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余烬未冷
王恭厂大灾后的几日里，乾清宫与司礼监的红本从未断过。
有人请皇帝减膳撤乐、停缓工作，有人请释放诏狱中的官员，还有人将灾变归到党争和辽东战局上。与魏忠贤亲近的官员也接连上疏，将近年灾异归罪于旧党欺君、边臣误国。
同一场大灾，在奏疏里化成了数十种说法。
司礼监的案头堆满红本。魏忠贤坐在案后，听秉笔太监逐份念出要旨。评论救灾和钱粮的放在左边，请皇帝修省的放在中间，直指客氏、厂卫和工作钱粮的，另外放成一叠。
“这几本送皇爷御览。”魏忠贤指了指前两堆，又看向最后那一叠，“名字和师友都抄下来。话说得重，未必就要立刻拿人；可谁在借天变翻旧案，心里得有数。”
一名内官低声问：“周顺昌等人的案子……”
“已经奉旨的案子，照旧查问。”魏忠贤道，“谁敢借救灾私放人犯，一并治罪。”
他说完，又从左边抽出顺天府的清册。粥米、草席、药材和安置灾民的寺观各有数目，可几处发放数量与库中支出对不上。
“让东厂查这几处。”魏忠贤在纸上点了三下，“灾民的粥米也敢伸手，他们比那些上疏的更该死。”
乾清宫内，朱由校看完言官摘要，又叫人把户部和兵部的文书送来。
宁远年初解围，朝廷已陆续发下犒赏。紧随而来的却是修城、补兵、运粮、火药、器械和欠饷的一道道题本。太仓支出日增，各地应解的银粮却屡有拖欠。
朱由校把两份题本并在一起：“宁远刚刚守住，城墙、人马和器械各要多少，题本上为何没有分清？”
兵部尚书王永光躬身道：“兵部已在核实各项数目。宁远守住，关外才有立足之处。若此时断了粮饷，年初一战便白胜了。”
户部官员紧接着奏道：“今年辽饷、京储、工作和赈济同时要银，太仓难以周转。各省旧欠未清，再行加派，地方也未必能解得上来。”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校的手指按在辽东地图上。屋外天气转阴，他又咳了几声，才道：“王恭厂的赈济不许停，宁远的粮饷也不能断。户、兵、工三部把用项重新造册，已经支过的不得重支，能缓的工作先缓。”
这道旨意传出宫门以后，落到各部的是一本本更细的簿册。户部查旧欠，兵部核兵额，工部重算材料。银两从南京、江南和各地解来，每经一道衙门都要用印、造册、等候批复。
前方的兵等着粮，城西南的灾民等着瓦和木料，京中官员则等着看这场天变会将谁压下去，又将谁推上来。
大高玄殿也在数日后接到了设坛祈禳的命令。
玄真领着数名道众检视法器、灯烛和斋仪所需各物。他两鬓已见斑白，走过大高玄殿后的九天万法雷坛时，有年轻道人正一盏盏核对长明灯；再向后去，乾元阁与坤贞宇间的廊下堆着尚未开封的香烛。
一名小道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叔，城里都在说天变，这场斋仪要办多久？”
“宫里的命令是七日。”玄真将一只松动的烛台取下，“先把该做的做好。城西南死了这么多人，道场里少一盏灯、错一道章表，都不是小事。”
他让年轻道人重新誊写醮仪章表和仪注，自己回到值房，从木匣里取出一小包旧信。
二十八年前，他与陈清源从陕西同路进京。他留在京师，陈清源返回葭州，往后的信便越来越稀。最近一封信也是几年前辗转送到的，封皮上留了三处宫观的收转字样。
玄真将信展开看了一遍。陈清源的字算不得好，笔画却始终很稳。信里问他腰上的旧病，也说葭州近年收成不好，白云观后山越发冷清。
案头的新纸已经铺好。玄真刚提起笔，前面又有人来催斋坛的仪注。
他把笔放下，将旧信压在新纸上，起身出了值房。
王恭厂的废墟还没有清完，京师便进入了六月。
