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后山初立
五月下旬，首批三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运进州城。
州衙照试办时的规矩点数、过秤、比样，又抽取数件试用。一把腰刀柄口松动，一根铁钎受锤后弯曲，后山以随车备品补足数目，将两件退品登记带回。其余成品顺利验收。
州衙随即开出收讫文书，拨付第二批官铁和相应工食。张判官只提醒一句：“总期仍从首批到料那日算，中间退换没有另加时日。”
“后山记得。”陈老道道。
当日办完交割，三人便出城返山，天黑前赶回后山。
门前两亩冬麦已经黄透。
麦穗本就稀，靠地边的几片又被鸟啄过。陈老道捻开一穗，看过麦粒硬度，决定第二日开镰。
炉棚依约停工三日。
六名固定做工的人全部下田，老李家也来帮忙。村中多数青壮各自忙着收拾田地，只有两户麦子尚未成熟的人家来换工，约定日后他们开镰时，后山再按工日还人。
割麦、捆扎、运回和脱粒无法在一日内完成。
第一日众人贴地割下麦秆，按小捆竖在田边晾晒；第二日运到扫净的场地，以连枷分批脱粒；第三日扬去麦糠，再把未脱净的穗头重新敲打一遍。
几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捡落穗。李小娃和张月把每十小把归成一堆，教下湾村的孩子在地上记一道数。起初有人捡一把便划一道，没过多久自己也数乱了；张月便让他们重新按十把一堆摆开。
“这便是十。”她拿出那块写着“十”的旧木片，放在麦穗旁边。
孩子们学会以后，捡穗的速度没有快多少，田边却少了许多重复争数的吵闹。
两亩麦最终只收得一石略多。
陈老道先挑出颗粒较饱满的一部分，留作秋后再种的麦种；又依观田旧例记下一小份应交前山的数目。剩下的晒干入袋，只装了几个不大的粮袋。
新粮在场上摊晒数日，装袋后垫离地面，每隔几日查看是否返潮发热。碎粒和筛下的次麦先磨了一部分，给连续劳作的人改善两顿饭。
麦收结束后的第四日，主炉重新点火。
第二批仍是三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
六个人已经熟悉各自的位置。林守一拆开退回腰刀的木柄，又截开弯钎的软弱部位，让负责木作与整料的人看清问题，随后便按原来的分工推进第二批。
炉火稳定下来以后，木炭却开始接不上了。
连续开窑以后，附近容易取用的枯倒木越来越少。李老二若继续只在近处砍，杂木来不及晾干，烧出的炭便夹生、烟大，炉温也不稳；若向更深的沟里取柴，四名帮工中的一两个整日耗在运输上，炉棚随即缺人。
这天傍晚，李老二从沟里回来，身后还跟着七名外乡人。
这些人来自北面两个村子，两家大人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原住处去年收成很差，今春又借不到粮，便沿山沟往南找活。他们带着一口破锅、两把镰刀、两床旧被，粮袋底只剩一层杂粮。
李老二把他们领到炉棚外，请陈老道和林守一过来问话。
陈老道先查看其中一名咳嗽发热的孩子，随后问清姓名、原籍、亲属和一路经过，将能问到的先记下来。
林守一把条件说得明白。
“固定炉工仍是六人，官铁也不能让新来的人碰。眼下有砍柴、运木、修路和封炭窑的短工，每做五日结一次杂粮，做工期间管饭。你们先在山下空棚暂住，不入白云观清册，也不是卖身给后山。想走可以走，不能带走官料，也不能闯进住人的窑洞和炉棚。”
两家人都答应了。
陈老道随后托管事道人往前山传话：山下添了七名短工，食宿由后山承担；有人查问，便来找他。
新来的成年人跟着李老二进沟取柴，三个孩子只捡细枝、剥除木段上的湿泥，不抡斧、不守夜，也不靠近炭窑火口。前两日有人为了多装一趟，把干炭和湿木混在同一张拖架上，回山后又得全部分拣；还有一人不懂封窑，踩塌一处通气口，险些让窑内火势偏到一边。
