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入京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33章 · 24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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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六月初二,师徒在临县城外与郭把头分开。

郭把头要去城中交货,临走前替他们问了一遍道路。从临县向南到永宁州,再越过黄芦岭进入汾州府境;到了汾州府,沿大道经文水、交城北上太原,再向东走寿阳、平定州,由井陉穿过太行山,便可进入北直隶真定府。

“前半段山路多,过了井陉才算好走。”郭把头道,“别见小路朝东便乱拐。沟里看着近,翻错一道梁,一日也绕不回来。”

林守一道过谢,将这几处地名补到随身的小册上。

从临县到永宁州的路,仍在吕梁山间穿行。官道只是比山村小路宽些,遇上雨水冲出的深沟,驴也要贴着路边慢慢挪。陈老道前几日还能步行,走到第五日腰痛发作,只得卸下一边褡裢,骑驴走了半日。

越过黄芦岭以后,山势逐渐放缓。汾州府境内的村镇比河边密集,官道上既有运粮的车,也有贩酒、布匹和枣子的商队。师徒在汾州城外补过一次草鞋,又买了一小袋炒面,没有进城久留。

此后经文水、交城到太原府,走了七日。平地多了,路也宽了,沿途却并不清静。驿马从后面赶来时,行人都须避到路边;运往北边的粮车结成长队,每到一处歇脚,草料和热水的价钱便跟着上涨。

师徒没有资格使用驿站的马匹和铺舍,多数时候投宿脚店,也借住过两处道观。遇见天黑前赶不到村镇,便与商旅一同在路旁废庙过夜。两人轮流守着行李,青驴拴在门内,半夜听见脚步便立刻惊醒。

到太原以后,他们依旧没有停留,只在城外问清东行道路。过寿阳、平定州时接连下了两场雨,山路泥泞,行程慢了三日。井陉两侧石壁逼近,车马都挤在一条道上,一辆断轴的粮车堵住关道,前后数十人等了近两个时辰,才合力把车推到路旁。

出了井陉,便是北直隶真定府境。

脚下的道路渐渐平阔,村庄与城镇之间的距离也短了。由真定向北,师徒经过定州、保定府,沿途随赶车人辨认下一处宿头。越接近京畿,路上的官差、军士和载货大车越多,关津查验也更严。陈老道每次都先递路引,再按问话取出度牒和白云观保结,从不同时把所有文书摊在路边。

从保定到涿州,又走了数日。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专供车马歇脚的大店,院内一夜能挤下几十头牲口。师徒也遇见从京中返回山西的木料商。对方说王恭厂一带的道路早已清开,店铺大多复业,只是砖瓦、木料、药材和租房的价钱仍高。

林守一将这话记在心里,没有因此加快脚步。两人的盘缠尚有余量,陈老道的腰却经不起连续赶路。此后仍旧天亮启程,日落前投宿,遇雨便少走几里。

他们翻越井陉的那几日,进入了闰六月中旬。

……

后山西坡的糜子已经高过张月膝头,豆地在前次急雨后补过一道土。李老二每日先去看引水沟,再领短工上山砍柴。张铁头白日修农具,傍晚去寨门换人,五日一次的结粮没有误过。

铁坊陆续接了三把镰刀、一张犁铧和两只断掉的门环。来人自带旧铁,张铁头只收工钱。所得杂粮一半存进工钱袋,一半换成盐和灯油,数目都刻在炉棚里的木牌上。

张月与李小娃仍在廊下带孩子认字。两人每天在另一块木片上刻一道细痕,算林守一和陈老道离山的日子。刻到第十五道时,张月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京师了?”

李小娃数过木片,摇头:“陈道长说要走许多日。”

“许多日到底是多少?”

李小娃答不出来,便翻出写着“归”的木牌,在沙盘里重新写了一遍。

……

闰六月二十九,师徒从良乡方向来到卢沟桥西。

离开后山恰好一个月。

桥上车马相接,守桥的军士不断催促行人靠边。河面比黄河窄得多,石桥却长,桥栏上的石兽一只挨着一只。林守一牵紧青驴,随着一队运木料的大车过桥。车轮碾过石面,响声从桥头一直传到桥尾。

过桥以后,通往京师的道路更加拥挤。挑炭的、赶车的、背着包袱进城谋生的挤在一处,也有差役押着装满砖瓦的车辆向前。远处城墙横在平原上,起初只是一道灰线,走近后才显出连绵不绝的垛口。

他们在广宁门外排了近半个时辰。

守门军士先看路引,又翻过青驴两侧的褡裢。药囊被单独解开,陈老道逐样说清里面的银针、干药和净布;林守一的折叠小刀也被取出查验。军士见刀身短小,路引所写又是赴大高玄殿访道,只警告不得在城中持刀生事,便放两人入城。

广宁门内外的商铺已经开了大半。卖饼、卖水、修车和寄存货物的招牌挤在路边,脚夫围着刚进城的货车讨价还价。若只看这段街面,很难想象三个月前城西南曾发生过一场巨灾。

师徒往宣武门方向走了一段,灾变留下的痕迹才渐渐多起来。

临街主路已经清通,两旁却不时出现整片空地。有的院墙只剩半人高,断砖被分堆码在墙根;有的屋架刚刚立起,新木颜色发白,与旁边熏黑的旧梁截然不同。运砖车、木匠和泥瓦匠来往不断,路边还有人在收购旧门板、断木和能够重新使用的瓦片。

一处曾经安置灾民的空地上仍搭着十几间草棚。粥锅只剩下一口,排队的人不多,多是伤残者和无处投亲的老幼。另一半空地已经堆满木料,几个顺天府书吏坐在棚下,核对住户姓名和修屋所需的数目。

五月初六至今已近三个月。大多数幸存者重新回到街巷谋生,尸伤与废墟也已清理了许多,可失去房屋和亲人的人,不会随着道路清开便一同消失。

陈老道在一处新砌的院墙前停了片刻。墙内有人喊着传砖,墙外一个妇人守着小摊,卖针线、旧碗和几双草鞋。生意不算好,她仍在日头下撑着一块遮阳破布。

“先去大高玄殿。”陈老道道。

两人穿过宣武门以后,街面很快又拥挤起来。茶楼有人说书,药铺门前挂着收购药材的木牌,挑担小贩在车缝间穿行。朝天宫大火才过去一个多月,谈论火灾的人已经不多,倒是几处道观门前停着装运箱笼和文册的车辆。

陈老道问了两次路,才从皇城西侧绕到大高玄殿外。

宫观门楼仍然完好,门前却比寻常忙乱。几名道众正从车上卸木箱,箱侧贴着“道录司册”的纸签;另有外地道人拿着文书等候询问,不知该交往何处。

守门道人接过陈老道的度牒看了看,又扫了一眼旧信封皮上的“玄真”二字,道:“二位稍候,我去请知客。”

过了一会儿,一名知客道人随他出来,重新查过度牒、保结和旧信,这才道:“玄真道长今日去了朝天宫旧址,协助查点抢出的经卷和文册,入夜前未必能回。管事已经准了,二位可先在东客房暂住,待玄真道长回来再行相见。”

陈老道应了一声,肩背明显松了下来。

林守一牵着青驴迈过门槛。回身时,暮色正落在京师层层屋顶上。街上的车轮声、叫卖声和远处施工的敲击声混在一起,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终于到了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