起来，留给镰刀和日后修补。
林守一却从旧镰刀截下的一小片刃料中，单独留下了成色最好的一段。
林守一看着墙边几件农具，在木板上画出一把折叠小刀。
“以后若想靠炉子换粮，得让人知道咱们不只会修锄补镐。”
刀身只有半掌多长，合起时整段刃口藏入两片枣木柄之间。刀根用铜销贯穿，柄背再嵌一条窄钢片，压住刀根的两处平面，让刀身开合时不至于自行甩动。
“这东西倒像有些商旅用的小折刀。”陈老道看过木图，“只是你画的刀柄更窄，刀刃能全收进去。”
林守一点头。他要改的正是开合松紧、刀身偏摆和展开后的稳定性。
张铁头负责把旧镰刃料重新除锈、加热和锻打。旧料厚薄不匀，刃部又经过多年磨损，第一片刀坯刚修出形状，刀尖便沿一处暗裂崩掉，只能截短留作别用。
第二片刀坯换用一段较完整的旧刃，背部留厚，刃部磨薄。张铁头先作正火，再淬刃、回火。林守一看过冷却后的刃口：“能割绳削木便够，别为了硬，跌一下就崩尖。”
最费工夫的反而是刀柄。
第一副枣木柄上的两个销孔没有完全对正。刀身装进去以后虽能开合，刀尖却偏向一侧，合刀时擦着木槽；背簧也压得过紧，张铁头用拇指推了几次，木柄尾部便裂开一条细纹。
两人只得拆开重做。
第二副刀柄加厚少许，用薄木样校准两侧销孔，又在刀根两旁垫入铜片。背簧第一次装上，一压便脆断；重做的钢片再经回火，才经得住反复开合。
成刀展开时，背簧压住刀根，轻晃不会自行回折；合起后，刃口也能完整收进木柄。
林守一将刀递给陈老道时又叮嘱：“它只能切割，不能反手去撬。合刀时，手指也别挡在刀槽前面。”
林守一在刀背近根部挫出一小段防滑横纹，又把柄尾做成微弯，湿手握持也不易向前滑。张铁头用它割过浸水麻绳、削过硬木，又连续开合数十次。刀身没有继续偏摆，背簧也未松脱。
刃口随后略有钝化，在细石上重新磨过便恢复锋利。短刃收进木柄以后不会割破衣袋，展开又比寻常无簧小折刀稳当；销孔、垫片和背簧也都可以拆换。
张铁头将它握在手中翻看良久。
“若料再好些，背簧和刀刃还能做得更稳。”
“先把这一把做好。”林守一道，“往后别人若问后山能做什么，不必只听咱们用嘴说。”
他给刀身和刀柄都刻下一道相合的短纹，涂油以后收入随身革包。
防身的枪矛仍没有打造。
眼下每一斤可锻铁都先服务于水土和春耕。真遇到野兽或歹人，后山仍只能依靠旧镐、木棍和张铁头那截断刀。
陈老道并不催促。
他每天最关心的仍是两亩冬麦。雨后数日，返青的麦苗越来越明显，缺苗处也越发扎眼。他与老李商量后，只在麦行间轻轻松土、除去早生杂草，不贸然补播其他作物，更不让孩子在田里踩踏。
李小娃每次上山，都要蹲在田埂外看一阵。
有一天，他指着一株新绿问：“这是麦？”
“是。”陈老道答。
孩子又指着旁边一棵相似的草。
“这个也是？”
“不是。”
“哪里不一样？”
陈老道便把两片叶子摘下来，让他自己摸叶脉、看根部。李小娃看了许久，第二日再问时仍认错了一回。
陈老道笑道：“种地和认字一样，认错一次不稀奇。认错了还不肯再看，才会误事。”
傍晚时，山风吹过返青的麦地。两亩地上的绿色稀疏而浅淡，远远看去，只像黄土上蒙了一层薄雾。
这是后山在天启六年见到的第一批春苗，是熬过寒冬以后重新生长的冬麦。
能否长到五月末，仍要看往后的雨水。
雨不算大，从午后断断续续下到夜里。屋檐上的水先是滴成一线，后来又慢慢稀疏。天亮时，门前黄土只湿下浅浅一层，背阴处仍能翻出没有化尽的冻土。
陈老道披衣走到麦地边，蹲下拨开枯黄叶片。
两亩冬麦是在去年秋里种下的。入冬前苗便稀，熬过一场严寒以后，又有一部分冻死。如今得到雨水，贴近根部的地方终于冒出一点新绿。
“能返青便还有收成。”陈老道道，“只是苗缺得厉害，麦穗不会多。”
林守一没有把那点绿色想成粮仓已经有了着落。