李老二只得从码木、覆草、拍土重新教起。
三个外乡孩子起初不肯同下湾村的孩子坐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咳嗽未愈，只抱着膝盖坐在空棚门口。张月把数字木片放到他们面前，也不催问姓名，只从“一”排到“十”。
第二日，年纪最大的女孩先拿起了写着“三”的木片。她不认字，却看懂背面的三道刻痕。李小娃把木片翻过来，指着正面念了一遍。
此后大人进沟做工时，三个孩子便随李小娃他们拣柴、认数。饭前仍各坐各的，几日后却已经会为谁把“六”拿倒了争起来。
新来的短工接过运柴和修山路的活。第三座小炭窑也在更远离住处的一处缓坡下建起，周围先清出防火空地，窑旁常备湿土和水桶。
五日以后，两家各领到第一份杂粮。
领粮以后，两家人商量了一阵，又来问下一个五日何时开工。
村中十七名青壮的训练也未中断。
麦收期间暂停三次集合，待各家最急的农活过去，才恢复隔日清晨半个时辰。张铁头不再反复教所有人站成笔直一线，而把训练分成三件更有用的事：听见哨声后按住处就近结伴；两人守窄口时不同时追出去；护送老幼撤离时留下谁断后、谁清点人数。
一次夜间试哨暴露出问题。村东最远的一户根本没有听见，村西却有人误把炭窑守夜人的竹哨当成警报。
众人随后约定，真正告警必须连续三声，间隔片刻再重复三声；村东另设一只铜盆接力传声。炭窑平日只以单声哨叫人添土，不再连吹。
到下一次试哨，村东与村西已能依次传响，十几户人也都知道该往哪里集合。
后山寨栅也逐渐有了模样。
主路窄处立起两排粗木桩，中间夹土填石，接在旧墙基上。寨门用拆下的旧梁拼成，白日向内敞开，入夜后以横木顶住。门外两具拒马平时拖在路旁，遇警时由四个人推到路中。侧径上方则清出一处能望见山沟的哨位，只搭遮雨草棚，不留人单独死守。
林守一又让人把寨门后的空地分成几处：老幼靠近旧窑，牲口拴在下风侧，柴草和粮袋不得堵住取水道路。真正试走一次以后，才发现一辆独轮车卡在转弯处，几名老人走到半坡也须换人搀扶。众人于是削掉一块凸出的土坎，又在陡处加了简陋扶栏。
木桩多是杂木，矮墙只到人胸腹间。村里试走那日，十七名青壮各有位置：两人接应铜盆和竹哨，四人推拒马、守寨门，其余人分头护送老幼、牵引牲口。最后一名老人进门后，横木才从里面落下。
第二批交验时，八十件中有三件被退换。后山以备品补足，带回两把刃口偏软的腰刀和一根超重铁钎，其余照数结算。
最后一批是三十把腰刀、四十根铁钎。
此时农历六月已至。
最后一批官铁领回后山的那天夜里，林守一向陈老道提起了京师。
“弟子想等这批差事交清，去一趟京师。”
陈老道拨了拨灯芯：“为了玄真师兄？”
“玄真师伯是眼下唯一可以投帖求见的人。”林守一道，“弟子还想亲眼看看京师的宫观、匠作和朝廷局势。许多将来会落到陕北的事，源头都在那里。”
“你准备带谁？”
“铁头随我。师父留在后山。”
陈老道摇头：“你没走过这样的远路，铁头又没有正经身份。你们两个单独去，老道不放心。”
“等最后一批交割完，我同你去前山问度牒和路引。”陈老道道，“玄真师兄如今住在哪里，也得把这些年收到的信翻出来核对。二十多年了，不能只凭一段旧交便贸然上门。”
“先把炉前这七十件做完。”他说，“京师不会因为你今夜着急，明日便自己走到山下。”
林守一点头。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寨门的两名村民把横木抬起，李老二带着短工从炭窑回来，背篓里装着刚筛出的新炭。炉棚内，最后七十件官样已经画上木板，明日便要下第一批料。
院墙下面，张月正带几个孩子认字。
“山、水、田、粮……”
李小娃跟着念到最后一个字，低头在土上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歪斜，却没有漏掉。
