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破局
次日一早，陈老道师徒带着张铁头到了官廨。
张维桢没有在自家后院谈公事，只让一名州衙书吏领三人去东侧一间值房。桌上已经摆着两把腰刀、三根铁钎，旁边还有一杆秤和几块写着编号的木牌。
“这些都是州衙现用之物。”张判官道，“一把是留作比照的旧样，其余几件皆是近年用坏退下来的。你们先看，再说能不能做。”
林守一没有先拿那把保存较好的腰刀，而是逐件查看损坏处。
两把刀的长短大致相同，刀背厚薄却有差别。旧样刃线尚直，木柄虽然磨得发亮，刀茎仍牢牢收在柄内；另一把则在护手附近微微晃动，刃口有几处卷曲，刀身中段还能看见矫直后留下的浅锤痕。
三根铁钎的问题也不一样。一根尖端已经墩粗，一根从锻接处崩掉一角，最后一根并未折断，钎身却弯成了缓弧。
张铁头先看断口，又用指甲刮去锈层，随后才道：“这几件不是同一炉、同一批料打的。坏法也不全是手艺差。有的用了太久，有的料本来便软，还有一根像是烧过火。”
书吏抬眼看了看他。
“你能看出来？”
“只能看个大概。”张铁头答得谨慎，“真要断定，还得烧起来看火色、试锤下去的感觉。”
这些官物来自不同铺子，又经多人使用、修补。林守一把几处损伤分别记下，眼下还分不清是原料、锻接、热处理还是使用不当所致。
他转而问：“州衙要的是照旧样仿制，还是只要长短相近？”
张判官让书吏取出一张旧采办清单。
清单上只记着腰刀和铁钎的数目、约重与价钱，并没有把每一处尺寸写清。往年各铺照旧物制作，交来后由经手人逐件过秤，再让惯用刀钎的弓兵试一试。能用便收，差得太多便退。
“这次知州大人的意思，是先把样式定住。”张判官道，“日后即使分给几家，也不能一家一副模样。”
“那便先从这把保存最好的旧刀上取样。”林守一道，“刀长、刀宽、刀背厚薄和刀柄都照它来。铁钎也选一根未改过的旧样。用木板做出比样，再留一件合格成品作母样。以后谁来承造，都照同一件验。”
“每件总会有些不同。”书吏道。
“手工打制不可能分毫不差。”林守一道，“但不能只说一句‘差不多’。至少长短不能越出木样，轻重不能相差太悬，刀身不得明显歪斜，刀柄不能一砍便松。铁钎除长短外，还要看尖端和锤击处。”
张判官问：“怎么试？”
腰刀先看外形和装柄，再由惯用刀的人砍扎紧的湿草束和一段青木，查看刀身是否弯斜、刃口是否大块崩卷。铁钎则由两名熟手轮换，在同一块山石上连续锤击，观察钎尖、钎身和受锤的一端。
“不能拿两把刀互砍。”林守一道，“那样听着响亮，坏的却可能不只是差刀。验的是能不能经住平日使用，不是比谁先把另一件官物砍坏。”
张判官点头，又让书吏把这些一一记下。
张铁头拿麻绳、竹尺和薄木片量过旧样，在木片上刻下刀身各处轮廓。林守一则将每件旧物的重量、损坏位置和大致形状分别记下，没有把几件东西混成一笔。
看完以后，张判官仍未给他们官铁。
“照昨日所说，先各做一件样品。”他说，“材料由你们自行筹备。做成后送来，由州衙的人照今日商定的办法试验。过了这一关，本官才好把样品、用料和价钱一同呈给知州。”
“若样品不过呢？”陈老道问。
“料钱、工钱自负。”
离开官廨后，三人先去了城中铁行。后山剩下的旧铁足够修几件农具，却没有适合拿来赌官样的刃钢。林守一从这次出诊所得中拿出一部分，买下一段质地较匀的熟铁料和两条窄刃钢，又另购一小块适合接在铁钎尖端的钢料。
张铁头逐块看过断口，仍不敢保证每一块都好。
“铁行也只保它是这个价的料。”他说，“里面有没有暗裂，烧了才知道。”
“那便把试制用料记清。”林守一道，“烧掉多少，剩下多少，坏坯还能截回多少，都得心里有数。”
买齐铁料，三人便出了州城。当晚赶回后山时，老李媳妇已经给两个孩子做好了饭。陈老道先向她道谢，又把这几日耗用的粮食补给老李家，次日才开始准备试制。
