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后山开炉
官铁到山后的第二日，后山正式开炉。
第一炉烧了两副刀坯和两根钎料。林守一把每件官铁都系上刻号木牌，领进炉棚多少、截下多少、剩回多少，先过秤，再动锤。
李老二管木炭和炉外用水，一人固定拉风箱，一人负责递料、除锈，最后一人跟着张铁头抡副锤。几人每隔一段时间轮换休息，却不能随意互换位置。炉边本就狭窄，多一个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人，反而容易被火星、铁钳和落锤伤到。
“听口令再落锤。”张铁头对抡副锤的汉子道，“俺喊轻便轻，喊停便停。别看铁红了就使死力。”
那汉子点头，双手仍把锤柄攥得发白。
第一块钎料出炉时，张铁头先以手锤定形，再让副锤跟上。两锤一前一后，最初总慢半拍。一次副锤落得偏了，险些擦过夹料的长钳，吓得旁边人同时后退。
张铁头立即把料放回炉中，没有骂人。
“先拿冷木桩练。”他说，“十锤都落不到一处，便不要拿官铁练手。”
这一停便耽搁了半个时辰，却比砸坏一只手划算。
张铁头在砧前指挥落锤，林守一守在木样和秤旁，核对下料和成形尺寸。铁料粗细不同，每截下一段都须过秤，以免前面留得太多，后面反而缺料。
第一日收炉时，两根铁钎已经打出粗坯，两副刀坯也完成了展平和初步修形，只待缓冷后查看有无暗裂。炉外还有四根钎料除净了锈，三副刀料截好尺寸，第二日可以直接进火。
傍晚停炉以后，炭火没有留着过夜。李老二将未烧透的大块炭夹出，炉中余火以湿灰压住，待不再冒明火后才用土封好。众人又检查炉棚周围和炭窑方向，确认没有火星落入草堆，才各自下山。
第二日开始锻接钢尖和刃钢。炉棚里忙，陈老道却一早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地边。
门前两亩冬麦已经抽穗，另外两亩旧地也松过土。西坡六亩仍有些草根和碎石没有清净。张月拿小篮捡石块，李小娃跟着陈老道辨认已经冒头的野草，遇到认不准的便连根带土挖回来。
“这个能吃吗？”李小娃问。
“嫩时勉强能吃，老了只剩苦筋。”陈老道掐开草茎给他看，“先学认，别见着绿叶便往嘴里塞。”
两个孩子沿着旧田埂向前走，小篮里很快装了半篮石块和草根。张月贪快，把一块太大的石头抱进怀里，没走几步便脱手砸在地上，溅了李小娃一腿泥。
李小娃没同她吵，蹲下拍了拍裤腿，两人再一同把石头滚到田埂外。
陈老道用锄柄在地上画出两道浅印：“等雨一落，这一段先种豆。西坡那两块土薄，留给荞麦。”
张月跟着用树枝画了三个方块，在前两个中间画上一颗豆子。她不会写“豆”字，画出来倒也不会认错。
“这是咱们的地图。”她对李小娃道。
李小娃想了想，又在方块上方画了一间歪歪的屋子。
三人回窑吃午饭时，张月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她蹲在炉棚外，想把方才的地图重画一遍，却被来回搬料的人连踩了几脚。
林守一看见后，在一块废木片上画出门前旧地和西坡的大致位置，让陈老道照田埂修改。他没往上面填亩数和籽种，只把几条排水沟与走道标了出来。张月拿去时，木片上仍留着一角空白，便自己又画上了那间屋子。
下午天色转阴，陈老道带着李老二在西坡边加了两道浅沟，免得雨水顺坡冲走松土。炉棚边的人抽不开身，另有两名下湾村妇人上山送饭，便留下帮着把沟里的碎土清出去。
她们不参与炉前锻打，离山时却带走了两把需要重新紧柄的锄头。张铁头答应等试办批送验后便给她们修。
