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东渡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31章 · 26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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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一早,前山来人传话,说州衙已经发下路引,请陈老道亲自去取。

陈老道赶到掌教值房时,清虚已经将路引和白云观的保结放在案上。路引写明二人的姓名、年貌、籍属和去处:陈清源携徒林守一赴京师大高玄殿访道,由河东取道。纸尾钤着州印,旁边记着具保日期。

陈老道将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与林守一度牒上的年貌逐字核对。

清虚等他看完,才从案头另取出一张薄纸。

“州道正司昨夜转来一份京中公移。”他说,“六月二十夜,朝天宫失火,十三殿俱遭焚毁。道录司正在查点人员和文册。各地近日若有道门文书申送京师,须暂候后令,不得仍照旧址投递。”

陈老道握着路引的手停住了:“朝天宫全烧了?”

“公移只有这些。”清虚道,“朝天宫是道录司所在,不比寻常宫观。出了事,消息循驿递下到各地道正司,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快知道。州城街面上眼下还未必有人听说。”

陈老道在京师游历时去过朝天宫。那里重重殿宇间挤满候礼、习仪和申办道门事务的人,如今只剩公移上冷冰冰的“俱遭焚毁”四字。

“玄真如今在大高玄殿。”他道。

“京中各大道观多半都要抽人善后。”清虚将那张公移收回,“你此去若见到他,先问清住处和文书该投往何处。京里接连出事,沿路也可能加紧盘查。路引、度牒都要贴身收好,更不要替陌生人捎带包裹。”

陈老道把路引和保结裹进油布:“记下了。”

路引既到,陈老道仍照先前说好的,留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恰逢两家短工结粮。张铁头与李老二打开存粮屋,先当着众人的面验过木斗,再照木牌上的工日逐户量粮。一个汉子记错了自己少来半日,张铁头没有与他争,把炉棚边记工的木牌取来,叫当日一同运炭的人辨认刻痕。双方把数目对清,粮袋封口,这才各自按了手印。

林守一远远看着,没有过去接手。

第二日午后落了一场急雨。西坡引水沟被碎草堵住,泥水漫过沟沿,顺坡冲进一畦豆地。张月先在院里看见水色变浑,跑去叫了张铁头。留守的几人扛着锄头上坡,挖开草团,又在豁口处压了几块石头。半畦豆苗伏倒在泥里,好在根还没有被冲出来。

雨停以后,老李带着两个孩子把倒下的苗一株株扶起。李小娃裤腿上全是泥,见林守一过来,指着重新流回沟里的水道道:“没进窖。”

“看见了。”林守一道。

他只把两处松动的石块重新压牢,其余的没有再改。

第三日清晨,寨门的哨声按时响了两轮。十七名青壮在坡下分成三组,走了一遍传警和撤人的路线。铁坊也升起了火,张铁头替下湾村修一把缺口的镰刀。孩子们坐在廊下认木牌,张月领读,李小娃仍将“粮”字写少了一点,擦平沙盘后又重新写过。

三日里出了两件小岔子,结粮、田地、铁坊和寨门却都照旧运转。到第三日晚饭时,张铁头自己锁好粮屋,李老二已经带人把雨水冲下来的泥清出了院沟。

当天傍晚,两人才真正收拾行囊。

进京路远,能少带便少带。两床薄被卷在一起,外面裹旧油布;换洗衣裳各两身,草鞋三双,另带针线和补鞋的麻绳。陈老道的药囊里只装常用药材、银针和几卷净布,沿途若要施治,再依病情就地采买。

林守一把折叠小刀擦净上油,连同炭笔、纸张、小尺和那本工序记录放进木匣。州衙结下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缝进陈老道的腰带,一份藏在林守一贴身的布袋里,剩下的换成散碎铜钱,留作沿路投宿、买粮和渡河。

路引、度牒、白云观保结、州衙回执和玄真的旧信各包一层油纸,由陈老道贴身收着。林守一另抄了一张简要路程,记下从葭州渡河后先往汾州、太原方向走,再由山西向东入京。若大道受阻,便到沿途州县或宫观重新问路,不在陌生山沟里擅自抄近道。

