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山路旧话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19章 · 23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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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陈老道把粮缸重新量了一遍。

缸底尚有杂粮,前山每月发来的例粮也没有断,可后山如今常住着陈老道、林守一、张铁头兄妹和李小娃,五张嘴同冬日两个人不可相比。近来整地、修坑、打铁又都是重活,粥熬得再稀,也不能让干活的人一直空着肚子。

两亩冬麦已经返青,却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收割。西坡和另外两亩空地更是连种都没有下。

“照眼下的吃法,撑不到麦熟。”陈老道盖上粮缸,“还得去州城一趟。”

后山新修的山犁、锄头和木楔还要留着春耕。陈老道收拾了冬末炮好的少量药材,打算去济生堂问问诊病、修理或短工;林守一也想打听木炭、旧铁和粮食的行情。

张铁头必须同行。

他熟悉锻造材料,城中若有旧料或铁铺愿意接活,需由他亲自看过。另一方面,他在后山暂住已有一段时间,总不能永远不进州城、不与外人打交道。

孩子如何安置,却让几人费了些思量。

张月病后身体仍弱,不宜来回走山路;李小娃也不能带去城里添乱。最后由老李媳妇暂住后山两夜,照看两个孩子和灶火。她自己的口粮以及孩子们的饭,全由后山粮缸支取;老李白日仍料理自家田地,傍晚上山送柴、接替取水。

“若城里耽搁超过两日,便托王掌柜捎信。”陈老道交代,“夜里不要让孩子自己添灶。相邻旧窑睡前烧热便是,半夜冷了多盖一层,别闷着烧。”

老李媳妇一一应下。

临行前,三人先去了前山。

清虚掌教知道张铁头来历尚未完全核实,不肯把他冒记成观中弟子,却让知客道人写了一张短札,说明此人暂在后山帮工,此番随陈清源入州城采买。札上盖了白云观的印记,由陈老道亲自担保。

“这不是路引。”清虚掌教提醒,“州城若不准他进,便让他在城外脚店等着,不许同守门人争执。”

张铁头郑重收好短札。

三人天未亮便下了山。

走过下湾村时,天色才刚亮。几户人家已有人扛着锄头下地,也有人在院里翻晒去年剩下的秸秆。老李从自家门口追出来,将三只掺了野菜的粗饼塞给陈老道。

“城里的东西贵,路上吃。”

陈老道没有推让,只让林守一把三只饼都收进药筐旁的布袋。

雨后的土路半干不干,背阴处仍有泥,向阳坡面却已起了一层浮土。陈老道腰伤未愈,走得不快;张铁头背着药包和空筐在后,林守一扶着陈老道走过几段较滑的坡路。

山风猎猎,黄土路曲折漫长。林守一放慢脚步,与老道士并肩走着,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师傅,您老人家一辈子待在陕北,年轻那会儿……就没去外地走走?”

老道士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了林守一一眼。风沙吹打在他干瘪的脸庞上,眼神却瞬间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千山万壑,陷入了极深的回忆里。

半晌,老道士才抚着胡须笑骂道:

“你小子当师傅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道士呢?老道年轻那会儿,脚力好着哩!二三十年前,天下还没乱成这副鬼样子,老道我也曾背着剑、穿着芒鞋,一路化缘去过京师!”

“京城?”林守一眼睛微微一亮,顺着话茬追问,“您还去过京城?”

“那可不!”老道士挺了挺有些驼的腰杆,颇有些自豪,“万历二十六年,老道我和你玄真师伯——就是当年在咱们观里挂单的那位全真高道,一道结伴北上。那京师的繁华啊……啧啧,紫禁城高耸入云,前门大街上的马车能并行八辆,街边卖的炙羊肉香飘半条街!”