傍晚第一滴雨落下来时，张月先把画着田地的木片抱回窑里。李小娃则跑去检查下午刚清过的浅沟，直到看见细水顺着沟底流走，才跟在陈老道身后回院。
回到后山时，炉棚里正好出了一件坏坯。
第一根钎的接面火候不足，表层虽被锤合，冷后试敲几下，钢尖边缘便张开一道细口。
张铁头盯着裂口，脸色很难看。
“截掉。”林守一道。
“再烧一次或许能合。”
“官铁总数允许有损耗，交期也留了返工时间。”林守一道，“现在舍不得这一截，交验时整根崩开，损失更大。”
张铁头没再争。他将裂处连同受损的一小段钎身截下，废坯称重、挂号，放进单独的木箱。余下钎身重新修整接面，再换一块钢尖重做。
一副刀坯在磨开以后露出夹层，只能截去坏损部分。张铁头重新清理接面，后面的刃口也稍留厚些。此后又有一把淬后略弯、一把刃口偏软，分别校直和重新处理。
后面同类工序开始成批推进。张铁头一次只照炉膛能够均匀加热的数量下料，前一批出炉，下一批随即进火。刀坯缓冷、正火或回火时，他便转去接钎尖、修钎身；炉外的人同时磨削、制柄、除锈和准备下一批料。
到第三日收炉，六把腰刀和八根铁钎已经成形，其中四刀六钎通过初验；剩余刀坯和钎料也大多走完主锻工序。第四日主要补齐余数，并重做先前失败的刀坯和钎尖。
第四日入夜以前，十把腰刀、十根铁钎全部摆上木架。锻炉熄火后，林守一没有立即封装，只把它们依料号排好，等次日逐件试验。
众人在院里吃饭时，李小娃把那袋数字木片拿了出来。李老二看见儿子写在地上的歪斜横画，笑道：“你倒比爹先认账上的字了。”
“只认数，还不认账。”林守一道。
张月已经能把一到十顺次排好，又学着在旁边写了“人”和“山”。那两个字是陈老道晚饭前教的，一个少一笔，一个把竖画写歪，仍被她仔细留在地上，不肯踩掉。
夜里落了一场雨。门前两亩冬麦正在抽穗，另外两亩旧地和西坡六亩都吃进了水。陈老道摸过土，说明日若能完成内验，正好趁着墒情下种。
第一炉烧了两副刀坯和两根钎料。林守一把每件官铁都系上刻号木牌，领进炉棚多少、截下多少、剩回多少，先过秤，再动锤。
李老二管木炭和炉外用水，一人固定拉风箱，一人负责递料、除锈，最后一人跟着张铁头抡副锤。几人每隔一段时间轮换休息，却不能随意互换位置。炉边本就狭窄，多一个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人，反而容易被火星、铁钳和落锤伤到。
“听口令再落锤。”张铁头对抡副锤的汉子道，“俺喊轻便轻，喊停便停。别看铁红了就使死力。”
那汉子点头，双手仍把锤柄攥得发白。
第一块钎料出炉时，张铁头先以手锤定形，再让副锤跟上。两锤一前一后，最初总慢半拍。一次副锤落得偏了，险些擦过夹料的长钳，吓得旁边人同时后退。
张铁头立即把料放回炉中，没有骂人。
“先拿冷木桩练。”他说，“十锤都落不到一处，便不要拿官铁练手。”
这一停便耽搁了半个时辰，却比砸坏一只手划算。
张铁头在砧前指挥落锤，林守一守在木样和秤旁，核对下料和成形尺寸。铁料粗细不同，每截下一段都须过秤，以免前面留得太多，后面反而缺料。
第一日收炉时，两根铁钎已经打出粗坯，两副刀坯也完成了展平和初步修形，只待缓冷后查看有无暗裂。炉外还有四根钎料除净了锈，三副刀料截好尺寸，第二日可以直接进火。
傍晚停炉以后，炭火没有留着过夜。李老二将未烧透的大块炭夹出，炉中余火以湿灰压住，待不再冒明火后才用土封好。众人又检查炉棚周围和炭窑方向，确认没有火星落入草堆，才各自下山。
第二日开始锻接钢尖和刃钢。炉棚里忙，陈老道却一早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地边。
