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日关
第二日清晨，张老夫人的高热仍未完全退下。
她能够认出儿子，也能喝下几口温水，但说上几句话便疲惫闭眼。背部红肿比开刀前稍软，创口仍有脓液渗出，气味也没有消失。
陈老道重新诊过脉，又查看红肿边界。昨夜用炭笔在皮肤外缘作的几处小记号尚在，红色没有明显越过，至少说明感染暂未迅速向外扩散。
“外层药布换了几次？”他问。
守夜嬷嬷答道：“三次。头两次湿得快，后半夜慢了些。”
“可有排尿？”
“有一次，颜色很深。”
陈老道让人继续少量多次喂温水，又调整汤药。创口内那条引流布已经被脓血浸透，不能一直留着。他洗净双手，以煮过的小钳缓缓取出旧布条，再用放温的盐水冲去表面脓液，换入一条更短的干净布条。
老妇疼得全身绷紧，却始终清醒。
林守一仍只在旁边递器具、照明和记录。他把煮洗过与尚未处理的布条分开放置，换下来的污物立即收入陶盆，拿到院外按陈老道吩咐处置，不让仆役随手扔在水井或灶房附近。
张判官在屏风外看着，几次想问病情，最终还是等陈老道处置完毕。
“今日可算好转？”
“比昨夜稳一些，但还不能说脱险。”陈老道道，“能饮水、神志清楚是好事；热不退、创口仍有腐脓，便说明病还在。”
张判官听完，只吩咐管事继续按医嘱办事，没有追着要一句保证。
午后，老妇的体温短暂降了一些，也喝下小半碗稀粥。张府上下刚露出喜色，入夜后却又发起热来，还吐掉了刚喝下的一点米汤。
张判官一夜之间又绷紧神色。
陈老道重新检查腹部和呼吸，确认没有持续呕吐，便暂停进食，只让人隔一阵润唇、少量喂水。
“若连水也留不住，或神志再昏沉，便更险了。”
那一夜，师徒仍留在张宅。次日清晨，见病势尚未反复，陈老道便托张府管事去济生堂传话，请王掌柜寻进山的熟人给后山捎个口信，说明三人还要迟一日才能回去。
到第三日午前，老妇没有再吐。高热终于缓慢下降，寒战也未重现。中午换药时，创口排出的脓液明显减少，周围红肿略有回缩。她能自己喝下半碗米汤，随后安稳睡了近一个时辰。
陈老道前后检查两遍，才对张判官道：“最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张判官扶住桌沿，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伤口还不能急着封。”陈老道继续道，“每日须按法换药，脓若重新积住、红肿又向外走，仍可能反复。老夫人久病体虚，也不能立刻吃油腻厚味。”
“道长还要在府中住几日？”
“老道今日再教府中人换一次药。明日可回济生堂，每日早晚来一趟。若病势再变，随时叫人。”
张判官郑重作揖：“三日辛苦，张某记下了。”
陈老道没有说什么救命之恩，只让管事把此前用过的方药、每日饮水、发热和换药情况继续记在一张纸上。府中人不会做复杂记录，便只按时辰画格，有发热、呕吐、饮水和换药时各作一个约定记号。
林守一教过一遍，嬷嬷便能照着使用。
下午，张判官让管事结算诊金。
管事依城中出诊和连续留守三日的行情结了诊金，又另付林守一一份器具处理和守夜的辛苦钱。
张判官在约定数目之外，又赠了一匹粗布和一斗白面给留守三日的师徒。陈老道只收粗布，将白面推了回去。
“诊金已经足够。大人若真有心，留着给府中照料老夫人的人吃吧。这三日她们也没合眼。”
张判官便命管事收回白面。
安排妥当后，他才请陈老道和林守一到前厅用茶。
“听赵家说，年前那口井也是林道长帮着整治的。”张判官道。
“晚辈只帮着看了井台排水和取水规矩，泥瓦、木作都是城中匠人做的。”
“今日这些器具的处理，也是你的主意？”
“煮洗、分开洁污和记录时辰，是晚辈所能想到的办法。刀是晚辈按师父标的位置下的；真正判断病势、施针、探脓和换药，都是师父在做。”
张判官点了点头。
