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话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18章 · 24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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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山上的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泥土已经大半解冻,门前两亩空地可以分段浅翻,西坡的树根和碎石却仍清不完。老李夫妻除了照看自家薄田,还要隔几日进深沟寻找野山药和葛根,常常天不亮出门,入夜才回村。

李小娃上山也越来越勤。

起初仍由老李送到坡下,傍晚再接回去。后来父母进山两三日,孩子便在后山住着;等父母回来,又接他回村。这样来回了几次,孩子在两边都放着一套旧被褥,反倒分不清哪一处才算临时住处。

一日傍晚,老李背着柴上山,见李小娃正和张月坐在窑门旁,各拿一截炭条写字。

张月比李小娃大两岁,已经能照着木板写出自己的“月”字。李小娃仍在练“一、二、三”和自己的姓,横画有长有短,写急了还会把三横挤到一起。

老李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吃过晚饭,他才同陈老道提起:“俺们夫妻近来总往深沟里跑,小娃跟着受罪,留在家里又没人看。既然他愿意学字,能不能让他索性住在后山?等农闲了,俺们再多接他回去。”

“孩子不是物件,不能只问大人。”陈老道把李小娃叫到面前,“你愿意住在山上,还是跟爹娘回家?”

李小娃先看父亲,又看了看张月,半晌才道:“住山上。爹娘回来,我也回家。”

“那便两边都住。”陈老道道,“这里不是把你从家里领走,只是免得天天爬山,也有人照看。”

口粮仍是绕不过去的事。

老李提出每次进山回来,分一份山药、葛根和柴给后山;自家若能换到杂粮,也给孩子带来应有的一份。陈老道没有全拒绝,也没有定成无论收成如何都必须交足的死账。

“有便送些,没有便先欠着。”他说,“孩子在这里也不是白坐。他能扫地、拣药,慢慢长大了自然会做更多活。但不能因为吃了几碗粥,便把一个五岁娃当长工。”

老李郑重应下。

从那以后,李小娃便大半时间住在后山。

老李夫妇第一次进深沟三日,孩子夜里醒过两回。他没有哭闹,只抱着被子坐在土台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风声。张月醒来后,把自己的旧布老虎塞给他,又朝门口喊了一声哥哥。

张铁头过来给短灶添了一把柴,坐到火窝稳下来才回去。第二日早上,李小娃已抱着那只布老虎跟张月扫院子,没再问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他同张月睡在修好的相邻旧窑。张铁头住在靠门一侧,两个孩子睡在土台内侧,中间挂一张旧布帘。天气冷时,短灶在睡前烧一阵;夜里若有人咳嗽或不舒服,隔壁主窑也能听见。

林守一没有为此专门开设学堂。

白日仍以干活为主。两个孩子拣药、拾柴、看守晒在院里的草叶;晚饭以后若还有灯油,才认三五个字。没有灯油时,便借灶火复习木板上的旧字。

纸张太贵,林守一只把必须长期保留的记录写在旧纸背面。孩子练字仍用削平木板和石片,写满后用湿布擦净。

李小娃最先记住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粮”。那字写在粮瓮旁的木片上,每次打饭都能看见。张月记住的则是“药”,她常帮陈老道将晒干的草叶分装进小筐。

两个孩子有时也会争木片。张月认字早,觉得自己该先写;李小娃抢不过,便蹲到院墙下拿树枝划土。林守一后来又削了两块巴掌大的边角料,争吵才少了些。

张铁头起先只在旁边听。

有一天,林守一让他核对木炭袋数,张铁头只能凭袋上的叉号分辨,遇到木板上写的“借砧一、锤二、钳一”,便认不全了。

“你也学。”林守一把炭条递给他,“先认数字和工具名。以后锻造记录不能全靠我念给你听。”

张铁头有些窘迫:“俺这么大了,还跟孩子坐一处?”

陈老道正在翻药材,头也没抬:“字又不嫌你年纪大。认得便是自己的,笑你的人替不了你看账。”

张铁头这才接过炭条。

他学得不比两个孩子快。白日打铁、砍柴累得手臂发沉,夜里写上十几遍,第二天仍会把相近的字弄混。林守一便先教他最常用的“铁、炭、锤、火、水”和一到十,再教怎样画五道一组的计数记号。

这天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后,张铁头仍坐在灶边辨认旧纸上的字。山下的粮价一直没有降,村中近来又有人变卖农具和衣物。说起这些事,窑洞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面还会不会更乱?”张铁头问。

林守一看着灶膛里将熄的火:“可能会。旱一年,人还能靠旧粮、借贷和野物撑着;若再旱一年,又碰上催税催饷,撑不住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那咱们怎么办?”

“先别把十年后的祸,当成今晚便会落下来的刀。”林守一道,“眼下要做的,是把两亩麦守到夏收,把八亩待种地收拾出来,把炉子和工具做稳。真有人上山,也得先弄清来意,不能见一个收一个。”

张铁头点了点头,又问:“若真有贼呢?”

“先想怎样预警、怎样避开,最后才是拿刀拼命。后山四面漏风,粮也不多,远没到守着一座寨子的地步。”

这回答没有让人热血沸腾,却很实在。

陈老道看着两个年轻人:“人活在乱世,怕不是坏事。知道怕,才会在下雨前补屋、断粮前找粮。只是不能怕得什么都不做,也不能仗着手里有块铁,便以为谁都能打赢。”

张铁头低声应了一句。

夜深以后,他回相邻旧窑看了看张月和李小娃。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熟,一块写满歪字的木板还靠在土台边。

主窑里只剩师徒二人。

陈老道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外面还会乱,似乎不是猜的。”

林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醒来以后,许多旧事记不清,却总有一些零碎念头。”他说,“知道当今天子去年在西苑落过水,也知道辽东与陕北往后都不太平。究竟何时发生什么,我并没有十足把握。”

陈老道没有追问那些念头从何而来。

他只是拨了拨灶中的余火:“零碎念头也未必样样都准。未发生的事先放在心里,不要轻易说给外人听。”

“弟子明白。”

林守一吹熄了小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却没有立刻合上眼。

他在脑海中清晰地盘算着眼下的时间线——天启六年。

虽然他没有精读过明史,但前世曾玩过几款历史向游戏,其中最让他又爱又恨的,便是《历史模拟器:崇祯》。

当年为了玩好这款游戏,他曾专门翻阅过不少明末史料。在游戏中,他一次次坐上崇祯皇帝的位置,试图挽救那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他曾以为,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替那个年轻的皇帝找到一条生路。可一次又一次失败后,他才明白,历史从来不是一道可以靠提前知道答案便能破解的题目。

如今,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本和屏幕里的名字,天启、崇祯、皇太极、袁崇焕……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他也知道,明朝这艘破烂不堪的巨轮,此刻正航行在狂风暴雨的前夕。辽东的战局、关内的灾荒、党争的内耗……那些史书上冰冷而残酷的名词,正化作山下不断上涨的粮价和流民眼中的绝望,一点点向着这片土地逼近。

拯救乱世这个念头刚升起,他自己又忍不住苦笑。如今的他,不过是陕北荒山中的一个小道士,连一县之地都影响不了,又凭什么妄谈京师风云?

眼前真正迫近的,仍是粮缸里还能吃多少日的杂粮,是两亩麦能否撑到五月,是下一次去葭州能不能接到活。

窗外风吹过麦地,返青的叶片贴着泥土轻轻颤动。

盘算着这些,林守一迷迷糊糊间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游戏界面,只是这一次,屏幕另一端的数字不再是冰冷的兵力、粮草和民心,而是一张张真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