门前两亩冬麦已经抽穗，另外两亩旧地也松过土。西坡六亩仍有些草根和碎石没有清净。张月拿小篮捡石块，李小娃跟着陈老道辨认已经冒头的野草，遇到认不准的便连根带土挖回来。
“这个能吃吗？”李小娃问。
“嫩时勉强能吃，老了只剩苦筋。”陈老道掐开草茎给他看，“先学认，别见着绿叶便往嘴里塞。”
两个孩子沿着旧田埂向前走，小篮里很快装了半篮石块和草根。张月贪快，把一块太大的石头抱进怀里，没走几步便脱手砸在地上，溅了李小娃一腿泥。
李小娃没同她吵，蹲下拍了拍裤腿，两人再一同把石头滚到田埂外。
陈老道用锄柄在地上画出两道浅印：“等雨一落，这一段先种豆。西坡那两块土薄，留给荞麦。”
张月跟着用树枝画了三个方块，在前两个中间画上一颗豆子。她不会写“豆”字，画出来倒也不会认错。
“这是咱们的地图。”她对李小娃道。
李小娃想了想，又在方块上方画了一间歪歪的屋子。
三人回窑吃午饭时，张月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她蹲在炉棚外，想把方才的地图重画一遍，却被来回搬料的人连踩了几脚。
林守一看见后，在一块废木片上画出门前旧地和西坡的大致位置，让陈老道照田埂修改。他没往上面填亩数和籽种，只把几条排水沟与走道标了出来。张月拿去时，木片上仍留着一角空白，便自己又画上了那间屋子。
下午天色转阴，陈老道带着李老二在西坡边加了两道浅沟，免得雨水顺坡冲走松土。炉棚边的人抽不开身，另有两名下湾村妇人上山送饭，便留下帮着把沟里的碎土清出去。
她们不参与炉前锻打，离山时却带走了两把需要重新紧柄的锄头。张铁头答应等试办批送验后便给她们修。
傍晚第一滴雨落下来时，张月先把画着田地的木片抱回窑里。李小娃则跑去检查下午刚清过的浅沟，直到看见细水顺着沟底流走，才跟在陈老道身后回院。
回到后山时，炉棚里正好出了一件坏坯。
第一根钎的接面火候不足，表层虽被锤合，冷后试敲几下，钢尖边缘便张开一道细口。
张铁头盯着裂口，脸色很难看。
“截掉。”林守一道。
“再烧一次或许能合。”
“官铁总数允许有损耗，交期也留了返工时间。”林守一道，“现在舍不得这一截，交验时整根崩开，损失更大。”
张铁头没再争。他将裂处连同受损的一小段钎身截下，废坯称重、挂号，放进单独的木箱。余下钎身重新修整接面，再换一块钢尖重做。
一副刀坯在磨开以后露出夹层，只能截去坏损部分。张铁头重新清理接面，后面的刃口也稍留厚些。此后又有一把淬后略弯、一把刃口偏软，分别校直和重新处理。
后面同类工序开始成批推进。张铁头一次只照炉膛能够均匀加热的数量下料，前一批出炉，下一批随即进火。刀坯缓冷、正火或回火时，他便转去接钎尖、修钎身；炉外的人同时磨削、制柄、除锈和准备下一批料。
到第三日收炉，六把腰刀和八根铁钎已经成形，其中四刀六钎通过初验；剩余刀坯和钎料也大多走完主锻工序。第四日主要补齐余数，并重做先前失败的刀坯和钎尖。
第四日入夜以前，十把腰刀、十根铁钎全部摆上木架。锻炉熄火后，林守一没有立即封装，只把它们依料号排好，等次日逐件试验。
众人在院里吃饭时，李小娃把那袋数字木片拿了出来。李老二看见儿子写在地上的歪斜横画，笑道：“你倒比爹先认账上的字了。”
“只认数，还不认账。”林守一道。
张月已经能把一到十顺次排好，又学着在旁边写了“人”和“山”。那两个字是陈老道晚饭前教的，一个少一笔，一个把竖画写歪，仍被她仔细留在地上，不肯踩掉。
夜里落了一场雨。门前两亩冬麦正在抽穗，另外两亩旧地和西坡六亩都吃进了水。陈老道摸过土，说明日若能完成内验，正好趁着墒情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