赵家曾向张判官提过师徒二人。这三日里，林守一做过什么便说什么，遇到不能确定的病情也从不替师父许诺。
张判官的目光落到林守一的革包上。
“前日开疮所用的那把小刀，可否再给本官看看？”
折刀用过以后已经再次洗净、煮过并上油防锈。林守一取出时，刃口完全藏在两片枣木柄之间，外面只看得见铜销和一小段钢背簧。他擦去刃部护油，将刀身缓缓展开。
背簧越过刀根转角时发出一声轻响。刀身停在与木柄成一直线的位置，不摇不晃；刀背靠近根部有几道横纹，枣木柄尾端略弯，尺寸虽小，握在手中却不向前滑。
“折回去以后，刀口全藏在柄中，随身带着不容易伤人。”林守一道，“展开时由背簧压住刀根限位面，割绳削木不会自行回折。但它并未彻底锁死，不能拿来反向撬东西。”
张判官前日隔着屏风看见林守一以它开出整齐创口，已经知道这把短刀锋利。此刻看清折叠结构，才让管事另取一段浸水麻绳和一截硬木。
林守一先将湿绳绕在木桩上绷紧，折刀来回两次便割断绳股；削硬木时，薄刃也能连续削下木片。张判官随后亲手开合数次，又横向轻晃刀身，铜销处只有极小间隙。
张判官也见过商旅所用的折刀，眼前这把却合得更严，展开以后又有背簧定位，销轴、垫片和刀柄还能拆换。林守一把不能反向撬压的短处也一并说了。
“这是你打的？”张判官问。
“结构和尺寸是晚辈定的，火候与锻打由张铁头主做。”
“一次便成？”
“坏过一片刀坯、一副木柄，背簧也断过一次。”林守一道。
张判官重新将折刀合起，在掌中掂了掂：“费了不少工夫。”
“王掌柜说，你们此番进城是为了找活。”
“后山添了几个人，正缺粮养活。”陈老道道，“有诊病、修物或其他正当活计，老道都愿意接。”
张判官沉吟片刻：“州衙眼下确有一项铁器采办。”
“大人所说的是农具，还是兵器？”林守一问。
“都有。”张判官道，“城墙、渡口和山路要修，原有铁钎损坏不少；州中巡捕和守城人手所用腰刀，也有一批需要更换。”
这项采办由知州交给张判官查明缺额、询价并物色承造匠户，最后仍须呈请知州批准。
“城中没有铁匠能做？”陈老道问。
“当然有。”张判官答道，“几家铺子一直承接修补，只是各家手头活多，出品也有差异。州衙想将这一批规格定得齐一些，先做一小批试验，再决定交给哪一家或分给几家。”
张判官看向林守一：“可愿先看一看州衙现用的腰刀和铁钎，再告诉本官能不能做？”
“后山炉子才勉强能用，成品也只有修过的农具。”林守一道，“未见官样和验收要求以前，晚辈不能答应。”
“这正是本官想听的话。”
张判官让管事取来一张自己的名帖，写明次日上午请陈清源师徒到官廨查看旧样。张铁头作为实际掌火锻造的人，也可一同前往。
“只是看样，不是下单。”张判官道，“你们若认为做不了，当面说清即可。若认为可以，本官再让你们做一件自备料的样品。样品过得了初验，本官才向知州具呈。”
“自备料？”林守一问。
“州库之铁都有账。批文下来以前，本官无权让你们带走半斤。”
林守一起身行礼：“晚辈明日先看样。”
离开前厅时，陈老道低声提醒：“先别想着有多少粮。刀是给人拿在手里用的，做不稳便不要接。”
“弟子明白。”
当晚，师徒回到济生堂。
张铁头已经等了三日。得知老夫人初步脱险，他先松了一口气；听说次日要看州衙铁器，神情随即凝重起来。
“咱们手里的好料不多。”
“所以先看，不先答应。”林守一道，“还要看对方怎么验、允许多少损耗、交货时间多长。若只说要一把砍什么都不断的神刀，咱们转身便走。”
王掌柜在旁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买卖还没到手，先想怎么不接。”
“做不出来还接，最后赔的是铁、粮和白云观的名声。”
张铁头点头：“明日俺先看刀口和断处。”
三个人在药铺后院摊开木板，把次日必须问清的事项逐条写下：尺寸、重量、用途、现有损坏、验收方法、材料来源、允许损耗、数量和日期。
次日看过官样，他们便要赶回后山。老李媳妇已经替他们守了三日，炉子、田地和两个孩子都不能再托给她一人。