两亩薄地，即便后面风雨适宜，收下来的麦子也有限。还要留种、交纳观中应有的份额，真正能入口的不会太多。
雨停以后，几个人先检查田埂和排水沟。西北角一段旧埂被水泡软，虽未决口，脚踩上去却直往下陷。陈老道让张铁头和老李用干土逐层填补，再以木夯压实，没有拿湿泥一次堆高。
林守一则去看后山那处浅土坑。
腊月里只清过浮土、理出汇水方向的旧坑，如今终于解冻。昨夜雨水带着泥沙流进去，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黄水。临时盖板挡住了枯枝和牲畜，却拦不住细泥。
“先把水舀出去。”他说，“这坑还没做好，不能见水便舍不得放。”
张铁头提桶，老李负责往外泼。积水不多，半个时辰便清干。坑底软泥随即刮出，堆到远离进水口的低处。
接下来数日，他们才开始继续整修。
浅坑原本轮廓不规则，一侧坡陡，一侧又有松土。几个人削去松动边坡，将坑底和四壁逐层夯实。靠近土层渗漏较重的地方，另以黏土掺碎草反复拍打，干一层再补一层。
坑口仍保持宽缓，便于人站在外面清淤，也免得孩童失足后无处攀爬。外围加了一圈矮石沿，旧木盖板重新拼紧，只留一处可以提水和通气的活动口。
进水一侧则分成两段。
第一段是缓坡土沟，让雨水先在沟中减速；入坑之前又挖一处浅小沉泥窝，底部铺几块扁石，方便雨后把淤泥铲出。
“这水留着做什么？”张铁头问。
“平日洗涤、和泥、冷却铁件，都可以用。”林守一道，“若开春后长久无雨，最多挑水救一小片刚出苗的地，不能指望它浇遍十亩。”
“喝呢？”
“仍用泉窖水。真到不得不用这里的水，也要先沉淀、烧开，由师父看过再说。”
陈老道在旁听见，点了点头。
整修浅坑用了六日。后山几人和老李夫妻轮流动手。张月负责把短草递给和泥的人；李小娃若白日上山，便只在远处捡小石块，不许靠近坑沿。
第七日夜里又落了一阵雨。
林守一没有急着将最初流下来的泥水引入坑中。第一股水冲刷屋面和土沟，夹着尘土、鸟粪和枯叶，先从侧沟放走。等水色稍稳，张铁头才用木板堵住旁路，让后续雨水经沉泥窝缓缓流进坑中。
第二日查看时，坑底蓄了不到膝深的水。
水仍微黄，远不是清澈见底。可新补的坑壁没有大片坍落，水位过了一昼夜也没有明显漏空，说明夯实和黏土层至少暂时起了作用。
“先记水位。”林守一在石沿内侧刻下一道细痕，“三日后再看。”
三日后，水面下降一些。其中一部分是渗漏，一部分是蒸发，无法准确分开。林守一只把位置重新记下，准备等下一场雨后比较，并未凭一次蓄水便宣称浅坑已经修好。
水坑之外，锻炉也断断续续开了几回。
山犁铧经过多次试地，刃口的小缺口没有继续扩大，背部补片也尚稳。张铁头于是把另外两片旧锄板除锈，一片只修卷刃、换柄继续使用；另一片裂损较重，截去坏料后，料面已经太小，便改作窄锄。
窄锄第一次成形以后，张铁头将刃口整片淬进冷水。
水中“嗤”的一声冒起白汽。等铁件冷下，刃角却出现两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纹。
林守一用油擦净表面，又以小锤轻敲，裂纹果然向里延伸。
“淬得太急，也太深。”他说。
旧锄板成分不匀，刃薄背厚，整片骤冷时各处收缩不同。即便裂纹来自旧伤，这样淬火也把问题放大了。
张铁头没有嘴硬。他把裂开的刃部重新加热，截去坏处，再把刃口留厚。第二次只将前端薄刃短暂入水，背部保持较缓的冷却，随后借余热回火。
成品不如第一次那般硬，磨刃时也更费工，却没有再开裂。
他们拿它去西坡砍草根、刨碎土。半日以后刃口略钝，却只是轻微卷刃，可以重新磨正。
“先要不断，再说耐磨。”张铁头看着锄刃道。
“以后若能拿到成色稳定的料，再把硬度往上提。”林守一道，“这批旧铁先按每件自己的脾气处理，不能强求一个火候。”