林守一听了一会儿，起身将写着最后一批数目的木板挂稳。
京师很远。眼前的炉火、田苗、寨门和读书声，都还得先安顿好。
州衙照试办时的规矩点数、过秤、比样，又抽取数件试用。一把腰刀柄口松动，一根铁钎受锤后弯曲，后山以随车备品补足数目，将两件退品登记带回。其余成品顺利验收。
州衙随即开出收讫文书，拨付第二批官铁和相应工食。张判官只提醒一句：“总期仍从首批到料那日算，中间退换没有另加时日。”
“后山记得。”陈老道道。
当日办完交割，三人便出城返山，天黑前赶回后山。
门前两亩冬麦已经黄透。
麦穗本就稀，靠地边的几片又被鸟啄过。陈老道捻开一穗，看过麦粒硬度，决定第二日开镰。
炉棚依约停工三日。
六名固定做工的人全部下田，老李家也来帮忙。村中多数青壮各自忙着收拾田地，只有两户麦子尚未成熟的人家来换工，约定日后他们开镰时，后山再按工日还人。
割麦、捆扎、运回和脱粒无法在一日内完成。
第一日众人贴地割下麦秆，按小捆竖在田边晾晒；第二日运到扫净的场地，以连枷分批脱粒；第三日扬去麦糠，再把未脱净的穗头重新敲打一遍。
几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捡落穗。李小娃和张月把每十小把归成一堆，教下湾村的孩子在地上记一道数。起初有人捡一把便划一道，没过多久自己也数乱了；张月便让他们重新按十把一堆摆开。
“这便是十。”她拿出那块写着“十”的旧木片，放在麦穗旁边。
孩子们学会以后，捡穗的速度没有快多少，田边却少了许多重复争数的吵闹。
两亩麦最终只收得一石略多。
陈老道先挑出颗粒较饱满的一部分，留作秋后再种的麦种；又依观田旧例记下一小份应交前山的数目。剩下的晒干入袋，只装了几个不大的粮袋。
新粮在场上摊晒数日，装袋后垫离地面，每隔几日查看是否返潮发热。碎粒和筛下的次麦先磨了一部分，给连续劳作的人改善两顿饭。
麦收结束后的第四日，主炉重新点火。
第二批仍是三十把腰刀、五十根铁钎。
六个人已经熟悉各自的位置。林守一拆开退回腰刀的木柄，又截开弯钎的软弱部位，让负责木作与整料的人看清问题，随后便按原来的分工推进第二批。
炉火稳定下来以后，木炭却开始接不上了。
连续开窑以后，附近容易取用的枯倒木越来越少。李老二若继续只在近处砍，杂木来不及晾干，烧出的炭便夹生、烟大，炉温也不稳；若向更深的沟里取柴，四名帮工中的一两个整日耗在运输上，炉棚随即缺人。
这天傍晚，李老二从沟里回来，身后还跟着七名外乡人。
这些人来自北面两个村子，两家大人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原住处去年收成很差，今春又借不到粮，便沿山沟往南找活。他们带着一口破锅、两把镰刀、两床旧被，粮袋底只剩一层杂粮。
李老二把他们领到炉棚外，请陈老道和林守一过来问话。
陈老道先查看其中一名咳嗽发热的孩子，随后问清姓名、原籍、亲属和一路经过，将能问到的先记下来。
林守一把条件说得明白。
“固定炉工仍是六人，官铁也不能让新来的人碰。眼下有砍柴、运木、修路和封炭窑的短工，每做五日结一次杂粮，做工期间管饭。你们先在山下空棚暂住，不入白云观清册，也不是卖身给后山。想走可以走，不能带走官料，也不能闯进住人的窑洞和炉棚。”
两家人都答应了。
陈老道随后托管事道人往前山传话：山下添了七名短工，食宿由后山承担；有人查问，便来找他。
新来的成年人跟着李老二进沟取柴，三个孩子只捡细枝、剥除木段上的湿泥，不抡斧、不守夜，也不靠近炭窑火口。前两日有人为了多装一趟，把干炭和湿木混在同一张拖架上，回山后又得全部分拣；还有一人不懂封窑，踩塌一处通气口，险些让窑内火势偏到一边。
李老二只得从码木、覆草、拍土重新教起。
三个外乡孩子起初不肯同下湾村的孩子坐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咳嗽未愈，只抱着膝盖坐在空棚门口。张月把数字木片放到他们面前，也不催问姓名，只从“一”排到“十”。
