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炉火初成
第五日清晨，林守一开始内验。
每把刀先照母样比过轮廓、过秤、查刀柄，再砍湿草束与青木；每根铁钎也在同一块石料上试打。结果一把刀的木柄在连续劈砍后出现轻微松动，一根铁钎则向一侧弯出肉眼可见的弧度。
“若只看刚做出来，两件都能混过去。”张铁头道。
“所以才要在山上先试。”林守一把两件从成品栏取下，“刀拆柄重装。铁钎查是哪一段软，能校正再处理便处理，不能便换备用坯。”
张铁头拆下木柄，看见孔槽一侧留着空隙。他重新修过孔槽、装柄加固，再试时便不再晃动。
铁钎的问题更麻烦。校直以后第二次试打，它仍从同一位置缓慢弯曲，说明钎身那一段材料或锻打状态不合适。张铁头取出此前多备的一根粗坯，重新接钢、修形和淬尖。到傍晚，二十件成品重新摆齐。
收工前，陈老道把四名帮工叫到粮袋旁，依约给每人量了半斗杂粮。五日工钱当面结清，炉棚里的两顿饭另算。
第六日，六名成年人全部下地。修过的山犁由一人扶、一人牵，两人轮换，其余人碎土、点种、覆土。门前两亩旧地播豆，西坡六亩分别播下糜子和荞麦。众人从天亮忙到日落，借着改犁和雨后松土，终于把八亩地全部种完。
李小娃和张月只在地边捡石、递种袋。陈老道看住两个孩子，也给地里的人送水。
四名帮工的家人轮流送来午饭。跟来的三个孩子起初只围着山犁看，后来见李小娃和张月蹲在田埂上摆木片，也凑了过去。
“这是五。”张月把刻着五道浅痕的木片翻到正面，“不是三。”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不服气，数过背面的刻痕，才把木片放回去。到傍晚收工时，几个孩子已经能从一到十排出大半，只是“六”和“九”仍时常放反。
林守一没有留下他们专门读书，只对几家大人道：“往后谁来送饭，孩子愿意等，便同小娃他们认几个字。先把自家名字和数目学会。”
李老二笑道：“认得粮袋上几斗几升，往后也少叫人哄。”
除了合同所需的十刀十钎，他们还带上一把通过内验的备用腰刀。库吏在料账上找到对应料号和重量，将它另记作备品；若验收时无需替换，便留在州库处置。
废坯、截料、磨下的细屑无法一一收尽，但能收回的铁块都分别装袋。林守一将总领料、成品实重、可用余料、废坯和估计烧损合计过一遍，确认前后能够对应，才请前山管事安排人开山门外的空地。
试办期第七日，州衙派车来接货。
后山众人将东西抬到山门外，当着书吏与库役的面重新点数封扎。陈老道带着林守一、张铁头随车进城，四名帮工留在山上整理炉棚和炭料。
正式验收设在州衙库房外院。
张判官在场，实际逐件查验的仍是库吏和几名常用刀钎的弓兵。十把腰刀全部对照母样，看长短、轻重、直斜与装柄；十根铁钎同样逐件过秤、滚过平木查看钎身。
外形验完以后，弓兵逐把试刀。湿草束每次重新扎紧，青木粗细也尽量相近。十把刀中有一把刃口在砍木后卷起很小一处，虽未达到退货程度，却被单独记下；其余刀身和木柄均无明显问题。
铁钎则每根试打若干次，再从中抽出三根连续重击。三根尖端均有正常磨钝，没有崩裂，钎身也未弯。
张判官没有亲自拿刀劈桌角，只问负责试用的弓兵：“比旧样如何？”
“轻重相近，柄更紧些。”其中一人道，“刃口不算什么宝刀，却比近来换下的几把耐用。”
库吏接着复核料账。成品、余料、废坯和烧损均在批文允许范围内，备用腰刀则作为下一批母样留在州库，另行登记，没有让师徒带回山中。
库吏在文书末尾写下“十刀十钎，验收足数”，加盖印记。
张判官让书吏开具收讫文书，又依原约结清试办余款。陈老道没有要求把所有报酬折成银子，而是留下日常购盐、买钢和修炉所需的一部分现钱，其余依州城当日粮价折作杂粮。
回到济生堂后，陈老道又依后山账板结出张铁头这一批的锻工钱。张铁头只拿了几枚钱在身上，其余照先前所说，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留作张月的吃穿药费。
“城中粮价正在往上走。”张判官提醒，“今日折粮，过些日再买未必还是这个数。”
“正因如此，后山才更需要现粮。”陈老道道，“只是不能一文现钱不留。木料、药材和城里能买的东西，不是都肯收粮。”
来城以前，师徒已经核算过后山一个月的粮耗、四名帮工下一轮工钱和必须保留的零用现钱。陈老道报出的折粮比例，便依这张账单而定。
结算以后，张判官又拿出一份尚未盖印的草案。
