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判官府请诊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20章 · 23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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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离州衙不远。

师徒跟随张府随从穿过州衙外街时,经过一面张贴公文的布告墙。墙上有一张捷报,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纸面也积了些尘。

林守一原本只是匆匆扫过,看到“宁远”二字才停了一步。

告示写的是正月宁远守城获胜、后金兵退。墙前只有两三个等候办事的百姓,旁边摊贩各自守着生意。

“宁远打赢了。”林守一低声道。

陈老道回头看了一眼:“辽东能守住,总是好事。先去看病,回来再说。”

张府的人走得急,林守一只来得及看清告示上的年月,便跟了上去。记忆中的宁远之战,已经发生了。

引路的随从走得很快。陈老道按着腰,以自己能承受的步子稳稳跟在后面。

林守一背着药箱走在旁边,沿途问起病人的年岁、发病多久、此前用过什么药。

“老夫人五十余岁,背上生疮已有十多日。”随从道,“前几日只是红肿疼痛,这几天肿得厉害,人也开始发热。今日晨间昏沉了两回,府里才急着四处请人。”

“疮口破了没有?”陈老道问。

“只见中央发白,没有真正出脓。”

“可有消渴、久咳或别的旧疾?”

随从答不上来,只说等到了府中再问老嬷嬷。

张宅临近官廨,是座两进院落。府中管事守在门前。几人刚进入前院,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便迎了出来。

他未穿公服,只着一件深色便袍,眼下满是疲色。

在大明朝,讲究“以孝治天下”。张维桢是举人出身的从七品佐贰官,平日受知州分派办理巡捕、城防等事务。他本就是个极重孝道之人,若母亲此时病逝,按照朝廷礼制,便要停官回乡守制三年。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一个山西举人出身、没有显赫门第和朝中靠山的佐贰官,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若此时离任,等三年后重新起复,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更何况官场之中,位置一空,便不知会落到谁手里。

“在下张维桢,现任葭州判官。”他先向陈老道拱手,“家母病势危急,仓促相请,还望道长见谅。”

陈老道还礼:“先看病人。”

进入后宅以前,府中嬷嬷拦住林守一。

“内室不便让太多人进去。”

陈老道道:“这是老道正式收下的徒弟,替我拿药、记时,也会处理器具。若府上不便,便让他守在屏风外,需要时再唤。”

张判官同意了。

病榻上的老妇面色苍白,呼吸偏快,神志尚能唤醒。背部靠近右肩胛处有一片红肿,中央隆起约半掌大小,皮肤绷紧发亮,最中间已经变软。

陈老道先诊脉、看舌,又问病程、进食、排尿和既往病症。他让嬷嬷扶住老妇,自己将手焐热,从红肿边缘缓缓触按。

中央能够触到波动,说明脓液已聚;周围虽热痛,却没有迅速向颈项和腋下扩散。老妇高热、口渴、乏力,问话时仍能睁眼作答。

“先前用过什么?”陈老道问。

府中取来几张药方。多是清热解毒、托里消肿之剂,也有人敷过药膏。方子未必全错,只是脓已经聚在里面,外口迟迟不开,仅靠汤药很难排出。

陈老道看了许久,对张判官道:“这是发背之证,脓已成而不得出。若继续闭着,热势可能更重;若切开引流,也有出血、走黄和创口不收的风险。”

张判官问:“城中两位郎中都不肯下刀。道长可有把握?”

“没有十成把握。”陈老道答得直接,“老道可以循外科旧法确认脓位、取穴施针,再指导徒弟开口排脓。刀口不可过深,也不能把坏肉一气剜尽。开后还要每日换药、保持引流。真正危险的不只在下刀这一刻,而在往后数日。”

张判官脸色发白,转身命管事照陈老道的吩咐准备。

“若不开呢?”

“脓若自行破出,也许能转危为安;也可能向内溃散,病势更险。老道只能将两边风险说清,由大人与老夫人作主。”

老妇此时睁开眼,声音极轻:“开吧。疼了这些日,拖下去也是死。”

张判官走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问了两遍。确认她神志清楚、意思未变,才同意处置。

陈老道没有立即让林守一下刀。

他先让人烧足量的水,准备干净棉布、灯盏、浅盆和烈酒。府中虽有一把用于疮疡的柳叶小刀,刃口却厚,久放后也生了锈斑。陈老道看过,认为临时磨修仍可能撕扯已经绷得极薄的疮皮。

