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处炊烟
过河后的山路比林守一预想的更窄。
道路沿着沟底向东，左边是被雨水割开的黄土坡，右边不时露出一截石崖。几辆装煤的独轮车迎面过来，车夫远远便吆喝行人靠边。林守一牵着青驴贴到坡下，等车轮碾过碎石，才继续往前。
同船过河的骡队就在前面。领队姓郭，是临县人，带着六头骡子往河西送过布匹和铁锅，回来时驮了些皮张、药材。他见陈老道年纪大，便让队伍略慢些，师徒二人也跟在骡队后面走。
出了第一道山沟，眼前才渐渐开阔。
河东仍是黄土山地，坡梁也算不得肥沃，可沟边能见到连成片的庄稼。收过麦的地里留下整齐麦茬，豆苗和糜子沿缓坡一层层铺开。几处水井旁有人排队挑水，井台虽然湿滑，辘轳和井绳却还齐整。
靠近村口时，路旁甚至摆着两只盛水的木桶。一个老妇人守在树荫下，过路人给一枚小钱，便可舀一瓢凉水。
陈老道没有直接喝，只买了一瓢倒进水囊，准备歇脚时烧开。
郭把头看见了，笑道：“道长走得谨慎。俺们赶脚的渴急了，沟水也照喝。”
“年轻时喝坏过肚子。”陈老道道，“挨过一次，便记住了。”
村子不大，土墙外搭着七八间草棚。卖杂粮饼的、补鞋的、修车轮的各占一处，另有一个粮贩守着三只口袋。袋里的小米和黑豆都只铺了浅浅一层，来问价的人多，真正称粮的人少。
林守一买了四张杂粮饼。价钱比他们离山前在葭州问到的稍低，却仍比寻常年景贵。粮贩听出口音，问他们是不是从陕西来，又朝西面抬了抬下巴。
“这两个月过河买粮的人多，价钱便下不去。再往东走，粮行大些，未必就便宜。沿路人马吃得多，店家也晓得抬价。”
林守一望向村外。地里有人除草，院墙上晒着洗过的衣裳，几户门前还拴着羊。也有两座土窑塌了半边，路口蹲着讨饭的母子，却没有成群携家带口、只朝一个方向走的饥民。
“河东今年收成好？”他问。
郭把头摇头：“只能说没坏透。沟里有井、有河，山坡上照样看天吃饭。去年冬雪少，开春也旱，好在后来落过几场雨。俺们这边还能买到粮，河西来的人便显得多。”
陈老道掰开一张饼，分给林守一一半。
“山西也有穷地方。”他道，“只是眼下比葭州多一口周转的气。”
重新上路以后，他们从一片收过麦的缓地旁经过。十几个短工正在清理麦秸、修补田埂，其中三人说的是河西口音。午间东家送来一桶稠粥和一篮黑面窝头，几个人就在树下分着吃，并没有另起炉灶。
郭把头认得其中一人，停下问了几句。那汉子原住绥德以北，家里粮食不够全家撑到秋收，便与两个本家渡河找活，每日除了两顿饭，还能挣三升杂粮。若能连续做上一个月，回去时便可带一小袋粮。
“河东肯用人，河西的人才过得来。”郭把头重新牵动骡子，“可活计也就这么多。再来几十个，东家未必养得起。”
田边还有几名本村妇人弯腰捡拾散落的麦穗，连混在土里的瘪粒也没有放过。林守一看着那桶很快见底的粥，明白两岸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一边吃饱、一边挨饿，只在于这里尚有余粮雇人，也尚有道路让粮食和人力互相流动。
后山的第一顿晚饭，也在这时开了锅。
张铁头从寨门回来，先去存粮屋看了一眼封条。钥匙挂在腰外，干活时总会碰到工具。他嫌碍事，回屋找了根短麻绳，把钥匙单独系在里衣下面。
老李媳妇已经煮好糜子粥。张月给众人摆碗，摆到炕边时多拿了两只，愣了一下，又默默送回木架。
李小娃坐在小桌旁，把写着“京”和“归”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先吃饭。”张铁头道。
“今日还没写十遍。”
“吃完再写。”
两个孩子低头喝粥。院里少了林守一削木片的沙沙声，也没有陈老道一边吃饭一边问谁咳嗽、谁腹痛。李老二说了几句炭窑里的事，没人接话，屋里便只剩碗沿碰到木勺的轻响。
第二日是闰六月初一。
天刚亮，下湾村便有人扛着一把断了銎口的锄头上山。来人自带了一小块旧铁，想让张铁头赶在午前接好，下午还要下地。
张铁头看过断口，报了两升杂粮作工钱。那人嫌贵，说往日去城边铁铺也不过这个数。
“城边铁铺不管你来回半日。”张铁头道，“你若等得起，便拿去城里；若在这里修，两个时辰后来看。”
来人犹豫片刻，还是把锄头留下，先下山借邻家的农具。
张铁头没有立刻生火。他先去开存粮屋，与李老二把昨日取出的厨粮记上木牌，才回炉棚鼓风。修一把锄头用不着林守一留下的工序记录，他却仍照着先清断口、再配旧铁，省得烧了几遍才发现接不上。