林守一先照木样排下工序：选料除锈，烧热锻接，反复锻打修形，再经正火、淬火、回火、磨刃和装柄。木板上同时写明由谁掌锤、谁看火。
真正落锤时，仍是张铁头站在砧前。
第一把刀坏在锻接。
窄条刃钢贴上熟铁刀身以后，表面看似已经合住，冷却修磨时却在靠近刀尖处显出一道细缝。张铁头想重新烧热补焊，林守一看过裂处，摇了摇头。
“裂缝里已经进了氧化皮。强压回去，外面也许看不见，试刀时还是会开。”
裂缝从刀尖延伸到刀身中段，这块料已经不能再做腰刀。林守一把裂口处敲开，和张铁头一起查看锻接面。靠刀根的一段结合尚好，刀尖附近却夹着一层发黑的细屑。两人截下带裂纹的一小片留作查验，将余下尚完整的铁料称重记下，另放一处，日后还能改作小件。
看过裂面以后，两人重排了刀坯在炉中的位置。第二把刀仍用了两日：张铁头掌锤，林守一照木样比对；刀坯缓冷后修出刃线，只淬刃部，出水时却仍有些弯。两人趁着余温校正，再回火、磨刃、装柄。完全冷却后，刀身总算没有再露出裂纹。
铁钎也废了一次尖端。第一块钢料接偏，张铁头切下重做，第二次才把钎尖打正。
前后三日，一把腰刀和一根铁钎摆到院中木案上。
刀身还留着细密锤纹，铁钎粗细也略有差别。与薄木样重合时，长短和轮廓没有明显偏差；刀柄装得牢，钎尖也在正中。
林守一没有急着送去州衙。
张铁头先用腰刀连砍数捆湿草，又削下一截拇指粗的青木。刃口只留下浅痕，刀身没有歪。铁钎则在后山石块上试打数十下，尖端略钝，却未出现裂口。
“能送了。”张铁头道。
林守一将两件样品装好，又带上那片从失败刀坯上截下的裂口试片。
“这片也带？”
“带。”林守一道，“让他们看看裂在何处，也好把真正烧掉的料和还能改作别用的余料分开算。”
数日后，三人带着样品再次进城。张判官不仅叫来了书吏，还请了州衙管库之人和两名常用腰刀、铁钎的弓兵。
他们先照木样比对，再分别过秤。随后一人试刀，一人扶钎，所用湿草、青木和山石都由州衙临时取来，没有让后山自己挑最容易应付的材料。
腰刀三次落下，湿草束应声分开。再砍青木时，第一刀只入小半，第二刀才完全断开。试刀的弓兵反复摇过刀柄，又以指腹轻触刃口，确认未见明显崩卷。
铁钎的试验更费力。两名弓兵轮换锤击近百下，钎尖比试前钝了一些，钎身仍直，锻接处也没有崩开。
管库之人最后拿起那片裂口试片：“这是何物？”
“第一次锻接失败后截下的裂口。”林守一道，“余下完整的料已经称过，留在后山另作小件。若以后承造，每批烧损多少、剩下多少、哪些还能再用，都应分别记账。”
张判官看了他片刻，让书吏记下试验结果，又把裂口试片和后山所报余料重量附在后面。
“样品初验已过。”他说，“本官会把验法、预估用料和你们眼下的产能一并具呈知州。”
“小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张判官道，“若知州准许，先试办十把腰刀、十根铁钎，要多久？”
“若材料规格齐整，另有四人固定拉风箱、抡副锤、整料和磨削，五日可以做齐，再留一日内验。”林守一道，“木柄、截料和除锈可在炉外同时做，不必件件从头排到尾。”
“四个帮手从哪里来？”
“从下湾村雇。每五日结一次粮，不拖欠。真正掌火和锻打仍由张铁头负责。”
张判官让书吏把人手、工期与结粮办法一并写入呈文。
初验结束后，陈老道又去张宅复诊了一次。老妇创口仍在排脓，红肿却已退去不少，府中人也能自行换药。午后，三人便离开州城，当晚回到后山。走出官廨时，张铁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这算接到了吗？”
“不算。”林守一道，“只是让州衙愿意把咱们写进呈文里。”
可对一个只有小炉、几十斤旧铁和两双锤手的后山而言，这已经是第一道真正被撬开的缝隙。
