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中托付
六月二十一，最后七十件铁器装上了车。
三十把腰刀分装在两只木箱里，刀身和刀鞘之间垫着干草；四十根铁钎以麻绳捆成四束。林守一照木牌上的号码点过一遍，张铁头又逐把看了刀柄和鞘口。
除了少数已经登记的火耗，剩下的官铁余料也分袋称好，与返工后仍未能合格的两件坏坯一同送回州库。
李老二和两名村民赶车，林守一、陈老道与张铁头随车进城。张月和李小娃留在后山，由老李媳妇带着几个孩子照看。
张铁头临走时仍不放心，又回头嘱咐妹妹：“天黑前不许出寨门。”
张月站在门后朝他挥手：“你上次也说过了。”
州库后院早已支起验货的木架。库吏核对封签，书吏点数，几名差役将腰刀逐把出鞘，又从四束铁钎中各抽两根称重、量长。
一把腰刀的护手稍有晃动，张铁头当场拆下木柄，重新收紧固定的铁件。另一根铁钎比木样短了半指，好在尚在文书允许的差度之内。
抽验结束时，已近正午。
书吏在三张分批清单上依次勾销，库吏则将退回的余铁和坏坯重新过秤。账面上的出铁、成品、火耗与退料能够相合，库吏才在回执上用印。
张判官从官廨过来，又看了一遍验过的刀钎。
“第一批退了一刀一钎，第二批换过三件，最后这批当场紧了一把刀柄。”他道，“不算毫无错处，胜在不矒报、不混充。今日账物两讫，这桩差事便算交清了。”
余下的工钱和炭运费依文书结算，师徒仍按先前定好的比例，取了一部分银钱，其余折作杂粮。粮袋当日从州仓附近的库房发出，由李老二等人盯着过斛、封口。
张判官又交给陈老道一纸差事回执。上面写明白云观陈清源承领州衙铁器，林守一负责尺样查验，张铁头负责掌火锻打，全数依期交讫。
“这纸不能替人改籍，”张判官对张铁头道，“日后若有人问你在葭州做过什么，它可以作证。正式落户或投入匠役，还得另办。”
张铁头双手接过副本，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林守一的度牒也已经办妥。清虚掌教早先依规具保，由本州道正司核过观籍、师承和年貌，再照官府程式送办，直到近日才送回观中。
林守一随陈老道回到前山，向清虚掌教行礼后，才接过这张来之不易的文书。
清虚掌教道：“度牒只能证明你是受度道人，不能让沿路州县任你行走。你们要赴京，还须由州衙验明人数、去处和保结，出具路引。”
陈老道将差事回执与玄真的旧信一同取出。有了正式度牒、白云观保结和州衙差事回执，两人赴京的缘由便不再只是口说。
清虚掌教留下文书，命管事道人第二日随陈老道去州衙具保。
师徒回到后山时，寨门已经落下横木。
守门的两名村民核对了车上的人，才将横木抬起。李老二从外面赶车进来，朝林守一笑道：“你们都不在，今日也没乱。”
话音刚落，老李媳妇便拎着一只空粮袋走了过来。
“存粮屋的钥匙在你身上，”她对陈老道道，“晌午给干活的人下米，只能先从厨下粮瓮里取。外乡那两家今日又到了结粮的日子，也没法开门。”
李老二的笑容顿时收了些。
张月又跑来告状：“今日没人教新字。”
李小娃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写满字的薄木片：“我们把旧的都念了。”
陈老道摸出腰间的钥匙，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望向刚卸下的粮袋。
“今晚便把这些事一件件定下。”他说，“往后不能总等我俩回来开门。”
当晚，院里的油灯点了三盏。
新换回的杂粮逐袋过秤，分成日常口粮、帮工与短工工钱、秋后籽种三处。进京路上的干粮不从种粮中取，另用结算留下的钱在城中购置。
张铁头收下存粮屋的钥匙。每五日结粮时，由他和李老二当面开门、称量，再请其中一名领粮人核对袋数。厨下另留五日用粮，免得掌钥匙的人临时离山，连锅也开不了。
田里的事由老李和李老二共同照看。门前收过麦的两亩地先翻晒除草，西坡与另两亩旧地上的糜子、豆子和荞麦依长势除草、补壅。下过大雨便先看引水沟和沉砂池，遇上久旱，也不许偷放饮水泉窖的水浇地。
李老二管炭窑和砍运，两家外乡人仍每五日结一次粮。张铁头暂停锻打腰刀，只接农具修补和小件铁活；官差余铁已全部交回，新活所需材料由来人自备，或者先说定价钱后再去城里买。