倒塌最重的街区立起了临时棚屋，伤者和无处可去的人仍挤在寺观、廨舍与城墙根下。商铺陆续重新开门，街上还能看到拉运碎砖和断梁的大车。
六月二十夜，朝天宫又起了火。
玄真赶到时，半片夜空已被映红。火势从重重殿宇间同时卷起，风推着火舌掀过屋脊。道众和官军提来的水刚泼上去，便在热浪中散成白气。
玄真自万历年间抵京，便在朝天宫修行，认得每一座殿宇间的通道。如今他隔着人群和火墙，只能看着殿顶一座接一座塌下。
大火一直烧到天明。
十三重殿宇几乎尽毁，道录司的官员抱着抢出的文册坐在地上，身旁是焦黑的梁木和尚未燃尽的经卷。玄真站在灰烬外，道袍被火星烧出了几个小洞。
消息传入宫中，司礼监的红本又多了一叠。
距王恭厂数十日，京师再遭大火。上疏言天变者更多，也有人请彻查朝天宫失火之由。魏忠贤命厂卫封住废墟，核查守宿道众和近日进出人等，又从大高玄殿及其他宫观调人，协助整理道录司抢出的文册和未尽事务。
玄真回到大高玄殿时，天已大亮。
……
葭州白云观后山，最后一批腰刀和铁钎已经做完，整齐码在炉棚外的木架上。
陈老道用了半日，才从旧经书和药簿中翻出玄真数年前寄来的信。封皮已经发黄，上面仍能辨出“京师大高玄殿玄真”几个字。
林守一取来一块旧木板，在背面一行行写下：官差交割、度牒路引、存粮、田地、寨门、巡守、操练、铁坊、炭窑、孩子们的课业。
陈老道看完，又加了一句：“还有张月和小娃。你我若都不在，他们跟谁住，谁看着读书，都得说清。”
林守一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写上。
“张铁头若留守，铁坊和寨门都能有人照应。”他道，“可我们师徒一走，诊病、种地和授课还要分别找人。”
“所以今夜不收行囊。”陈老道道，“先把这些事一件件定下来。”
林守一在木板最下方又写了“启程”两个字，然后将它挂在了油灯旁。
有人请皇帝减膳撤乐、停缓工作，有人请释放诏狱中的官员，还有人将灾变归到党争和辽东战局上。与魏忠贤亲近的官员也接连上疏，将近年灾异归罪于旧党欺君、边臣误国。
同一场大灾，在奏疏里化成了数十种说法。
司礼监的案头堆满红本。魏忠贤坐在案后，听秉笔太监逐份念出要旨。评论救灾和钱粮的放在左边，请皇帝修省的放在中间，直指客氏、厂卫和工作钱粮的，另外放成一叠。
“这几本送皇爷御览。”魏忠贤指了指前两堆，又看向最后那一叠，“名字和师友都抄下来。话说得重，未必就要立刻拿人；可谁在借天变翻旧案，心里得有数。”
一名内官低声问：“周顺昌等人的案子……”
“已经奉旨的案子，照旧查问。”魏忠贤道，“谁敢借救灾私放人犯，一并治罪。”
他说完，又从左边抽出顺天府的清册。粥米、草席、药材和安置灾民的寺观各有数目，可几处发放数量与库中支出对不上。
“让东厂查这几处。”魏忠贤在纸上点了三下，“灾民的粥米也敢伸手，他们比那些上疏的更该死。”
乾清宫内，朱由校看完言官摘要，又叫人把户部和兵部的文书送来。
宁远年初解围，朝廷已陆续发下犒赏。紧随而来的却是修城、补兵、运粮、火药、器械和欠饷的一道道题本。太仓支出日增，各地应解的银粮却屡有拖欠。
朱由校把两份题本并在一起：“宁远刚刚守住，城墙、人马和器械各要多少，题本上为何没有分清？”
兵部尚书王永光躬身道：“兵部已在核实各项数目。宁远守住，关外才有立足之处。若此时断了粮饷，年初一战便白胜了。”
户部官员紧接着奏道：“今年辽饷、京储、工作和赈济同时要银，太仓难以周转。各省旧欠未清，再行加派，地方也未必能解得上来。”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校的手指按在辽东地图上。屋外天气转阴，他又咳了几声，才道：“王恭厂的赈济不许停，宁远的粮饷也不能断。户、兵、工三部把用项重新造册，已经支过的不得重支，能缓的工作先缓。”