林守一便从革包中取出后山制成的折叠小刀。

刀身展开以后不足一掌长,刃线窄而平直,背簧将刀根稳稳压在限位面上。陈老道以手轻晃刀身,又迎光检查刃线,见刀身无锈、刃口薄整,便决定用它开口。

林守一将折刀完全展开,先以皂角水和净布洗净刀身与刀根周围,再把会接触创口的金属部分浸入沸水煮洗。取出晾干后,又用烈酒擦拭刃部。

临到动刀前,他以铁钳夹住刀背,让刃部两面在无烟火焰上燎过,悬空冷却。木柄外包上煮洗后晾干的布,只将金属刀身露在外面。

“煮过、酒擦过,还要过火?”张判官问。

“随身的刀先要洗净。”林守一道,“真正入肉的刃部煮洗、酒擦、过火,冷却后便不能再让手和旧布碰它。”

陈老道逐件检查过器具,又让仆妇剪开疮周衣物、擦洗皮肤,并换下沾染脓液的旧褥布。

林守一又让人把两盏油灯移到不易碰倒的位置,用铜镜和白纸把光线反到患处。

准备期间,陈老道只给老妇喂了少量温水。他在疮周与远端取穴施针,一面缓和疼痛、稳定气息,一面诊脉,随后俯身说道:“针只能稍减疼痛。待会儿下刀,仍会很疼。”

一切备妥后,林守一握住包布的木柄,亲自执刀。

陈老道再次摸清中央最软的位置,以炭笔在皮肤上标出切口方向,又指明不可越过的边界。随后他回到老妇腕侧,守着银针、诊察脉象与呼吸。

“从记号中间下刀,先浅后深。”陈老道道,“手稳些,第一刀不要贪。”

林守一应了一声,稳住手腕,照着师父的指示让刀刃沿炭线落下,只划开皮肤最薄的一层。

折刀刃薄,第一刀便整齐划开表皮,没有来回锯割。老妇身体猛地绷紧,嬷嬷和仆妇按住肩臂。陈老道一手按脉,立即让林守一停住,等她呼吸稍稳以后才继续。

第一刀以后,只有少量血水渗出。

“够了,先别加深。”陈老道道。

他换竹片轻轻探按周围,认准脓腔方向,才让林守一沿原处略微延长。黄白脓液随即涌出,落入下方浅盆,腥臭气味迅速散开。

切口打开后,林守一立即将折刀放回煮过的布上。陈老道接手按压、探查和清理,待脓液排出变慢,只去掉切口旁已经完全松脱的腐物,再以煮过放温的盐水轻轻冲洗。

创口没有缝合。

陈老道放入一小条煮洗过的干净棉布,使外口不至于立刻闭合,再覆以药布。他又查看了一遍出血和引流情况,叮嘱仆妇留意布条是否很快被脓血浸透。

处置结束时,老妇脸色更白,精神也十分疲惫。张判官进屋看见肿块已经塌下一些,刚要松气,陈老道便先提醒:“眼下只是脓出了。今晚是否继续高热、能否饮水、神志是否清楚,才是第一关。”

“需要什么药,只管开。”

“府中先按方煎服,少量多次喂水。创口外的布一旦湿透便要更换,碰伤处的人先洗手。若再有寒战、神志不清、呼吸急促或红肿向外扩散,立即叫老道。”

张判官一一吩咐下去。

傍晚时,老妇的高热没有立即下降,反而出现一阵寒战。张判官脸色骤变,急忙请陈老道重新诊脉。

“这便是走黄了?”

“眼下不能断定。”陈老道道,“她开刀前便有高热,脓出以后也不会立刻恢复。今晚须一直守着。”

张判官沉默片刻,让管事为师徒在外院准备一间偏房,并派人去济生堂通知张铁头,叫他不必担心。

师徒二人便在张宅留了下来。夜里每隔一段时间,陈老道便查看老妇的神志、呼吸和脉象,林守一则协助更换被脓血浸湿的外层布巾,记录饮水、排尿和寒战次数。创口中的引流布不能频繁抽动,只在外层污染时更换覆盖物。

到天将亮时,老妇仍发热,却能认出张判官,也能自己喝下几口水。呼吸没有继续加快,红肿边缘也未明显扩大。

陈老道只说:“这一夜暂时守住了。”

真正能否活下来,至少还要再看三日。

张判官坐在床边一夜未眠。听见这句话,他闭了闭眼,向陈老道郑重行礼。

“道长尽心施治,无论结果如何,张某不会因一时病情反复迁怒于人。”

陈老道还礼:“大人能这样想,老道便可专心治病。”

林守一把折刀重新擦净收好。老妇气息仍弱,背部创口还在向外渗出脓血;这一夜,师徒二人仍要守在张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