午前，锄头修好。来人带粮上山，在院里试着刨了几下硬土，才把两升杂粮倒进后山的工钱袋。张铁头在木牌上刻下一道，又让对方看清。
这是林守一离山以后，铁坊接下的第一桩活。
廊下，张月领着四个下湾村孩子认字。她将“京”字写在沙盘里，横竖还算端正；轮到“归”字时，自己也记不牢，只得翻过木牌再看。
李小娃没有笑她，拿树枝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京师在河哪边？”一个孩子问。
张月想了想，指向寨门外：“东边。过了河，还要一直走。”
“多久回来？”
这回她没有答，只把沙盘抹平：“先写字。”
河东道上，师徒跟随骡队走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靠近官道的小镇歇脚。
镇口有查验往来行人的弓兵。陈老道递上路引，对方看过州印和年貌，又问青驴褡裢里装着什么。弓兵翻看过衣被和药囊，才将两人放进镇中。
镇上客店尚有空铺，牲口棚里却挤满了骡马。郭把头替他们向店家说了几句，师徒得以在后院墙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拴驴。草料另算钱，热水也只送一壶。
晚饭是一锅加了豆子的粟米粥。店里坐着车夫、脚夫和两个贩枣的商人，谈的都是粮价、雨水与哪段路近来不太平。有人说西边来了响马，也有人说只是几户逃军冒名劫路，谁都拿不出准信。
林守一没有插话，只听郭把头问清第二日同行的人数和出发时辰。
夜里，他在后院喂过青驴，站在灶房外等热水。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风压低，越过土墙，与镇中几十户人家的烟混在一起。
这一路所见，比葭州安稳，也比后山热闹。可田里每一株苗、店中每一升粮、路上每一个空铺，都有人反复盘算价钱。
林守一提起热水回屋时，陈老道已经铺开被褥。
“明日仍跟郭把头走？”陈老道问。
“跟到临县城外。”林守一道，“人多些，路上省事。”
陈老道点点头，将路引压在枕下。
窗外的骡铃偶尔响上一声。更远处，镇中最后一缕炊烟也散进了夜色。
道路沿着沟底向东，左边是被雨水割开的黄土坡，右边不时露出一截石崖。几辆装煤的独轮车迎面过来，车夫远远便吆喝行人靠边。林守一牵着青驴贴到坡下，等车轮碾过碎石，才继续往前。
同船过河的骡队就在前面。领队姓郭，是临县人，带着六头骡子往河西送过布匹和铁锅，回来时驮了些皮张、药材。他见陈老道年纪大，便让队伍略慢些，师徒二人也跟在骡队后面走。
出了第一道山沟，眼前才渐渐开阔。
河东仍是黄土山地，坡梁也算不得肥沃，可沟边能见到连成片的庄稼。收过麦的地里留下整齐麦茬，豆苗和糜子沿缓坡一层层铺开。几处水井旁有人排队挑水，井台虽然湿滑，辘轳和井绳却还齐整。
靠近村口时，路旁甚至摆着两只盛水的木桶。一个老妇人守在树荫下，过路人给一枚小钱，便可舀一瓢凉水。
陈老道没有直接喝，只买了一瓢倒进水囊，准备歇脚时烧开。
郭把头看见了，笑道：“道长走得谨慎。俺们赶脚的渴急了，沟水也照喝。”
“年轻时喝坏过肚子。”陈老道道，“挨过一次，便记住了。”
村子不大，土墙外搭着七八间草棚。卖杂粮饼的、补鞋的、修车轮的各占一处，另有一个粮贩守着三只口袋。袋里的小米和黑豆都只铺了浅浅一层，来问价的人多，真正称粮的人少。
林守一买了四张杂粮饼。价钱比他们离山前在葭州问到的稍低，却仍比寻常年景贵。粮贩听出口音，问他们是不是从陕西来，又朝西面抬了抬下巴。
“这两个月过河买粮的人多，价钱便下不去。再往东走，粮行大些，未必就便宜。沿路人马吃得多，店家也晓得抬价。”
林守一望向村外。地里有人除草，院墙上晒着洗过的衣裳，几户门前还拴着羊。也有两座土窑塌了半边，路口蹲着讨饭的母子，却没有成群携家带口、只朝一个方向走的饥民。
“河东今年收成好？”他问。
郭把头摇头：“只能说没坏透。沟里有井、有河，山坡上照样看天吃饭。去年冬雪少，开春也旱，好在后来落过几场雨。俺们这边还能买到粮，河西来的人便显得多。”
陈老道掰开一张饼，分给林守一一半。
“山西也有穷地方。”他道，“只是眼下比葭州多一口周转的气。”
重新上路以后，他们从一片收过麦的缓地旁经过。十几个短工正在清理麦秸、修补田埂，其中三人说的是河西口音。午间东家送来一桶稠粥和一篮黑面窝头，几个人就在树下分着吃，并没有另起炉灶。
