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雨将至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26章 · 28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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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草案回到后山以后,林守一先把二百三十件的数目写在木板上。

九十把腰刀,一百四十根铁钎。

四十日。

四名帮工围在木板前。试办的二十件只用了数日,可正式订单剩余二百三十件,炭、磨石、刀柄、炉壁和人的体力都可能先出问题。

林守一把试办期间每日完成的工序逐条翻出来。

张铁头能够连续控制的,是锻接、刀身最后定形、钢尖接合和淬火前判断;已经练稳的副锤手可以负责粗坯展平,林守一能够依既定火色和记录处理正火、回火及内验,另外几人则可提前除锈、截料、磨削、做柄。

即便如此,一只炉膛同时能均匀加热的铁料仍有限。

“四十日若中间不停,或许能赶。”林守一道,“可门前两亩麦会在这期间成熟。麦熟以后多拖几日,风一刮、鸟一啄,掉在地里的便捡不回来。”

陈老道道:“先收粮食。官差是官差,地里的粮也是命。”

他们最终给出的答复,是可以承接,三批仍逐批验收,夏收时停炉三日。若州衙拨料迟延,交期从实际到料之日计算。后山自行烧炭,燃料折价则随每批工食一同拨付。

张判官把后山试办的实际工日、废品和夏收需求附入呈文,送交知州裁定。

两日后,知州签押。

四十日总期未变,三批数目也照旧。州衙接受夏收停炉三日和分批拨粮结算,但若第一批便严重逾期或多数退验,后两批可以转交别家。

首批所需的熟铁、钢料和一部分工食杂粮仍送到白云观山门外。林守一与张铁头逐捆验收,前山管事照旧只安排道路,不碰官铁账目。

炉棚里仍是原来的六个人。

张铁头主锻,林守一管工序、热处理和查验;李老二管薪柴、炭窑和运输;另外三人分别稳定在副锤、风箱与整料磨削三处。各人再学一项替补的活,平日却不随意换位置。

开工前,众人补好炉口和风嘴,又在旁边添了一处供正火、回火使用的小灶。磨削和制柄移到棚角,主炉只管锻造,不再被其他工序反复占用。

正式开工那日,李老二先点小灶,张铁头最后才点主炉。

第一批有三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林守一没有依成品数一次领出全部官铁,只按五日排程分段领料。每五日结束,既结帮工粮,也核算这一段用了多少铁、多少炭、出了几件废坯。

十日以后,主炉、小灶、磨削和制柄已经能够前后衔接。中间仍坏过刀坯、钎尖和两只未干透的木柄,张铁头逐一返工,把同批湿木全部换成阴干的旧车辕料。每天收工时,林守一只将完成、返工和余料数目记到账板上。

炉棚外却渐渐多了孩子。

四名帮工轮流带饭上山,有时是妻子来,有时便让年长些的孩子结伴送来。送饭的孩子不能靠近炉口,便坐在院墙阴影里,同李小娃、张月一起认木片。

最初只有三四人,后来最多时来了七个。林守一没有另定上课时辰,只把每日账板上把简单的字抄在废木片上:人、山、水、火、木、田、粮等等。张月带着他们认,李小娃负责把写反的数字翻回来。遇到两人都不会的,晚饭后再去问林守一或陈老道。

有个孩子第一次认出自家粮袋上的“半斗”记号,第二日便又带了个弟弟上山。院里没有多余凳子,几个人就坐石头、木墩,学完仍各自回家。

州衙扩大订单的缘故很快也传到了下湾村。

北路已有商旅被劫,伤者逃进州城以后,城门和渡口的盘查都严了。响马究竟有多少人尚未查清,下湾村的十几户人家却不敢再把消息只当作过路人的闲话。

村中几位年长者上山找到陈老道。他们愿意恢复夜间守望,也想在真有人闯村时,把老幼暂时送到后山躲避。

“村里屋舍散,沟口又不止一处,十几个人分开守不住。”一名村老道,“后山的路窄,若能把人送上来,总好过各家关门等死。”

