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风起京师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巳时。
王恭厂附近的街巷里，端午节后剩下的艾草还挂在门上。一名卖水人刚把木桶放到路边，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他低头看去，地面的尘土正在跳动。
下一刻，巨响压过了整片城西南。
房梁、砖瓦和碎木被抛上高空，浓黑的烟尘滚滚而起。临街的屋顶接连塌落，哭喊声从灰土下、断墙后和堵塞的巷道里同时传出。
几名巡城兵卒跑到街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从尘雾中跌出来，抓住其中一人：“快救人！里面还有人！”
兵卒回过神，一面吹哨招人，一面与周围百姓搬开碎木。附近的更夫敲响铜锣，大声喊人提水。火光隔着浓烟一阵明、一阵暗，没有人说得清王恭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卖水人的木桶被震翻了一只。他将剩下那桶水拖到路中，又把车上的木板拆下来，与兵卒抬起一名被梁木压伤的老人。
一名妇人跪在塌掉的屋顶前，徒手挖着碎砖。她的指甲里都是血，只一遍遍喊孩子的乳名。两名差役赶来，顺着瓦下传出的哭声，从断掉的椋条旁挖出一个满身灰土的男孩。
妇人将孩子抱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一面断墙朝街上塌了下来。
人群惊呼着四散退开。灰尘再次涌起，把刚刚露出的天光遮住了。
巨响传入紫禁城时，乾清宫内的窗格猛地震响。
朱由校手边放着一架刚做了一半的木制水车。震动之下，轮轴从案上滚落，摔断了两片木齿。
宫人伏倒一片。两名内侍急忙挡到御案前，有人高声召护驾，又有人往殿外跑。
朱由校扶着案沿站起来。他起得太急，胸口发闷，偏头咳了几声。
“来人，到底怎么回事？”
殿内无人能答。
去年西苑落水以后，朱由校遇寒时容易咳嗽，精力也不如往年。太医屡次劝他静养，汤药换过几副，病势时轻时重。他平日坐在案前做木器，旁人很少看出异常；一旦久站或受惊，脸上便会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魏忠贤赶到时，帽翼已歪了一边。
“皇爷，声音从西南传来，王恭厂出了岔子，动静应是很大。厂卫已经出宫查看，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也在调人。”
“先救人。”朱由校把侍者送来的汤药推到一旁，“让顺天府清路，把受伤的送去医治。塌了房子的，今晚得有安置之处。”
魏忠贤躬身应下。
“再查王恭厂的火药、监守和出入文册。”朱由校看向殿外尚未落定的尘色，“是失火，是盗失，还是有人作乱，查清再报。”
他说完又咳了起来。这一回久了些，侍者只得将温着的汤药再送上前。朱由校喝了几口，靠坐在榻上，仍让人将京城舆图展开。
太医赶来请脉时，他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王恭厂所在的京城西南方位。
魏忠贤退到殿外，脸上的惊色已经收了起来。
“让东厂和锦衣卫各派得力的人去。”他对一名司礼监内官道，“顺天府救人，五城兵马司封路，厂卫查厂内的人。别让几家只顾着争功。”
他又命人拟好开内库发银赈济的旨意，送入殿内御览；另传口谕，限顺天府当日报上伤亡、房屋和容纳灾民的数目。骑马的番子、提着木牌的差役和各衙门的吏员相继出了宫门。
到了午后，京城西南还笼在灰尘中。
倒塌的街巷被分成数段。兵卒、差役和临时征来的民夫从外往里挖人，郎中和医馆学徒在空地上包扎伤口。寺观腾出廊房，附近大户支起粥锅，也有人趁乱抬高木料、草席和棺板的价钱。
顺天府的吏员在几处空地支起案子，记录每一户塌了几间房、死伤几人。有人能说出里甲和户主姓名，也有人连户籍木牌都埋在了废墟下，只能先按男女老幼记下。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路口拦住了几名趁乱抢物的闲汉，又派人守住药铺、粮店和木行。城门没有关，出入车马却都须查验，以免运伤者的路被堵住。