两人把第一次开裂的原因和第二次处理方法记在木板上。林守一没有写下虚构的准确温度，只记火色、入水深度、停留长短和冷后结果。
到三月中旬，后山真正能用的铁器仍不多。
一副山犁铧、一把修复旧锄、一把窄锄、几枚粗钉和两只木楔，便是他们用三十余斤旧料、数袋木炭和多次失败换来的结果。剩余铁料没有被全部打光，张铁头挑出较完整的部分封存起来，留给镰刀和日后修补。
林守一却从旧镰刀截下的一小片刃料中，单独留下了成色最好的一段。
林守一看着墙边几件农具，在木板上画出一把折叠小刀。
“以后若想靠炉子换粮，得让人知道咱们不只会修锄补镐。”
刀身只有半掌多长，合起时整段刃口藏入两片枣木柄之间。刀根用铜销贯穿，柄背再嵌一条窄钢片，压住刀根的两处平面，让刀身开合时不至于自行甩动。
“这东西倒像有些商旅用的小折刀。”陈老道看过木图，“只是你画的刀柄更窄，刀刃能全收进去。”
林守一点头。他要改的正是开合松紧、刀身偏摆和展开后的稳定性。
张铁头负责把旧镰刃料重新除锈、加热和锻打。旧料厚薄不匀，刃部又经过多年磨损，第一片刀坯刚修出形状，刀尖便沿一处暗裂崩掉，只能截短留作别用。
第二片刀坯换用一段较完整的旧刃，背部留厚，刃部磨薄。张铁头先作正火，再淬刃、回火。林守一看过冷却后的刃口：“能割绳削木便够，别为了硬，跌一下就崩尖。”
最费工夫的反而是刀柄。
第一副枣木柄上的两个销孔没有完全对正。刀身装进去以后虽能开合，刀尖却偏向一侧，合刀时擦着木槽；背簧也压得过紧，张铁头用拇指推了几次，木柄尾部便裂开一条细纹。
两人只得拆开重做。
第二副刀柄加厚少许，用薄木样校准两侧销孔，又在刀根两旁垫入铜片。背簧第一次装上，一压便脆断；重做的钢片再经回火，才经得住反复开合。
成刀展开时，背簧压住刀根，轻晃不会自行回折；合起后，刃口也能完整收进木柄。
林守一将刀递给陈老道时又叮嘱：“它只能切割，不能反手去撬。合刀时，手指也别挡在刀槽前面。”
林守一在刀背近根部挫出一小段防滑横纹，又把柄尾做成微弯，湿手握持也不易向前滑。张铁头用它割过浸水麻绳、削过硬木，又连续开合数十次。刀身没有继续偏摆，背簧也未松脱。
刃口随后略有钝化，在细石上重新磨过便恢复锋利。短刃收进木柄以后不会割破衣袋，展开又比寻常无簧小折刀稳当；销孔、垫片和背簧也都可以拆换。
张铁头将它握在手中翻看良久。
“若料再好些，背簧和刀刃还能做得更稳。”
“先把这一把做好。”林守一道，“往后别人若问后山能做什么，不必只听咱们用嘴说。”
他给刀身和刀柄都刻下一道相合的短纹，涂油以后收入随身革包。
防身的枪矛仍没有打造。
眼下每一斤可锻铁都先服务于水土和春耕。真遇到野兽或歹人，后山仍只能依靠旧镐、木棍和张铁头那截断刀。
陈老道并不催促。
他每天最关心的仍是两亩冬麦。雨后数日，返青的麦苗越来越明显，缺苗处也越发扎眼。他与老李商量后，只在麦行间轻轻松土、除去早生杂草，不贸然补播其他作物，更不让孩子在田里踩踏。
李小娃每次上山，都要蹲在田埂外看一阵。
有一天，他指着一株新绿问：“这是麦？”
“是。”陈老道答。
孩子又指着旁边一棵相似的草。
“这个也是？”
“不是。”
“哪里不一样？”
陈老道便把两片叶子摘下来，让他自己摸叶脉、看根部。李小娃看了许久，第二日再问时仍认错了一回。
陈老道笑道：“种地和认字一样，认错一次不稀奇。认错了还不肯再看，才会误事。”
傍晚时，山风吹过返青的麦地。两亩地上的绿色稀疏而浅淡，远远看去，只像黄土上蒙了一层薄雾。
这是后山在天启六年见到的第一批春苗，是熬过寒冬以后重新生长的冬麦。
能否长到五月末，仍要看往后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