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山门之外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23章 · 29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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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品初验后第四日,济生堂托进山采药的人捎来消息:试办批文已经下来,请陈老道到州衙签领。

次日天未亮,陈老道三人再次下山。到了州城,他先去张宅复诊。老夫人的创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脓,周围红肿也退去大半;府中人能够自行换药,陈老道便只留下一张后续调养的方子。

随后,三人去了官廨。

东侧值房里,试过的腰刀和铁钎仍摆在案上。旁边多了一份盖有州印的公文,另附一张逐项列明数目的物料单。

“知州大人已经看过样品和初验记录。”张判官道,“同意先试办腰刀十把、铁钎十根。试办合格,再议后续数目。”

这次试办由张判官经手督办,州库依单拨给熟铁一百斤、钢料二十斤。所有铁料均须过秤出库,送到以后由承领人验收;交货时,成品、余料和无法再用的废坯一同复秤。合理烧损事先记在单内,超过约定太多,则须说明缘故。

“炭由你们自备。”张判官继续道,“州里先拨杂粮二石,作为工食和燃料折价的一部分。二十件全部验收以后,再照文书结清余款。若逾期或多数不合样,州衙可以停办,剩余官铁也要收回。”

陈老道逐句听完,没有立即按手印。

“铁送到哪里?”他问。

“车先送到白云观山门外。”张判官道,“后山道路不好走,州里的车马不上山。自山门至炉棚这一段,由你们自行转运。”

“文书上以谁的名义承领?”

“以陈清源道长为承领人。”

林守一尚未取得正式度牒,张铁头也没有观籍。陈老道有度牒、有固定住处,又在州城行医多年,公文上的承领人便写了他的名字。

“林守一负责比样和查验,张铁头负责掌火锻造,均附记在后。”张判官道,“这不是替他们改户籍,只说明此次差事由谁实际经手。”

陈老道这才接过文书。

上面列着试办数目、物料、交期、验法、预付粮食和余款结算方式,与此前商议没有明显出入。林守一又核对过一遍两张单子上的数字,确认正文和附单相合。

交期自铁料送达后起算七日。林守一先前报的是六日,公文又给交运留了一日。

“还有一条。”张判官指着公文末尾,“官铁只能存放、加工于文书所记的后山炉棚,不得私自转卖、转借,也不得在数目之外多制腰刀。每五日由书吏或库役到场核一次料账,不会插手你们如何落锤。”

“应当如此。”陈老道道。

他在承领处按下手印。张判官随后签押,由书吏留下正本,另给后山一份盖印副本和物料清单。

出官廨以后,陈老道没有带着徒弟立即回山。

“官铁要送到白云观山门,公文里又写了地方。”他说,“这件事须先同前山说清。”

借旧砧、旧锤只是观中日常杂务,找管事道人登记便够。如今州衙车马要到山门,送来的又有制刀铁料,已经可能牵连整座宫观,不能只留一张手书给管事。

第二日,陈老道独自去了前山。

清虚掌教看完公文副本,又把物料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州衙的差事,是你以自己的名义领下的?”

“是。”

“观中不用添粮,也不用替你们垫钱?”

“不用。官铁到山门以后,后山自己搬运。前山只须容车停一阵,不必代收,更不经手账目。”

清虚掌教将文书放回案上。

“那便照此办理。运铁那日先知会管事,莫堵了进香人的路。官铁、木炭和成品一概存后山,不许混入观中库物。州衙若来查验,也由你们自己接待。”

清虚掌教又叫来管事道人,当面吩咐:“前山只给州衙车马腾地方。领料、管账、查验,都由陈师弟他们自己办。”

陈老道却没有立刻离开。

清虚掌教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正月初一,师兄已经把守一记进清册,也知道他的来历。”陈老道道,“当时师兄说,正式度牒须另走手续。如今他随我进城诊病,又要经手州衙差事,只凭观中一行名字,终究不便。”

这是陈老道第二次为林守一开口。

第一次是在祖师像前,要的是师承;这一次,他求的是能让徒弟在山门之外站得住脚的正式身份。

“你想好了?”清虚掌教问,“一旦具保,他往后在外惹下的事,不只是他一人的事。”

“老道想好了。”

“他身世仍旧不明。”

“师兄正月便知道。”陈老道语气平静,“这三个月他救过人,也做过事。老道不敢说自己看人从未错过,却愿替这个徒弟担一次。”

清虚掌教沉默片刻。

“观中近期正要整理弟子名册和师承保结。”他说,“我可以把林守一列进去,照规矩送办。失籍之事仍须如实写明,不能替他编造籍贯。至于何时能批下来,我不能先许你。”

“有师兄这句话便够。”

陈老道起身以后,才像顺带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张铁头如今也常随守一进城。他那身份,可有暂时安置的办法?”

