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灯下故人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34章 · 33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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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客房只有一铺窄炕、一张旧桌和两只木凳,却收拾得干净。窗外紧挨着一道夹墙,墙后不时有人抬着木箱经过,脚步声一直响到天黑。

知客道人领他们进来以后,又叫一名杂役把青驴牵去牲口棚。林守一付了两日草料钱,请他添一槽干草和清水。两侧褡裢仍由他自己卸下,药囊、文书和木匣全搬进房中,没有留在牲口棚里。

走了一个月,陈老道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两处。林守一打来热水,替他洗净泥沙,敷过药,再把草鞋开裂的系带换掉。

“今晚别等了。”陈老道靠着炕沿道,“朝天宫那边何时收工,由不得玄真师兄。明日总能见到。”

话虽如此,桌上的油灯一直没有熄。

大约一更将尽,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房门被人轻敲两下,陈老道刚坐直身子,门外便有人问道:“可是葭州来的陈清源?”

陈老道扶住桌角,起得太快,腰间猛地一僵。

林守一上前开门。

门外的道人年近六旬,身形比陈老道高些,两鬓已经斑白。身上的灰布道袍沾着土,右边袖口还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先看见林守一,目光越过肩头,落到屋内老人脸上。

两人隔着几步看了许久。

“师兄。”陈老道先开了口。

玄真走进屋,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你这腰是怎么弄的?”

“早些年摔过一回,没养好。”陈老道也打量着他,“你倒只顾看我,自己头发白成什么样了?”

玄真笑了一声,眼圈却慢慢红了。他把陈老道按回炕沿,自己拖过木凳坐下,手仍搭在老友腕上,像是怕一松开,面前的人又会回到二十八年前的山路上去。

跟来的年轻道人送进一只食盒。玄真叫他先回值房,又从盒中端出两碗热面和一碟腌菜。

“知客说你们傍晚只用了些粥。”玄真道,“先吃。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陈老道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呢?”

“我在朝天宫那边吃过。”

“衣袖都刮破了,还说只是查点文册。”

玄真抬起右臂看了一眼。裂口下面有一道新鲜擦伤,血已经凝住,周围沾着黑灰。

“搬箱时碰倒一截焦木,小伤。”

陈老道没有与他争,伸手道:“拿来。”

玄真只得把袖子卷高。林守一从药囊中取出净布,先用温水替师父洗净双手,又将灯挪近一些。陈老道洗去创口边的黑灰,敷上一层药,用备好的布条包住。

“这几日别再徒手搬焦木。”陈老道叮嘱道。

“人手不够。”玄真活动了一下手指,“道录司的文册抢出来不少,有些被水泡过,有些边角烧坏,眼下分放在几处宫观。朝天宫旧址还封着,每日进去多少人、带出多少东西,都有人登记。今日找到两口埋在瓦砾下的木箱,等把上面的断梁移开,天已经黑了。”

“起火的缘由查清了么?”

“还没有。”玄真摇头,“守宿道众、杂役和那几日进出过的人,已经问了几轮。外头什么话都有,在这里不要跟着议论。”

陈老道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守一把污水端到屋外倒掉,回来以后将用过的布另放一处,又把剩下的药和净布重新包好。

玄真这才向他看来:“这便是你信里提过的徒弟?”

“正是。”陈老道点头道,“守一,见过你玄真师伯。”

林守一起身行礼:“弟子见过师伯。”

玄真受了半礼,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林守一只说途中遇过两场雨,师父的腰疼犯了几次,幸好有青驴代步;至于自己做了多少事,一句也没有多提。

两碗面见了底,玄真才问起白云观。

陈老道从去年冬旱说到后山收留的几个人,又说两亩冬麦已经收过,春种的糜子、豆子和荞麦也出了苗。说到州衙官差,他没有把一百把腰刀、一百五十根铁钎说成大功,只讲了知州批文、分批验收和最终交账。

玄真问林守一:“这一批铁器,是你掌锤做的?”

“后山另有一名锻工掌火掌锤。”林守一道,“弟子负责比样、安排工序、核对料账,成品也由弟子先查一遍。真正论锤上的本事,弟子不如他。”

“做坏过没有?”

“有过锻裂和淬坏的,都记进废坯,交验时连余铁一并对过。好在官差已经交清,没有欠州库的料,也没有拖欠帮工的粮。”

玄真听到这里,看了林守一一眼:“清源从前最怕同官府打交道。如今肯替你在承领文书上按印,倒是比年轻时胆子大了。”

“老道已是半截入土的人,总不能叫小辈事事挡在前头。”

“你若真这么想,方才起身便该慢一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渐渐寻回了当年的说话方式。只是话说得再熟,二十八年的空白也不可能一夜填满。玄真问过清虚掌教和几名故人,听见其中两人已经过世,沉默了好一阵,才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你这次进京,只为看我?”他问。

“看你是一件。”陈老道转向林守一,“另一件,让他自己说。”

林守一道:“弟子想在京中多留一阵,看看这里的匠作,也想寻些后山能够承接的活计。陕西这两年粮价越来越高,只靠十亩地,养不住后来的人。”

玄真问:“你想进官作?”