郭把头认得其中一人，停下问了几句。那汉子原住绥德以北，家里粮食不够全家撑到秋收，便与两个本家渡河找活，每日除了两顿饭，还能挣三升杂粮。若能连续做上一个月，回去时便可带一小袋粮。
“河东肯用人，河西的人才过得来。”郭把头重新牵动骡子，“可活计也就这么多。再来几十个，东家未必养得起。”
田边还有几名本村妇人弯腰捡拾散落的麦穗，连混在土里的瘪粒也没有放过。林守一看着那桶很快见底的粥，明白两岸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一边吃饱、一边挨饿，只在于这里尚有余粮雇人，也尚有道路让粮食和人力互相流动。
后山的第一顿晚饭，也在这时开了锅。
张铁头从寨门回来，先去存粮屋看了一眼封条。钥匙挂在腰外，干活时总会碰到工具。他嫌碍事，回屋找了根短麻绳，把钥匙单独系在里衣下面。
老李媳妇已经煮好糜子粥。张月给众人摆碗，摆到炕边时多拿了两只，愣了一下，又默默送回木架。
李小娃坐在小桌旁，把写着“京”和“归”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先吃饭。”张铁头道。
“今日还没写十遍。”
“吃完再写。”
两个孩子低头喝粥。院里少了林守一削木片的沙沙声，也没有陈老道一边吃饭一边问谁咳嗽、谁腹痛。李老二说了几句炭窑里的事，没人接话，屋里便只剩碗沿碰到木勺的轻响。
第二日是闰六月初一。
天刚亮，下湾村便有人扛着一把断了銎口的锄头上山。来人自带了一小块旧铁，想让张铁头赶在午前接好，下午还要下地。
张铁头看过断口，报了两升杂粮作工钱。那人嫌贵，说往日去城边铁铺也不过这个数。
“城边铁铺不管你来回半日。”张铁头道，“你若等得起，便拿去城里；若在这里修，两个时辰后来看。”
来人犹豫片刻，还是把锄头留下，先下山借邻家的农具。
张铁头没有立刻生火。他先去开存粮屋，与李老二把昨日取出的厨粮记上木牌，才回炉棚鼓风。修一把锄头用不着林守一留下的工序记录，他却仍照着先清断口、再配旧铁，省得烧了几遍才发现接不上。
午前，锄头修好。来人带粮上山，在院里试着刨了几下硬土，才把两升杂粮倒进后山的工钱袋。张铁头在木牌上刻下一道，又让对方看清。
这是林守一离山以后，铁坊接下的第一桩活。
廊下，张月领着四个下湾村孩子认字。她将“京”字写在沙盘里，横竖还算端正；轮到“归”字时，自己也记不牢，只得翻过木牌再看。
李小娃没有笑她，拿树枝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京师在河哪边？”一个孩子问。
张月想了想，指向寨门外：“东边。过了河，还要一直走。”
“多久回来？”
这回她没有答，只把沙盘抹平：“先写字。”
河东道上，师徒跟随骡队走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靠近官道的小镇歇脚。
镇口有查验往来行人的弓兵。陈老道递上路引，对方看过州印和年貌，又问青驴褡裢里装着什么。弓兵翻看过衣被和药囊，才将两人放进镇中。
镇上客店尚有空铺，牲口棚里却挤满了骡马。郭把头替他们向店家说了几句，师徒得以在后院墙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拴驴。草料另算钱，热水也只送一壶。
晚饭是一锅加了豆子的粟米粥。店里坐着车夫、脚夫和两个贩枣的商人，谈的都是粮价、雨水与哪段路近来不太平。有人说西边来了响马，也有人说只是几户逃军冒名劫路，谁都拿不出准信。
林守一没有插话，只听郭把头问清第二日同行的人数和出发时辰。
夜里，他在后院喂过青驴，站在灶房外等热水。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风压低，越过土墙，与镇中几十户人家的烟混在一起。
这一路所见，比葭州安稳，也比后山热闹。可田里每一株苗、店中每一升粮、路上每一个空铺，都有人反复盘算价钱。
林守一提起热水回屋时，陈老道已经铺开被褥。
“明日仍跟郭把头走？”陈老道问。
“跟到临县城外。”林守一道，“人多些，路上省事。”
陈老道点点头，将路引压在枕下。
窗外的骡铃偶尔响上一声。更远处，镇中最后一缕炊烟也散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