“他既不曾受戒,也不是你收的徒弟,不能为了行走方便便冒记成道人。”清虚掌教道,“此次官差的文书既写明他是锻工,便先以雇工身份做事。日后若官府愿将他编入匠役或另有保结,再循那条路办。”

陈老道没有继续强求。

数日后,州衙的两辆骡车到了白云观山门外。

车上除两捆分扎的铁料,还有装在麻袋里的二石杂粮。库役当着陈老道、林守一和观中管事的面拆封过秤。管事道人只确认车马没有把货交进前山库房,随即退到一旁,不在承领单上签字。

真正验料的是林守一和张铁头。

熟铁和钢料分别成捆,每捆挂着州库木牌。两人逐捆称重,记下短少和锈蚀较重之处。总数与清单相合以后,陈老道才在回执上按印。

手续办妥,林守一请押车的库役和两名车夫在山门旁吃了碗热汤,又取出一小串铜钱,分给几人作酒钱。那库役收了钱,把回执仔细卷好,临走时又低声提醒道:“过五日有人来核料账。木牌、封绳和承领单都收妥,莫到时候临时翻找。”

“多谢老哥提醒。”林守一拱了拱手。

山路无法行车。后山众人以扁担、背篓和简陋拖架分了数趟,才把铁料与粮食全部运到炉棚。一路上有观中道人和香客看见,林守一只说是州衙试办铁器所拨之料,没有宣扬后山已经接到什么大买卖。

粮一入仓,他便先把用途分开。

其中一部分单独装袋,留作四名帮工的工钱。李老二和另外三名下湾村青壮固定来后山做活,每人每五日结半斗杂粮,炉棚吃饭另算。另一部分用于购盐和补充工期内的伙食,余下的扎紧袋口,封存在木架上。

张铁头的锻工钱另记。他与林守一都住在后山,不从四名帮工的粮袋里支取;每批验收结算后,再按实际做成的数量从工钱中划出。张铁头只提了一句:“俺那份留一半在公账上,月儿吃药、添衣时再取。”

六个人的分工也随之定下。

张铁头掌火、掌锤,林守一负责比样、排工序和逐件查验。李老二熟悉山路和薪柴,主要管木炭、运输与炉外安全;另外三人分别学习拉风箱、整料、抡副锤和磨削,但未经张铁头允许,不得自行改变火候或把官铁带离炉棚。

正式开工以前,李老二又带人进山备了一批柴。原有几袋成炭只够起头,两座小炭窑继续轮烧。第一批帮工到山的当日,官铁仍锁在棚内;众人先学怎样封窑、怎样把好炭与碎炭分开,以及炉棚失火时水桶和湿土放在哪里。

林守一把官铁总数、每日领料、废坯、成品和余料分成几栏,写在挂于炉棚内侧的木板上。张铁头和几名帮工认字不多,便在各自名字旁画上固定记号,每次领料、换班都由林守一记字,他们当面核对记号。

李小娃和张月不能进炉棚,便蹲在门外看他写字。李小娃先认出了木牌上的“一”,遇到“二”和“三”却常常数错横画。张月年纪稍长,记得快些,便拿树枝在地上照着写给他看。

林守一另找了几块废木片,写上从一到十,又在背面各刻出相应数目的浅痕。

“炉棚里的木牌不能碰。”他说,“你们学自己的。等什么时候不看刻痕也认得数,再教别的字。”

两个孩子便把木片收进旧布袋。白日帮陈老道拣药、看晒种,晚饭后才拿出来复习。

到了开炉前一晚,二十件官样依次画在薄木板上,十把刀柄所需的干木料也已经挑好。

张铁头站在冷炉旁,反复看着州衙留下的那把母样。

“一件样品,坏了还能重来。”他说,“这回若接连坏上几件,七日也不宽裕。”

“所以不是明日一口气烧十把。”林守一道,“先下两把刀、两根钎。尺寸、火候和工时稳住以后,再逐批放料。”

山门之外的路,终于借一纸批文向后山伸了过来。

可真正决定他们能不能走下去的,仍是明日炉中第一块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