第二日，年纪最大的女孩先拿起了写着“三”的木片。她不认字，却看懂背面的三道刻痕。李小娃把木片翻过来，指着正面念了一遍。
此后大人进沟做工时，三个孩子便随李小娃他们拣柴、认数。饭前仍各坐各的，几日后却已经会为谁把“六”拿倒了争起来。
新来的短工接过运柴和修山路的活。第三座小炭窑也在更远离住处的一处缓坡下建起，周围先清出防火空地，窑旁常备湿土和水桶。
五日以后，两家各领到第一份杂粮。
领粮以后，两家人商量了一阵，又来问下一个五日何时开工。
村中十七名青壮的训练也未中断。
麦收期间暂停三次集合，待各家最急的农活过去，才恢复隔日清晨半个时辰。张铁头不再反复教所有人站成笔直一线，而把训练分成三件更有用的事：听见哨声后按住处就近结伴；两人守窄口时不同时追出去；护送老幼撤离时留下谁断后、谁清点人数。
一次夜间试哨暴露出问题。村东最远的一户根本没有听见，村西却有人误把炭窑守夜人的竹哨当成警报。
众人随后约定，真正告警必须连续三声，间隔片刻再重复三声；村东另设一只铜盆接力传声。炭窑平日只以单声哨叫人添土，不再连吹。
到下一次试哨，村东与村西已能依次传响，十几户人也都知道该往哪里集合。
后山寨栅也逐渐有了模样。
主路窄处立起两排粗木桩，中间夹土填石，接在旧墙基上。寨门用拆下的旧梁拼成，白日向内敞开，入夜后以横木顶住。门外两具拒马平时拖在路旁，遇警时由四个人推到路中。侧径上方则清出一处能望见山沟的哨位，只搭遮雨草棚，不留人单独死守。
林守一又让人把寨门后的空地分成几处：老幼靠近旧窑，牲口拴在下风侧，柴草和粮袋不得堵住取水道路。真正试走一次以后，才发现一辆独轮车卡在转弯处，几名老人走到半坡也须换人搀扶。众人于是削掉一块凸出的土坎，又在陡处加了简陋扶栏。
木桩多是杂木，矮墙只到人胸腹间。村里试走那日，十七名青壮各有位置：两人接应铜盆和竹哨，四人推拒马、守寨门，其余人分头护送老幼、牵引牲口。最后一名老人进门后，横木才从里面落下。
第二批交验时，八十件中有三件被退换。后山以备品补足，带回两把刃口偏软的腰刀和一根超重铁钎，其余照数结算。
最后一批是三十把腰刀、四十根铁钎。
此时农历六月已至。
最后一批官铁领回后山的那天夜里，林守一向陈老道提起了京师。
“弟子想等这批差事交清，去一趟京师。”
陈老道拨了拨灯芯：“为了玄真师兄？”
“玄真师伯是眼下唯一可以投帖求见的人。”林守一道，“弟子还想亲眼看看京师的宫观、匠作和朝廷局势。许多将来会落到陕北的事，源头都在那里。”
“你准备带谁？”
“铁头随我。师父留在后山。”
陈老道摇头：“你没走过这样的远路，铁头又没有正经身份。你们两个单独去，老道不放心。”
“等最后一批交割完，我同你去前山问度牒和路引。”陈老道道，“玄真师兄如今住在哪里，也得把这些年收到的信翻出来核对。二十多年了，不能只凭一段旧交便贸然上门。”
“先把炉前这七十件做完。”他说，“京师不会因为你今夜着急，明日便自己走到山下。”
林守一点头。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寨门的两名村民把横木抬起，李老二带着短工从炭窑回来，背篓里装着刚筛出的新炭。炉棚内，最后七十件官样已经画上木板，明日便要下第一批料。
院墙下面，张月正带几个孩子认字。
“山、水、田、粮……”
李小娃跟着念到最后一个字，低头在土上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歪斜，却没有漏掉。
林守一听了一会儿，起身将写着最后一批数目的木板挂稳。
京师很远。眼前的炉火、田苗、寨门和读书声，都还得先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