西城一座寺院把前院和两侧廊房都让了出来。空地上铺满门板和草席，轻伤的人靠在墙边，伤得重的则挨着放在殿前，等郎中挨个查看。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背着比自己还小的妹妹，从王恭厂一带一路走来。妹妹额上裂了一道口子，人还清醒，只紧紧抓着兄长的衣领。
门口书吏问他父母姓名，少年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压在家里，还是寻我们去了。”
书吏将两个孩子的名字记到另一张纸上，又在旁边注明住处，让一名差役回灾区查问。
后院的两口锅一直在熬粥。米从顺天府的仓房送来，柴火却不够。附近百姓拆了自家旧木棚，又把未倒房屋里的柴捆背来，才没让锅底的火断掉。
到傍晚，粥锅前排起了长队。有人领到粥便回廊下照顾家人，也有人端着空碗连续挤了两次，被守锅的差役认出后轰到队尾。
门外还不断有人送来，廊下很快便没了空位。寺中僧人又把经房腾出两间，砸掉锁住库房的旧锁，取出平日舍不得用的草席。
天色渐暗，那名少年仍蹲在妹妹身边。去查问的差役始终没有回来，他便把分到的半碗粥留给妹妹，自己靠着廊柱打盹。守夜僧人看着不忍，从库房取来一张破草席，给两个孩子盖在身上。
城西南的火光隔着院墙仍能看见，远处不时传来梁木塌落的声音。
在城门和茶棚里，消息一遍遍变样。有人说是火药库失火，有人说是地龙翻身，也有人指着宫城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这是上天示警。
入夜以后，救人的火把仍在城西南晃动。
乾清宫内，那架摔断两片木齿的水车仍放在御案一角。朱由校披着外衣，逐页查看顺天府送来的伤亡与安置清册。
一页纸上有一处被水浸散的墨迹，记着某条巷内尚有十一户未能清点。朱由校看了一会儿，让内侍将这一页另行放好，明日再催顺天府补报。
殿外脚步声不断，新的红本仍在往司礼监送。
王恭厂附近的街巷里，端午节后剩下的艾草还挂在门上。一名卖水人刚把木桶放到路边，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他低头看去，地面的尘土正在跳动。
下一刻，巨响压过了整片城西南。
房梁、砖瓦和碎木被抛上高空，浓黑的烟尘滚滚而起。临街的屋顶接连塌落，哭喊声从灰土下、断墙后和堵塞的巷道里同时传出。
几名巡城兵卒跑到街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从尘雾中跌出来，抓住其中一人：“快救人！里面还有人！”
兵卒回过神，一面吹哨招人，一面与周围百姓搬开碎木。附近的更夫敲响铜锣，大声喊人提水。火光隔着浓烟一阵明、一阵暗，没有人说得清王恭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卖水人的木桶被震翻了一只。他将剩下那桶水拖到路中，又把车上的木板拆下来，与兵卒抬起一名被梁木压伤的老人。
一名妇人跪在塌掉的屋顶前，徒手挖着碎砖。她的指甲里都是血，只一遍遍喊孩子的乳名。两名差役赶来，顺着瓦下传出的哭声，从断掉的椋条旁挖出一个满身灰土的男孩。
妇人将孩子抱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一面断墙朝街上塌了下来。
人群惊呼着四散退开。灰尘再次涌起，把刚刚露出的天光遮住了。
巨响传入紫禁城时，乾清宫内的窗格猛地震响。
朱由校手边放着一架刚做了一半的木制水车。震动之下，轮轴从案上滚落，摔断了两片木齿。
宫人伏倒一片。两名内侍急忙挡到御案前，有人高声召护驾，又有人往殿外跑。
朱由校扶着案沿站起来。他起得太急，胸口发闷，偏头咳了几声。
“来人，到底怎么回事？”
殿内无人能答。