她能够认出儿子，也能喝下几口温水，但说上几句话便疲惫闭眼。背部红肿比开刀前稍软，创口仍有脓液渗出，气味也没有消失。
陈老道重新诊过脉，又查看红肿边界。昨夜用炭笔在皮肤外缘作的几处小记号尚在，红色没有明显越过，至少说明感染暂未迅速向外扩散。
“外层药布换了几次？”他问。
守夜嬷嬷答道：“三次。头两次湿得快，后半夜慢了些。”
“可有排尿？”
“有一次，颜色很深。”
陈老道让人继续少量多次喂温水，又调整汤药。创口内那条引流布已经被脓血浸透，不能一直留着。他洗净双手，以煮过的小钳缓缓取出旧布条，再用放温的盐水冲去表面脓液，换入一条更短的干净布条。
老妇疼得全身绷紧，却始终清醒。
林守一仍只在旁边递器具、照明和记录。他把煮洗过与尚未处理的布条分开放置，换下来的污物立即收入陶盆，拿到院外按陈老道吩咐处置，不让仆役随手扔在水井或灶房附近。
张判官在屏风外看着，几次想问病情，最终还是等陈老道处置完毕。
“今日可算好转？”
“比昨夜稳一些，但还不能说脱险。”陈老道道，“能饮水、神志清楚是好事；热不退、创口仍有腐脓，便说明病还在。”
张判官听完，只吩咐管事继续按医嘱办事，没有追着要一句保证。
午后，老妇的体温短暂降了一些，也喝下小半碗稀粥。张府上下刚露出喜色，入夜后却又发起热来，还吐掉了刚喝下的一点米汤。
张判官一夜之间又绷紧神色。
陈老道重新检查腹部和呼吸，确认没有持续呕吐，便暂停进食，只让人隔一阵润唇、少量喂水。
“若连水也留不住，或神志再昏沉，便更险了。”
那一夜，师徒仍留在张宅。次日清晨，见病势尚未反复，陈老道便托张府管事去济生堂传话，请王掌柜寻进山的熟人给后山捎个口信，说明三人还要迟一日才能回去。
到第三日午前，老妇没有再吐。高热终于缓慢下降，寒战也未重现。中午换药时，创口排出的脓液明显减少，周围红肿略有回缩。她能自己喝下半碗米汤，随后安稳睡了近一个时辰。
陈老道前后检查两遍，才对张判官道：“最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张判官扶住桌沿，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伤口还不能急着封。”陈老道继续道，“每日须按法换药，脓若重新积住、红肿又向外走，仍可能反复。老夫人久病体虚，也不能立刻吃油腻厚味。”
“道长还要在府中住几日？”
“老道今日再教府中人换一次药。明日可回济生堂，每日早晚来一趟。若病势再变，随时叫人。”
张判官郑重作揖：“三日辛苦，张某记下了。”
陈老道没有说什么救命之恩，只让管事把此前用过的方药、每日饮水、发热和换药情况继续记在一张纸上。府中人不会做复杂记录，便只按时辰画格，有发热、呕吐、饮水和换药时各作一个约定记号。
林守一教过一遍，嬷嬷便能照着使用。
下午，张判官让管事结算诊金。
管事依城中出诊和连续留守三日的行情结了诊金，又另付林守一一份器具处理和守夜的辛苦钱。
张判官在约定数目之外，又赠了一匹粗布和一斗白面给留守三日的师徒。陈老道只收粗布，将白面推了回去。
“诊金已经足够。大人若真有心，留着给府中照料老夫人的人吃吧。这三日她们也没合眼。”
张判官便命管事收回白面。
安排妥当后，他才请陈老道和林守一到前厅用茶。
“听赵家说，年前那口井也是林道长帮着整治的。”张判官道。
“晚辈只帮着看了井台排水和取水规矩，泥瓦、木作都是城中匠人做的。”
“今日这些器具的处理，也是你的主意？”
“煮洗、分开洁污和记录时辰，是晚辈所能想到的办法。刀是晚辈按师父标的位置下的；真正判断病势、施针、探脓和换药，都是师父在做。”
张判官点了点头。
赵家曾向张判官提过师徒二人。这三日里，林守一做过什么便说什么，遇到不能确定的病情也从不替师父许诺。
张判官的目光落到林守一的革包上。
“前日开疮所用的那把小刀，可否再给本官看看？”