寨门和巡守交给张铁头与村中两名年长青壮。十七人仍每隔两日早起操练，不另给工钱；训练限于听哨、结伴守口、接力传警和护送老幼。若真有大股人马上山，先从后路送走孩子和老人，不许为了守几道木墙与人拼命。
陈老道将常用的止血药、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放在一只小木匣里，逐样讲给张铁头和老李媳妇听。
“破了手脚，先洗净、止血，这些东西才用得上。”他指着木匣道，“若是高热不退、腹痛不止、人昏沉或流血压不住，不许凭这几包药硬撑。先送前山求助，前山也治不了，便去城里济生堂。”
张铁头道：“俺不会给人开药。”
“记住这句便好。”陈老道点头。
张月和李小娃的去处也定了下来。张月仍与哥哥住后山，李小娃也留在山上与她作伴。老李媳妇每日上山看一遍，帮两个孩子洗衣、梳头；张铁头夜里回住处前，须先看着他们吃饭。
林守一把已经教过的字分成五组，各写在一片木牌上：山水田地，粮豆麦炭，一到十的数字，人名和常用物件，以及“进、退、开、关、火、水”几个寨门和炉棚里常见的字。
两个孩子每日各复习一片，再由张月将木牌上的字写到沙盘里，李小娃跟着写。来山上的其他孩子可以同学，却只复习这些旧字，不靠猜测自己往下认。
分工定下后，林守一又让众人实际走了一遍。
李老二故意在村东敲响铜盆，寨门哨位随即连吹三声，稍停后再吹三声。张铁头带人把两具拒马推到路中，几名妇人领着孩子从后路下山。
这次没有人在寨门里乱跑，一名半大孩子却在清点人数时发现，新来的两家人少了一个砍柴的汉子。
李老二随即向炭窑方向又传了一轮哨声。那汉子赶回来后，才知自己只听见了后三声，还以为是召人收炭。
张铁头便在炭窑外另挂了一面铜锣。寨门真正告警时，炭窑须敲锣回应；久无回声，才派两人结伴查看，不让一个人冒失进沟。
天黑前，所有人重新回到院里。
林守一将木板上已经定下的事逐条划去，最后只剩下“路引”和“启程”。
陈老道看着那两行字：“等路引下来，再给后山留三日。三日内若这些事照旧能转，你我再走。”
林守一点头，放下手里的炭条。
他们的行囊仍是空的。
三十把腰刀分装在两只木箱里，刀身和刀鞘之间垫着干草；四十根铁钎以麻绳捆成四束。林守一照木牌上的号码点过一遍，张铁头又逐把看了刀柄和鞘口。
除了少数已经登记的火耗，剩下的官铁余料也分袋称好，与返工后仍未能合格的两件坏坯一同送回州库。
李老二和两名村民赶车，林守一、陈老道与张铁头随车进城。张月和李小娃留在后山，由老李媳妇带着几个孩子照看。
张铁头临走时仍不放心，又回头嘱咐妹妹：“天黑前不许出寨门。”
张月站在门后朝他挥手：“你上次也说过了。”
州库后院早已支起验货的木架。库吏核对封签，书吏点数，几名差役将腰刀逐把出鞘，又从四束铁钎中各抽两根称重、量长。
一把腰刀的护手稍有晃动，张铁头当场拆下木柄，重新收紧固定的铁件。另一根铁钎比木样短了半指，好在尚在文书允许的差度之内。
抽验结束时，已近正午。
书吏在三张分批清单上依次勾销，库吏则将退回的余铁和坏坯重新过秤。账面上的出铁、成品、火耗与退料能够相合，库吏才在回执上用印。
张判官从官廨过来，又看了一遍验过的刀钎。
“第一批退了一刀一钎，第二批换过三件，最后这批当场紧了一把刀柄。”他道，“不算毫无错处，胜在不矒报、不混充。今日账物两讫，这桩差事便算交清了。”
余下的工钱和炭运费依文书结算，师徒仍按先前定好的比例，取了一部分银钱，其余折作杂粮。粮袋当日从州仓附近的库房发出，由李老二等人盯着过斛、封口。
张判官又交给陈老道一纸差事回执。上面写明白云观陈清源承领州衙铁器，林守一负责尺样查验，张铁头负责掌火锻打，全数依期交讫。
“这纸不能替人改籍，”张判官对张铁头道，“日后若有人问你在葭州做过什么，它可以作证。正式落户或投入匠役，还得另办。”
张铁头双手接过副本，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林守一的度牒也已经办妥。清虚掌教早先依规具保，由本州道正司核过观籍、师承和年貌，再照官府程式送办，直到近日才送回观中。
林守一随陈老道回到前山，向清虚掌教行礼后，才接过这张来之不易的文书。