去年西苑落水以后，朱由校遇寒时容易咳嗽，精力也不如往年。太医屡次劝他静养，汤药换过几副，病势时轻时重。他平日坐在案前做木器，旁人很少看出异常；一旦久站或受惊，脸上便会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魏忠贤赶到时，帽翼已歪了一边。
“皇爷，声音从西南传来，王恭厂出了岔子，动静应是很大。厂卫已经出宫查看，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也在调人。”
“先救人。”朱由校把侍者送来的汤药推到一旁，“让顺天府清路，把受伤的送去医治。塌了房子的，今晚得有安置之处。”
魏忠贤躬身应下。
“再查王恭厂的火药、监守和出入文册。”朱由校看向殿外尚未落定的尘色，“是失火，是盗失，还是有人作乱，查清再报。”
他说完又咳了起来。这一回久了些，侍者只得将温着的汤药再送上前。朱由校喝了几口，靠坐在榻上，仍让人将京城舆图展开。
太医赶来请脉时，他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王恭厂所在的京城西南方位。
魏忠贤退到殿外，脸上的惊色已经收了起来。
“让东厂和锦衣卫各派得力的人去。”他对一名司礼监内官道，“顺天府救人，五城兵马司封路，厂卫查厂内的人。别让几家只顾着争功。”
他又命人拟好开内库发银赈济的旨意，送入殿内御览；另传口谕，限顺天府当日报上伤亡、房屋和容纳灾民的数目。骑马的番子、提着木牌的差役和各衙门的吏员相继出了宫门。
到了午后，京城西南还笼在灰尘中。
倒塌的街巷被分成数段。兵卒、差役和临时征来的民夫从外往里挖人，郎中和医馆学徒在空地上包扎伤口。寺观腾出廊房，附近大户支起粥锅，也有人趁乱抬高木料、草席和棺板的价钱。
顺天府的吏员在几处空地支起案子，记录每一户塌了几间房、死伤几人。有人能说出里甲和户主姓名，也有人连户籍木牌都埋在了废墟下，只能先按男女老幼记下。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路口拦住了几名趁乱抢物的闲汉，又派人守住药铺、粮店和木行。城门没有关，出入车马却都须查验，以免运伤者的路被堵住。
西城一座寺院把前院和两侧廊房都让了出来。空地上铺满门板和草席，轻伤的人靠在墙边，伤得重的则挨着放在殿前，等郎中挨个查看。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背着比自己还小的妹妹，从王恭厂一带一路走来。妹妹额上裂了一道口子，人还清醒，只紧紧抓着兄长的衣领。
门口书吏问他父母姓名，少年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压在家里，还是寻我们去了。”
书吏将两个孩子的名字记到另一张纸上，又在旁边注明住处，让一名差役回灾区查问。
后院的两口锅一直在熬粥。米从顺天府的仓房送来，柴火却不够。附近百姓拆了自家旧木棚，又把未倒房屋里的柴捆背来，才没让锅底的火断掉。
到傍晚，粥锅前排起了长队。有人领到粥便回廊下照顾家人，也有人端着空碗连续挤了两次，被守锅的差役认出后轰到队尾。
门外还不断有人送来，廊下很快便没了空位。寺中僧人又把经房腾出两间，砸掉锁住库房的旧锁，取出平日舍不得用的草席。
天色渐暗，那名少年仍蹲在妹妹身边。去查问的差役始终没有回来，他便把分到的半碗粥留给妹妹，自己靠着廊柱打盹。守夜僧人看着不忍，从库房取来一张破草席，给两个孩子盖在身上。
城西南的火光隔着院墙仍能看见，远处不时传来梁木塌落的声音。
在城门和茶棚里，消息一遍遍变样。有人说是火药库失火，有人说是地龙翻身，也有人指着宫城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这是上天示警。
入夜以后，救人的火把仍在城西南晃动。
乾清宫内，那架摔断两片木齿的水车仍放在御案一角。朱由校披着外衣，逐页查看顺天府送来的伤亡与安置清册。
一页纸上有一处被水浸散的墨迹，记着某条巷内尚有十一户未能清点。朱由校看了一会儿，让内侍将这一页另行放好，明日再催顺天府补报。
殿外脚步声不断，新的红本仍在往司礼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