林守一没有立刻答应。他先同张铁头、李老二沿村庄到后山走了一遍。

通往后山住处的道路有两条。常走的山路在一处土坎间收窄,只容两三人并行;另一条是砍柴人踩出的侧径,陡而难走,挑担和牵牲口都上不去。旧偏院外围还留着两截坍塌墙基,稍作清理便能同山坡相接。

“不必围整座山。”林守一在地上画出几道线,“主路窄处立寨门,借旧墙基补两段矮墙,门外放可以拖开的拒马。侧径设一个哨点,真有动静便先传信,不在那里硬守。”

寨门后还要留出人畜分开的空地,粮食和饮水也不能都堆在住处门口。村里老幼上山时走哪条路、谁带队、牲口拴在哪里,都须事先定下。

“能挡多少人?”村老问。

“小股响马仓促上山,可以拖住一阵。”林守一道,“若来的是成群流寇,这几根木头和矮墙挡不住。那时仍要靠哨点早些发现,让人有时间走。”

村中商量以后,同意与后山合修寨栅。后山出木料、铁件和位置规划,下湾村各户依人口出工;家中只有妇孺或病人的,不强摊重活,可以编草绳、送水和准备木楔。

在寨栅动工以前,夜间守望先恢复起来:两人一组巡看村口与牲口棚,发现陌生人不独自追赶,先敲铜盆、吹竹哨叫醒全村。

张铁头因此被请去教青壮怎样听哨集合。

他先说明自己没有正式当过兵,只在营堡中见过父亲和军士操练。能教的不过是站队、听号、轮流值守和几种木棍持法,不能把十几名庄户练成战兵。

下湾村能够参加的青壮共有十七人。

其中四人在后山固定做工,其余十三人白日各有田地和家务。训练便不设在炉工时辰里,也不给所有人发后山工钱。每隔两日天未亮时,众人在村外空地集合半个时辰,练听哨、列队、结伴前进和护送老幼向预定地点撤离;入夜巡守则由各户轮值,算村中共同的差事。

林守一没有教他们持官造腰刀。那些刀都有数目,交验以前一把也不能擅用。训练时只拿齐眉木棍和农具长柄,先学怎样不互相碰撞、怎样两三人守住窄路。

第一次集合,十七个人用了近一刻钟才勉强站齐。有人听见一声短哨便往前跑,有人以为是叫大家趴下,还有两个人将木棍横着一摆,先撞到身边人的肩膀。

张铁头让他们重新散开,再练一遍。

“短哨一声,是停下听令;连续三声,才是往村中空地集合。”他说,“记不住便不要急着跑。夜里黑,自己先乱起来,比贼还害人。”

练到第五次,十七个人仍谈不上整齐,却至少能够在数十息内分成前后两列,也知道谁去叫醒老人孩子、谁去牵牲口、谁守沟口。

张铁头负责口令和木棍配合,林守一则带人清理撤离小路、标出寨门宽度,并把最远几户到集合点的走法逐一试过。他还让孩子也走了一遍:大人空手能过的陡坎,老人和五六岁的孩子未必爬得上去。

寨栅没有等订单做完才开始。每日清晨训练结束后,轮到出工的几户便留下半个时辰,清墙基、搬石块、削木桩。炉棚只打必要的门轴、箍件和几枚长钉,不动有数目的官铁。

五月中旬,地里的新苗陆续出了。

门前两亩豆苗较齐,西坡的糜子和荞麦却有几片缺苗。陈老道带着几个孩子沿地边查看,教他们分辨豆苗、荞麦和杂草。成片空缺的地方补种,零星空处则留下,不再重翻整畦。

孩子们起初见绿的便问能不能拔,后来终于知道豆苗两片初叶是什么模样。李小娃年纪最小,蹲在田里却最有耐心,发现一株被土壳压弯的苗,便用细树枝一点点拨开周围硬土。

炉棚、炭窑、田地与村中守望同时运转,后山每天都有人来去。

来识字的孩子傍晚仍随家人回村,四名帮工也各有自己的家。后山只是比从前热闹了,并未突然变成住满人的村寨。

首批交期将近时,三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终于完成内验。

林守一把最后一根铁钎放上秤,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泛黄的两亩麦。

州衙第一批验收之后,夏收也该到了。

这一次,炉火必须为麦子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