“老道士净吹牛,那故宫紫禁城我可是去参观过的,高耸入云是个什么形容词,怕不是梦到了凌霄宝殿……”

林守一心里腹诽着,嘴上倒是没敢说出来破坏老道的雅兴,只顺着话茬接着问道:“那玄真师伯后来呢?也回陕北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夹杂着敬佩与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玄真师兄愿意留在京中继续学法,也能适应大宫观里的规矩。”陈老道道,“老道却住不惯,又惦记陕西这边,便独自回来了。此后一别,来往便只靠偶尔托人捎信。听说玄真师兄后来被选进了朝天宫挂单,再后来听说他又去了城西的大高玄殿……”

“朝天宫……大高玄殿?”林守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与迷茫,“师傅,这些宫啊殿的……很厉害吗?难不成比咱们白云观的香火还旺?”

老道士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样瞪了林守一一眼,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你小子也不知是脑子被摔坏了还是真没见过世面!咱们白云观在陕北算是个落脚地,哪能跟朝天宫比?朝天宫那是啥地方?那是朝廷设的道录司所在地!掌管天下道教事务!里面的道官可都是有朝廷品级的正经官老爷!大高玄殿更是了不得,那是皇家修的道观,平日里进出的不是内廷的大公公,就是达官显贵、勋贵重臣,那香火钱……够买下咱们半个葭州城!”

听到“朝廷品级”、“内廷公公”和“达官显贵”这几个词,林守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而深邃。

陈老道说到这里便停了。林守一扶着他继续下坡,将玄真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午前,他们到了葭州城外。

与腊月相比,城门附近等候入城的人更多。春后商路恢复,挑盐、运炭和赶骡车的队伍排在门前;另一侧也聚着十余名求活的外乡人,被兵丁隔在通道之外逐个盘问。

兵丁守在通道两侧,依次查验入城者的路引、货物和来处,比年关前问得更细。

陈老道先出示白云观木牌,又取出为张铁头所写的短札。

守门兵丁认得白云观印记,却仍问了张铁头的姓名、来处和进城所为何事。

“暂住后山,随老道来卖药、采买。”陈老道答道,“若有差错,白云观陈清源担保。”

兵丁又看了看张铁头背上的空筐,才将短札还回去。

“日落前若不出城,住处须报给巡夜差役。近来查无籍外乡人,莫在城里乱走。”

三人应下,顺利进城。

州城里的春意比山上明显些。

沿街屋檐下已经有人修车补具,粮行和炭铺门前的伙计忙着搬货。州衙附近仍有书吏和差役出入,渡口方向来的商旅也挤在主街上。与此同时,粮价并未因为开春下降,几家典当铺门前反而多了拿衣物、铜器来估价的人。

三人很快转入通往济生堂的巷子。

王掌柜正在柜后核对药账,见到陈老道,立即放下算盘迎了出来。

“陈道长,你可算来了。”

“药铺有事?”

“不是药铺。”王掌柜压低声音,“州衙张判官府上的老夫人病了。城中请过两位郎中,病情一直反复。张府管事听赵家提起你们,前几日便来问过。王某正想着托人上山送信。”

陈老道问:“什么病?多久了?”

“管事只说背上生疮,近来又发高热,人也昏沉。具体如何,我不曾亲眼见过,不敢替人乱讲。”

王掌柜招呼几人坐下后,给三人倒上了茶水。随后便吩咐店内学徒:“快去县衙禀报县丞老爷,就说济生堂王掌柜禀报县丞大人,前些天县丞大人找的陈道长下山来了。”

学徒听了吩咐,小跑着出了门去。

不多时,一名穿青布短褂的张府随从走进药铺,先向王掌柜拱手,随后看向陈老道。

“这位可是白云观陈道长?”

“正是。”

“我家老夫人今日病情又重了。判官大人请道长尽快过府一看。”

“守一随我去,替我拿药记事。铁头先留在济生堂,等我们回来。”

张铁头点头,把短札贴身收好。

林守一背起药箱,同陈老道跟随张府来人走出铺门。

州衙方向仍有人声和车马声传来。

他们这一趟原本只是为粮食和活计而来,真正等在前面的,却是葭州判官府上的一场急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