“弟子没有匠籍,也无人作保,眼下进不去。”

“你知道便好。”玄真道,“京师会做精细活的匠人很多。大高玄殿虽是皇家宫观,住在这里的道人也不能随意进宫,更不能凭一封旧信便把外乡人带进官作。你若真有本事,须先让人看见;即便有人肯用,也要查清来历和担保。”

陈老道说:“我们走了一个月,不急这一两日。”

玄真用指节轻轻敲着桌沿,却没有去拿陈老道带来的州衙回执。

“你们今日才到,先别急着找活。”他说,“京师同葭州不同,一座宫观里来往的人,也未必都归宫观管。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话可以问,先看明白再说。你若一进门便拿着回执四处投帖,旁人未必觉得你有本事,只会先问是谁把你放进来的。”

林守一道:“弟子记下了。”

“明日我还要去朝天宫。白日若无事,你们可以在前院和外廊走走,内院有人把守,不要乱闯。”玄真道,“清源二十八年没来京师,许多规矩也已经变了。等我忙过这两日,再带你们到城里看看。”

“还有住处。”玄真看向陈老道,“管事今日只准你们暂住三日。客房近来挤,朝天宫那边又常有人过来。我明日去替你们说明旧交和来意,能否多住几日,仍由管事定。若不能,我在西安门外替你们找间便宜脚店。”

陈老道笑道:“二十八年不见,你还是先把难处说在前面。”

“不说清楚,难道让你以为我在京中做了什么大人物?”玄真把袖子放下,遮住刚包好的伤处,“我不过领着几个人照看一处法坛。遇到宫中斋醮,照仪注办事;平日管些经卷、灯烛和年轻道众。能替你通报,能替你寻人,却不能替旁人做主。”

陈老道收了笑意:“这便够了。”

院外又有人来催玄真核对明日去朝天宫的人名。他站起身,叮嘱两人早些休息,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清源。”

陈老道抬头。

“这回既来了,别住上三五日便又不告而别。”

二十八年前,陈老道决定返回陕西,只留下一封短信,等玄真从外坛回来时,人已经出了京城。

陈老道望着门外昏黄的灯影,半晌才道:“走的时候,当面同你说。”

玄真点了点头,转身穿过夹墙。脚步声与远处的更鼓混在一起,渐渐听不见了。

林守一关上房门,把州衙回执和度牒重新包好。陈老道仍坐在炕沿,手里捏着玄真带来的食盒盖子,像是在想二十八年前那条没有走完的山路。

第二日天刚亮,大高玄殿门前便响起了车马声。

林守一陪陈老道去前院用过早饭,回来时看见两乘肩舆停在门外,轿夫和随从退到牌楼一侧,不敢堵住正门。前面一乘走下一名内官,腰间悬着出入牌子,迎候的管事道人快步下阶,与他低声说了几句,便亲自领人入内。

随后来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没有进门,只下来一名衣着齐整的中年管事,身后两名仆役捧着名帖和封好的长匣。知客看过名帖,请他们到东边值房等候。那管事虽未穿官服,说话时旁人却都让开几步;等他进去以后,守门道人又把后面的车夫引到远处拴马,不许停在门楼下。

再往后,才轮到几名持度牒和公文的外地道人。他们昨晚便在门前等过,今日仍须逐一登记来处和所办之事。其中一人文书缺了地方印记,只能抱着包袱退到墙边,等同行者设法寻人具保。

陈老道在廊下看了一阵,低声问:“如今日日都是这般?”

一名经过的老杂役道:“平日没这样挤。朝天宫烧了以后,宫里传事的、各衙门送文书的、勋贵府上来问斋醮的,都往这几处宫观跑。哪一路都怠慢不得。”

他说完便挑着水走了,没有停下闲谈。

门外又有马蹄声传来。守门道人先请还在台阶前说话的几名外客让路,随后才接过来人的名帖。林守一没有凑近,只把每一拨人由谁接待、在何处等候看在眼里。

陈老道低声道:“昨夜你师伯叫我们先看,看来不是客气话。”

“先把门从哪边开看明白。”林守一道。

师徒二人退回外廊,把正中的道路让了出来。大高玄殿门前车马往复,真正进殿烧香的百姓却几乎不见。这里虽挂着宫观的匾额,门里门外行走的,更多是宫中内官、各衙门差人和权贵府上的管事随从。

他们刚到京师,眼下要做的只是看清这些人从哪扇门进,又由谁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