“州衙原先只打算补四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他说，“近来北路接连出了劫道伤人的事。前日又有两个商旅带伤进城，所说人数、衣着和马匹大致相合，知州已经命人加查城门、渡口和几条乡路。”
陈老道问：“已经查明是响马？”
“还没拿到人，但不能等出了更多人命再作准备。”张判官道，“巡捕、弓兵和临时抽调的人手都缺趁手器械。城垣、渡口和险路也要加固，铁钎可用来修路、凿石、打桩。因此知州大人看过试办进度和今日验收结果后，将数目增了。”
草案所列的最终总数，是腰刀一百把、铁钎一百五十根。
试办的十刀十钎计入其中。也就是说，后山若承下后续差事，还须再交九十把腰刀、一百四十根铁钎。
张铁头听见数目，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不是一次全领、一次全交。”张判官道，“拟分三批。每批验收以后，才拨下一批料和相应工食。熟铁、钢料合计另拨一千一百八十斤，连同试办用料，前后约一千三百斤。木炭仍可由你们自备，州里按核定用量折给粮钱；若后山炭源接不上，也可另议由城中炭户送到山门。”
草案末尾写明，须经知州签押后分批拨料。每批数目、交期和结算，各附一张清单。
林守一先问：“三批各是多少？”
“第一批三十刀、五十钎；第二批同数；最后一批三十刀、四十钎。”
“交期呢？”
“自首批料到山之日起，三批合计四十日。每批之间可有数日复核和补料，但最终日期不因中间验收自行顺延。”
四十日横跨五月，也会撞上门前两亩冬麦成熟。正式订单剩余二百三十件，除主炉之外，还得把整料、磨削和制柄进一步分开，才能给夏收留出几日。
“晚辈须回山同所有人核算。”林守一道，“尤其是炭。铁到了而炭窑跟不上，领再多料也只是压在棚里。”
张判官没有逼他当场按印。
“两日内答复。本官也要将今日验收和你们的产能一并报给知州。”
离开州衙时，张铁头背上没有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张写有数目的草案抄件。
十把刀、十根钎，是他们已经做成的东西。
剩下的二百三十件，才是这座后山小炉能不能真正变成工坊的考验。
每把刀先照母样比过轮廓、过秤、查刀柄，再砍湿草束与青木；每根铁钎也在同一块石料上试打。结果一把刀的木柄在连续劈砍后出现轻微松动，一根铁钎则向一侧弯出肉眼可见的弧度。
“若只看刚做出来，两件都能混过去。”张铁头道。
“所以才要在山上先试。”林守一把两件从成品栏取下，“刀拆柄重装。铁钎查是哪一段软，能校正再处理便处理，不能便换备用坯。”
张铁头拆下木柄，看见孔槽一侧留着空隙。他重新修过孔槽、装柄加固，再试时便不再晃动。
铁钎的问题更麻烦。校直以后第二次试打，它仍从同一位置缓慢弯曲，说明钎身那一段材料或锻打状态不合适。张铁头取出此前多备的一根粗坯，重新接钢、修形和淬尖。到傍晚，二十件成品重新摆齐。
收工前，陈老道把四名帮工叫到粮袋旁，依约给每人量了半斗杂粮。五日工钱当面结清，炉棚里的两顿饭另算。
第六日，六名成年人全部下地。修过的山犁由一人扶、一人牵，两人轮换，其余人碎土、点种、覆土。门前两亩旧地播豆，西坡六亩分别播下糜子和荞麦。众人从天亮忙到日落，借着改犁和雨后松土，终于把八亩地全部种完。
李小娃和张月只在地边捡石、递种袋。陈老道看住两个孩子，也给地里的人送水。
四名帮工的家人轮流送来午饭。跟来的三个孩子起初只围着山犁看，后来见李小娃和张月蹲在田埂上摆木片，也凑了过去。
“这是五。”张月把刻着五道浅痕的木片翻到正面，“不是三。”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不服气，数过背面的刻痕，才把木片放回去。到傍晚收工时，几个孩子已经能从一到十排出大半，只是“六”和“九”仍时常放反。
林守一没有留下他们专门读书，只对几家大人道：“往后谁来送饭，孩子愿意等，便同小娃他们认几个字。先把自家名字和数目学会。”
李老二笑道：“认得粮袋上几斗几升，往后也少叫人哄。”
除了合同所需的十刀十钎，他们还带上一把通过内验的备用腰刀。库吏在料账上找到对应料号和重量，将它另记作备品；若验收时无需替换，便留在州库处置。
废坯、截料、磨下的细屑无法一一收尽，但能收回的铁块都分别装袋。林守一将总领料、成品实重、可用余料、废坯和估计烧损合计过一遍，确认前后能够对应，才请前山管事安排人开山门外的空地。