折刀用过以后已经再次洗净、煮过并上油防锈。林守一取出时，刃口完全藏在两片枣木柄之间，外面只看得见铜销和一小段钢背簧。他擦去刃部护油，将刀身缓缓展开。
背簧越过刀根转角时发出一声轻响。刀身停在与木柄成一直线的位置，不摇不晃；刀背靠近根部有几道横纹，枣木柄尾端略弯，尺寸虽小，握在手中却不向前滑。
“折回去以后，刀口全藏在柄中，随身带着不容易伤人。”林守一道，“展开时由背簧压住刀根限位面，割绳削木不会自行回折。但它并未彻底锁死，不能拿来反向撬东西。”
张判官前日隔着屏风看见林守一以它开出整齐创口，已经知道这把短刀锋利。此刻看清折叠结构，才让管事另取一段浸水麻绳和一截硬木。
林守一先将湿绳绕在木桩上绷紧，折刀来回两次便割断绳股；削硬木时，薄刃也能连续削下木片。张判官随后亲手开合数次，又横向轻晃刀身，铜销处只有极小间隙。
张判官也见过商旅所用的折刀，眼前这把却合得更严，展开以后又有背簧定位，销轴、垫片和刀柄还能拆换。林守一把不能反向撬压的短处也一并说了。
“这是你打的？”张判官问。
“结构和尺寸是晚辈定的，火候与锻打由张铁头主做。”
“一次便成？”
“坏过一片刀坯、一副木柄，背簧也断过一次。”林守一道。
张判官重新将折刀合起，在掌中掂了掂：“费了不少工夫。”
“王掌柜说，你们此番进城是为了找活。”
“后山添了几个人，正缺粮养活。”陈老道道，“有诊病、修物或其他正当活计，老道都愿意接。”
张判官沉吟片刻：“州衙眼下确有一项铁器采办。”
“大人所说的是农具，还是兵器？”林守一问。
“都有。”张判官道，“城墙、渡口和山路要修，原有铁钎损坏不少；州中巡捕和守城人手所用腰刀，也有一批需要更换。”
这项采办由知州交给张判官查明缺额、询价并物色承造匠户，最后仍须呈请知州批准。
“城中没有铁匠能做？”陈老道问。
“当然有。”张判官答道，“几家铺子一直承接修补，只是各家手头活多，出品也有差异。州衙想将这一批规格定得齐一些，先做一小批试验，再决定交给哪一家或分给几家。”
张判官看向林守一：“可愿先看一看州衙现用的腰刀和铁钎，再告诉本官能不能做？”
“后山炉子才勉强能用，成品也只有修过的农具。”林守一道，“未见官样和验收要求以前，晚辈不能答应。”
“这正是本官想听的话。”
张判官让管事取来一张自己的名帖，写明次日上午请陈清源师徒到官廨查看旧样。张铁头作为实际掌火锻造的人，也可一同前往。
“只是看样，不是下单。”张判官道，“你们若认为做不了，当面说清即可。若认为可以，本官再让你们做一件自备料的样品。样品过得了初验，本官才向知州具呈。”
“自备料？”林守一问。
“州库之铁都有账。批文下来以前，本官无权让你们带走半斤。”
林守一起身行礼：“晚辈明日先看样。”
离开前厅时，陈老道低声提醒：“先别想着有多少粮。刀是给人拿在手里用的，做不稳便不要接。”
“弟子明白。”
当晚，师徒回到济生堂。
张铁头已经等了三日。得知老夫人初步脱险，他先松了一口气；听说次日要看州衙铁器，神情随即凝重起来。
“咱们手里的好料不多。”
“所以先看，不先答应。”林守一道，“还要看对方怎么验、允许多少损耗、交货时间多长。若只说要一把砍什么都不断的神刀，咱们转身便走。”
王掌柜在旁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买卖还没到手，先想怎么不接。”
“做不出来还接，最后赔的是铁、粮和白云观的名声。”
张铁头点头：“明日俺先看刀口和断处。”
三个人在药铺后院摊开木板，把次日必须问清的事项逐条写下：尺寸、重量、用途、现有损坏、验收方法、材料来源、允许损耗、数量和日期。
次日看过官样，他们便要赶回后山。老李媳妇已经替他们守了三日，炉子、田地和两个孩子都不能再托给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