考虑到进京路远,陈老道腰上又有旧伤,官差交割后,师徒便从所得工钱里拿出一部分,托李老二从州城牲口市买回这头青驴。驴年纪不小,走路却还稳当,驴背两侧各搭一只褡裢,重物尽量分匀;陈老道腰伤若犯了,卸下一边行李,也能由它驮人走上一段。

张铁头围着青驴转了一圈,伸手提了提两边褡裢:“左边沉些。”

林守一把装纸笔的小木匣挪到右侧,又在绳结下面垫了一块旧毡,免得走远后磨伤驴背。

张月蹲在一旁,看他们一件件收东西,忍了许久还是问道:“京师到底有多远?”

陈老道道:“天晴路顺,也得走许多日。”

“许多是多少?”

“到地方以后,叫守一写信回来。你识得信上的字,就知道是多少了。”

张月皱了皱鼻子,显然觉得这是大人在糊弄人。

李小娃抱着两块旧木牌坐在门槛上,一直没有出声。等林守一把最后一根绑绳收紧,他才拿木牌走过来。

“这个怎么写?”

“哪个?”

“京师的京。”

林守一接过木牌,用炭条在正面写下一个“京”字,又在背面写了一个“归”字。

“第一个是京,第二个是归。你和张月每日各写十遍,等我回来检查。”

李小娃将两个字看了一阵,点了点头。

六月二十九,天还没有亮透,寨门便抬起了横木。

陈老道背着药囊,林守一牵着青驴走在旁边。张铁头送到第一道坡口,老李一家和几户早起下地的村民也跟了一段。众人没有摆酒践行,只往褡裢里塞了几张烙得发硬的杂粮饼,又用细麻绳挂上一小囊炒豆。

到了下湾村外,陈老道停住脚步。

“都回去吧。日头出来前,地里还凉快。”

老李应了一声,带着妻儿停在路边。张铁头却又跟出半里,直到山路与进城的大道相接,才把牵驴的缰绳递还给林守一。

“后山有俺。”他说。

林守一没有再逐项嘱咐,只道:“遇见拿不准的事,先保人,再保粮,最后才是炉子和寨墙。”

张铁头点头:“记得。”

两人在岔路分开。林守一回望时,张铁头仍站在原地,身后是被晨雾遮住的黄土山梁。再走一程,连那道人影也看不见了。

师徒从州城外绕向河岸。夏日的黄河水涨了许多,浑黄的河面挤满大大小小的旋涡。渡口停着两条平底木船,岸边有驮煤的骡队,也有赶着羊群过河的客商。船工正用长篙把一条空船从回水湾里撑出来,嘴里不断催人卸下过重的货担。

渡口差役验过路引,又照着两人的相貌看了一遍,在簿上记下“道士二名、青驴一头”。轮到上船时,青驴被水声惊得后退,险些将褡裢甩落。林守一蒙住驴眼,与船工一前一后将它牵上跳板,陈老道则先把两边行李卸下,免得牲口在窄板上失衡。

船离西岸以后,水声立刻盖过了人语。

林守一扶着船舷,看见葭州城墙和沿山而建的房舍一点点退远。更高处的白云观隐在层叠山梁之后,从河面上已经分辨不出位置。

船至河心,一截枯木从上游打着转冲来。船工呼喝一声,几人同时压篙,木船斜斜让过。浑水拍上船帮,溅湿了林守一的鞋面。

陈老道一手按着药囊,一手抓紧青驴的缰绳,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朝东岸看去。

“过了河,便是山西。”

林守一点头。

东岸的石坡越来越近,坡后的道路绕进一条狭长山沟。几名同船客已经背起行囊,等着跳板落稳。更远处,一支往太原方向去的骡队正摇着铜铃,缓缓消失在沟口。

船底擦上浅滩,发出一声闷响。

林守一牵着青驴踏上河东。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随后将缰绳在掌中绕紧,跟着陈老道走进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