这道旨意传出宫门以后，落到各部的是一本本更细的簿册。户部查旧欠，兵部核兵额，工部重算材料。银两从南京、江南和各地解来，每经一道衙门都要用印、造册、等候批复。
前方的兵等着粮，城西南的灾民等着瓦和木料，京中官员则等着看这场天变会将谁压下去，又将谁推上来。
大高玄殿也在数日后接到了设坛祈禳的命令。
玄真领着数名道众检视法器、灯烛和斋仪所需各物。他两鬓已见斑白，走过大高玄殿后的九天万法雷坛时，有年轻道人正一盏盏核对长明灯；再向后去，乾元阁与坤贞宇间的廊下堆着尚未开封的香烛。
一名小道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叔，城里都在说天变，这场斋仪要办多久？”
“宫里的命令是七日。”玄真将一只松动的烛台取下，“先把该做的做好。城西南死了这么多人，道场里少一盏灯、错一道章表，都不是小事。”
他让年轻道人重新誊写醮仪章表和仪注，自己回到值房，从木匣里取出一小包旧信。
二十八年前，他与陈清源从陕西同路进京。他留在京师，陈清源返回葭州，往后的信便越来越稀。最近一封信也是几年前辗转送到的，封皮上留了三处宫观的收转字样。
玄真将信展开看了一遍。陈清源的字算不得好，笔画却始终很稳。信里问他腰上的旧病，也说葭州近年收成不好，白云观后山越发冷清。
案头的新纸已经铺好。玄真刚提起笔，前面又有人来催斋坛的仪注。
他把笔放下，将旧信压在新纸上，起身出了值房。
王恭厂的废墟还没有清完，京师便进入了六月。
倒塌最重的街区立起了临时棚屋，伤者和无处可去的人仍挤在寺观、廨舍与城墙根下。商铺陆续重新开门，街上还能看到拉运碎砖和断梁的大车。
六月二十夜，朝天宫又起了火。
玄真赶到时，半片夜空已被映红。火势从重重殿宇间同时卷起，风推着火舌掀过屋脊。道众和官军提来的水刚泼上去，便在热浪中散成白气。
玄真自万历年间抵京，便在朝天宫修行，认得每一座殿宇间的通道。如今他隔着人群和火墙，只能看着殿顶一座接一座塌下。
大火一直烧到天明。
十三重殿宇几乎尽毁，道录司的官员抱着抢出的文册坐在地上，身旁是焦黑的梁木和尚未燃尽的经卷。玄真站在灰烬外，道袍被火星烧出了几个小洞。
消息传入宫中，司礼监的红本又多了一叠。
距王恭厂数十日，京师再遭大火。上疏言天变者更多，也有人请彻查朝天宫失火之由。魏忠贤命厂卫封住废墟，核查守宿道众和近日进出人等，又从大高玄殿及其他宫观调人，协助整理道录司抢出的文册和未尽事务。
玄真回到大高玄殿时，天已大亮。
……
葭州白云观后山，最后一批腰刀和铁钎已经做完，整齐码在炉棚外的木架上。
陈老道用了半日，才从旧经书和药簿中翻出玄真数年前寄来的信。封皮已经发黄，上面仍能辨出“京师大高玄殿玄真”几个字。
林守一取来一块旧木板，在背面一行行写下：官差交割、度牒路引、存粮、田地、寨门、巡守、操练、铁坊、炭窑、孩子们的课业。
陈老道看完，又加了一句：“还有张月和小娃。你我若都不在，他们跟谁住，谁看着读书，都得说清。”
林守一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写上。
“张铁头若留守，铁坊和寨门都能有人照应。”他道，“可我们师徒一走，诊病、种地和授课还要分别找人。”
“所以今夜不收行囊。”陈老道道，“先把这些事一件件定下来。”
林守一在木板最下方又写了“启程”两个字，然后将它挂在了油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