清虚掌教道：“度牒只能证明你是受度道人，不能让沿路州县任你行走。你们要赴京，还须由州衙验明人数、去处和保结，出具路引。”
陈老道将差事回执与玄真的旧信一同取出。有了正式度牒、白云观保结和州衙差事回执，两人赴京的缘由便不再只是口说。
清虚掌教留下文书，命管事道人第二日随陈老道去州衙具保。
师徒回到后山时，寨门已经落下横木。
守门的两名村民核对了车上的人，才将横木抬起。李老二从外面赶车进来，朝林守一笑道：“你们都不在，今日也没乱。”
话音刚落，老李媳妇便拎着一只空粮袋走了过来。
“存粮屋的钥匙在你身上，”她对陈老道道，“晌午给干活的人下米，只能先从厨下粮瓮里取。外乡那两家今日又到了结粮的日子，也没法开门。”
李老二的笑容顿时收了些。
张月又跑来告状：“今日没人教新字。”
李小娃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写满字的薄木片：“我们把旧的都念了。”
陈老道摸出腰间的钥匙，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望向刚卸下的粮袋。
“今晚便把这些事一件件定下。”他说，“往后不能总等我俩回来开门。”
当晚，院里的油灯点了三盏。
新换回的杂粮逐袋过秤，分成日常口粮、帮工与短工工钱、秋后籽种三处。进京路上的干粮不从种粮中取，另用结算留下的钱在城中购置。
张铁头收下存粮屋的钥匙。每五日结粮时，由他和李老二当面开门、称量，再请其中一名领粮人核对袋数。厨下另留五日用粮，免得掌钥匙的人临时离山，连锅也开不了。
田里的事由老李和李老二共同照看。门前收过麦的两亩地先翻晒除草，西坡与另两亩旧地上的糜子、豆子和荞麦依长势除草、补壅。下过大雨便先看引水沟和沉砂池，遇上久旱，也不许偷放饮水泉窖的水浇地。
李老二管炭窑和砍运，两家外乡人仍每五日结一次粮。张铁头暂停锻打腰刀，只接农具修补和小件铁活；官差余铁已全部交回，新活所需材料由来人自备，或者先说定价钱后再去城里买。
寨门和巡守交给张铁头与村中两名年长青壮。十七人仍每隔两日早起操练，不另给工钱；训练限于听哨、结伴守口、接力传警和护送老幼。若真有大股人马上山，先从后路送走孩子和老人，不许为了守几道木墙与人拼命。
陈老道将常用的止血药、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放在一只小木匣里，逐样讲给张铁头和老李媳妇听。
“破了手脚，先洗净、止血，这些东西才用得上。”他指着木匣道，“若是高热不退、腹痛不止、人昏沉或流血压不住，不许凭这几包药硬撑。先送前山求助，前山也治不了，便去城里济生堂。”
张铁头道：“俺不会给人开药。”
“记住这句便好。”陈老道点头。
张月和李小娃的去处也定了下来。张月仍与哥哥住后山，李小娃也留在山上与她作伴。老李媳妇每日上山看一遍，帮两个孩子洗衣、梳头；张铁头夜里回住处前，须先看着他们吃饭。
林守一把已经教过的字分成五组，各写在一片木牌上：山水田地，粮豆麦炭，一到十的数字，人名和常用物件，以及“进、退、开、关、火、水”几个寨门和炉棚里常见的字。
两个孩子每日各复习一片，再由张月将木牌上的字写到沙盘里，李小娃跟着写。来山上的其他孩子可以同学，却只复习这些旧字，不靠猜测自己往下认。
分工定下后，林守一又让众人实际走了一遍。
李老二故意在村东敲响铜盆，寨门哨位随即连吹三声，稍停后再吹三声。张铁头带人把两具拒马推到路中，几名妇人领着孩子从后路下山。
这次没有人在寨门里乱跑，一名半大孩子却在清点人数时发现，新来的两家人少了一个砍柴的汉子。
李老二随即向炭窑方向又传了一轮哨声。那汉子赶回来后，才知自己只听见了后三声，还以为是召人收炭。
张铁头便在炭窑外另挂了一面铜锣。寨门真正告警时，炭窑须敲锣回应；久无回声，才派两人结伴查看，不让一个人冒失进沟。
天黑前，所有人重新回到院里。
林守一将木板上已经定下的事逐条划去，最后只剩下“路引”和“启程”。
陈老道看着那两行字：“等路引下来，再给后山留三日。三日内若这些事照旧能转，你我再走。”
林守一点头，放下手里的炭条。
他们的行囊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