张维桢没有在自家后院谈公事，只让一名州衙书吏领三人去东侧一间值房。桌上已经摆着两把腰刀、三根铁钎，旁边还有一杆秤和几块写着编号的木牌。
“这些都是州衙现用之物。”张判官道，“一把是留作比照的旧样，其余几件皆是近年用坏退下来的。你们先看，再说能不能做。”
林守一没有先拿那把保存较好的腰刀，而是逐件查看损坏处。
两把刀的长短大致相同，刀背厚薄却有差别。旧样刃线尚直，木柄虽然磨得发亮，刀茎仍牢牢收在柄内；另一把则在护手附近微微晃动，刃口有几处卷曲，刀身中段还能看见矫直后留下的浅锤痕。
三根铁钎的问题也不一样。一根尖端已经墩粗，一根从锻接处崩掉一角，最后一根并未折断，钎身却弯成了缓弧。
张铁头先看断口，又用指甲刮去锈层，随后才道：“这几件不是同一炉、同一批料打的。坏法也不全是手艺差。有的用了太久，有的料本来便软，还有一根像是烧过火。”
书吏抬眼看了看他。
“你能看出来？”
“只能看个大概。”张铁头答得谨慎，“真要断定，还得烧起来看火色、试锤下去的感觉。”
这些官物来自不同铺子，又经多人使用、修补。林守一把几处损伤分别记下，眼下还分不清是原料、锻接、热处理还是使用不当所致。
他转而问：“州衙要的是照旧样仿制，还是只要长短相近？”
张判官让书吏取出一张旧采办清单。
清单上只记着腰刀和铁钎的数目、约重与价钱，并没有把每一处尺寸写清。往年各铺照旧物制作，交来后由经手人逐件过秤，再让惯用刀钎的弓兵试一试。能用便收，差得太多便退。
“这次知州大人的意思，是先把样式定住。”张判官道，“日后即使分给几家，也不能一家一副模样。”
“那便先从这把保存最好的旧刀上取样。”林守一道，“刀长、刀宽、刀背厚薄和刀柄都照它来。铁钎也选一根未改过的旧样。用木板做出比样，再留一件合格成品作母样。以后谁来承造，都照同一件验。”
“每件总会有些不同。”书吏道。
“手工打制不可能分毫不差。”林守一道，“但不能只说一句‘差不多’。至少长短不能越出木样，轻重不能相差太悬，刀身不得明显歪斜，刀柄不能一砍便松。铁钎除长短外，还要看尖端和锤击处。”
张判官问：“怎么试？”
腰刀先看外形和装柄，再由惯用刀的人砍扎紧的湿草束和一段青木，查看刀身是否弯斜、刃口是否大块崩卷。铁钎则由两名熟手轮换，在同一块山石上连续锤击，观察钎尖、钎身和受锤的一端。
“不能拿两把刀互砍。”林守一道，“那样听着响亮，坏的却可能不只是差刀。验的是能不能经住平日使用，不是比谁先把另一件官物砍坏。”
张判官点头，又让书吏把这些一一记下。
张铁头拿麻绳、竹尺和薄木片量过旧样，在木片上刻下刀身各处轮廓。林守一则将每件旧物的重量、损坏位置和大致形状分别记下，没有把几件东西混成一笔。
看完以后，张判官仍未给他们官铁。
“照昨日所说，先各做一件样品。”他说，“材料由你们自行筹备。做成后送来，由州衙的人照今日商定的办法试验。过了这一关，本官才好把样品、用料和价钱一同呈给知州。”
“若样品不过呢？”陈老道问。
“料钱、工钱自负。”
离开官廨后，三人先去了城中铁行。后山剩下的旧铁足够修几件农具，却没有适合拿来赌官样的刃钢。林守一从这次出诊所得中拿出一部分，买下一段质地较匀的熟铁料和两条窄刃钢，又另购一小块适合接在铁钎尖端的钢料。
张铁头逐块看过断口，仍不敢保证每一块都好。
“铁行也只保它是这个价的料。”他说，“里面有没有暗裂，烧了才知道。”
“那便把试制用料记清。”林守一道，“烧掉多少，剩下多少，坏坯还能截回多少，都得心里有数。”
买齐铁料，三人便出了州城。当晚赶回后山时，老李媳妇已经给两个孩子做好了饭。陈老道先向她道谢，又把这几日耗用的粮食补给老李家，次日才开始准备试制。
林守一先照木样排下工序：选料除锈，烧热锻接，反复锻打修形，再经正火、淬火、回火、磨刃和装柄。木板上同时写明由谁掌锤、谁看火。