试办期第七日，州衙派车来接货。
后山众人将东西抬到山门外，当着书吏与库役的面重新点数封扎。陈老道带着林守一、张铁头随车进城，四名帮工留在山上整理炉棚和炭料。
正式验收设在州衙库房外院。
张判官在场，实际逐件查验的仍是库吏和几名常用刀钎的弓兵。十把腰刀全部对照母样，看长短、轻重、直斜与装柄；十根铁钎同样逐件过秤、滚过平木查看钎身。
外形验完以后，弓兵逐把试刀。湿草束每次重新扎紧，青木粗细也尽量相近。十把刀中有一把刃口在砍木后卷起很小一处，虽未达到退货程度，却被单独记下；其余刀身和木柄均无明显问题。
铁钎则每根试打若干次，再从中抽出三根连续重击。三根尖端均有正常磨钝，没有崩裂，钎身也未弯。
张判官没有亲自拿刀劈桌角，只问负责试用的弓兵：“比旧样如何？”
“轻重相近，柄更紧些。”其中一人道，“刃口不算什么宝刀，却比近来换下的几把耐用。”
库吏接着复核料账。成品、余料、废坯和烧损均在批文允许范围内，备用腰刀则作为下一批母样留在州库，另行登记，没有让师徒带回山中。
库吏在文书末尾写下“十刀十钎，验收足数”，加盖印记。
张判官让书吏开具收讫文书，又依原约结清试办余款。陈老道没有要求把所有报酬折成银子，而是留下日常购盐、买钢和修炉所需的一部分现钱，其余依州城当日粮价折作杂粮。
回到济生堂后，陈老道又依后山账板结出张铁头这一批的锻工钱。张铁头只拿了几枚钱在身上，其余照先前所说，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留作张月的吃穿药费。
“城中粮价正在往上走。”张判官提醒，“今日折粮，过些日再买未必还是这个数。”
“正因如此，后山才更需要现粮。”陈老道道，“只是不能一文现钱不留。木料、药材和城里能买的东西，不是都肯收粮。”
来城以前，师徒已经核算过后山一个月的粮耗、四名帮工下一轮工钱和必须保留的零用现钱。陈老道报出的折粮比例，便依这张账单而定。
结算以后，张判官又拿出一份尚未盖印的草案。
“州衙原先只打算补四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他说，“近来北路接连出了劫道伤人的事。前日又有两个商旅带伤进城，所说人数、衣着和马匹大致相合，知州已经命人加查城门、渡口和几条乡路。”
陈老道问：“已经查明是响马？”
“还没拿到人，但不能等出了更多人命再作准备。”张判官道，“巡捕、弓兵和临时抽调的人手都缺趁手器械。城垣、渡口和险路也要加固，铁钎可用来修路、凿石、打桩。因此知州大人看过试办进度和今日验收结果后，将数目增了。”
草案所列的最终总数，是腰刀一百把、铁钎一百五十根。
试办的十刀十钎计入其中。也就是说，后山若承下后续差事，还须再交九十把腰刀、一百四十根铁钎。
张铁头听见数目，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不是一次全领、一次全交。”张判官道，“拟分三批。每批验收以后，才拨下一批料和相应工食。熟铁、钢料合计另拨一千一百八十斤，连同试办用料，前后约一千三百斤。木炭仍可由你们自备，州里按核定用量折给粮钱；若后山炭源接不上，也可另议由城中炭户送到山门。”
草案末尾写明，须经知州签押后分批拨料。每批数目、交期和结算，各附一张清单。
林守一先问：“三批各是多少？”
“第一批三十刀、五十钎；第二批同数；最后一批三十刀、四十钎。”
“交期呢？”
“自首批料到山之日起，三批合计四十日。每批之间可有数日复核和补料，但最终日期不因中间验收自行顺延。”
四十日横跨五月，也会撞上门前两亩冬麦成熟。正式订单剩余二百三十件，除主炉之外，还得把整料、磨削和制柄进一步分开，才能给夏收留出几日。
“晚辈须回山同所有人核算。”林守一道，“尤其是炭。铁到了而炭窑跟不上，领再多料也只是压在棚里。”
张判官没有逼他当场按印。
“两日内答复。本官也要将今日验收和你们的产能一并报给知州。”
离开州衙时，张铁头背上没有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张写有数目的草案抄件。
十把刀、十根钎，是他们已经做成的东西。
剩下的二百三十件，才是这座后山小炉能不能真正变成工坊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