真正落锤时，仍是张铁头站在砧前。
第一把刀坏在锻接。
窄条刃钢贴上熟铁刀身以后，表面看似已经合住，冷却修磨时却在靠近刀尖处显出一道细缝。张铁头想重新烧热补焊，林守一看过裂处，摇了摇头。
“裂缝里已经进了氧化皮。强压回去，外面也许看不见，试刀时还是会开。”
裂缝从刀尖延伸到刀身中段，这块料已经不能再做腰刀。林守一把裂口处敲开，和张铁头一起查看锻接面。靠刀根的一段结合尚好，刀尖附近却夹着一层发黑的细屑。两人截下带裂纹的一小片留作查验，将余下尚完整的铁料称重记下，另放一处，日后还能改作小件。
看过裂面以后，两人重排了刀坯在炉中的位置。第二把刀仍用了两日：张铁头掌锤，林守一照木样比对；刀坯缓冷后修出刃线，只淬刃部，出水时却仍有些弯。两人趁着余温校正，再回火、磨刃、装柄。完全冷却后，刀身总算没有再露出裂纹。
铁钎也废了一次尖端。第一块钢料接偏，张铁头切下重做，第二次才把钎尖打正。
前后三日，一把腰刀和一根铁钎摆到院中木案上。
刀身还留着细密锤纹，铁钎粗细也略有差别。与薄木样重合时，长短和轮廓没有明显偏差；刀柄装得牢，钎尖也在正中。
林守一没有急着送去州衙。
张铁头先用腰刀连砍数捆湿草，又削下一截拇指粗的青木。刃口只留下浅痕，刀身没有歪。铁钎则在后山石块上试打数十下，尖端略钝，却未出现裂口。
“能送了。”张铁头道。
林守一将两件样品装好，又带上那片从失败刀坯上截下的裂口试片。
“这片也带？”
“带。”林守一道，“让他们看看裂在何处，也好把真正烧掉的料和还能改作别用的余料分开算。”
数日后，三人带着样品再次进城。张判官不仅叫来了书吏，还请了州衙管库之人和两名常用腰刀、铁钎的弓兵。
他们先照木样比对，再分别过秤。随后一人试刀，一人扶钎，所用湿草、青木和山石都由州衙临时取来，没有让后山自己挑最容易应付的材料。
腰刀三次落下，湿草束应声分开。再砍青木时，第一刀只入小半，第二刀才完全断开。试刀的弓兵反复摇过刀柄，又以指腹轻触刃口，确认未见明显崩卷。
铁钎的试验更费力。两名弓兵轮换锤击近百下，钎尖比试前钝了一些，钎身仍直，锻接处也没有崩开。
管库之人最后拿起那片裂口试片：“这是何物？”
“第一次锻接失败后截下的裂口。”林守一道，“余下完整的料已经称过，留在后山另作小件。若以后承造，每批烧损多少、剩下多少、哪些还能再用，都应分别记账。”
张判官看了他片刻，让书吏记下试验结果，又把裂口试片和后山所报余料重量附在后面。
“样品初验已过。”他说，“本官会把验法、预估用料和你们眼下的产能一并具呈知州。”
“小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张判官道，“若知州准许，先试办十把腰刀、十根铁钎，要多久？”
“若材料规格齐整，另有四人固定拉风箱、抡副锤、整料和磨削，五日可以做齐，再留一日内验。”林守一道，“木柄、截料和除锈可在炉外同时做，不必件件从头排到尾。”
“四个帮手从哪里来？”
“从下湾村雇。每五日结一次粮，不拖欠。真正掌火和锻打仍由张铁头负责。”
张判官让书吏把人手、工期与结粮办法一并写入呈文。
初验结束后，陈老道又去张宅复诊了一次。老妇创口仍在排脓，红肿却已退去不少，府中人也能自行换药。午后，三人便离开州城，当晚回到后山。走出官廨时，张铁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这算接到了吗？”
“不算。”林守一道，“只是让州衙愿意把咱们写进呈文里。”
可对一个只有小炉、几十斤旧铁和两双锤手的后山而言，这已经是第一道真正被撬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