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京城居,大不易

天启小道士 · 北落航洲 · 第35章 · 30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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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高玄殿门前的车马直到午后才少了些。

林守一与陈老道回到东客房,刚把早晨所见说了几句,知客道人便来传话,说玄真已经向管事说明两人的来历。客房可以再住七日,饭食跟着观中道众一道取用,青驴的草料仍须自付。七日之后若朝天宫那边腾出空房,还要另作安排。

陈老道谢过知客,没有再请知客通融。

等人走后,林守一把剩下的铜钱倒在桌上,又取出贴身收着的碎银。一路从陕西走来,投宿、吃饭、渡河和驴料都在花钱;算上两处藏着的银子,眼下还剩四两出头,另有三百余文铜钱。

陈老道看着桌上的碎银,叹道:“京城居,大不易。”

“所以住处要找,进项也得尽快找。”林守一将银钱重新分开收好,“总不能一路坐吃山空。”

“先去看看西安门外的住处。”他说,“也问问哪里能便宜寄养牲口。真到要搬的时候,不至于临时乱找。”

陈老道扶着腰站起来:“你玄真师伯说过,今日不要乱走。”

“只在宫观外面的街巷看看,天黑前回来。”

两人向知客报了去处,又留下林守一的度牒作记,才从侧门出去。

西安门一带离皇城近,街上看不见葭州城中那样敞在门口的铁炉和炭堆。沿街多是吃食铺、纸马香烛铺、赁车行和替各府递送物件的脚店,另有几家门脸齐整的药铺。往来的内官、差役和各府随从不少,挑担的小贩遇见车轿,便熟练地贴到墙根让路。

他们先问了两家脚店。

第一家通铺按人收钱,牲口另算,夜里还要与商队的伙计挤在一处。第二家倒有一间临街小屋,屋内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矮桌,店家开出的价钱却抵得上沿途小镇住四五夜。林守一问能否按月赁住,那店家打量两人衣着,又听出陕西口音,只说眼下京中修房、办醮、运送木料的人多,过几日未必还有空房。

陈老道出了门,低声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把驴卖了。”

“回程还要用。先问寄养。”

赁车行后院愿意收牲口,草料由店中供应,每日的价钱比大高玄殿低一些,但须先交五日钱。林守一看过槽里的水和干草,又问清夜里是否关院门,记下位置,没有当场把青驴牵来。

两人又沿街走了一段。陈老道在一家药铺门前停下,看了看木牌上所列的收药价。京师常见的甘草、黄芪、陈皮都比葭州贵,店里伙计听说他们从陕西来,便问有没有带甘草和秦艽。

“只带了沿途治病用的几味药。”陈清源答道,“不做药材买卖。”

伙计见没有生意,也不再多问,转身去招呼一名府中采买。那人拿着一张药单,十余味药分成三包,催伙计当面复秤,又叫他在纸包外写清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

陈老道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从药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师徒买了两张热饼,没有再往远处去。回到大高玄殿侧门,守门道人核过林守一的名字,才将两人放入。

院中比早晨安静,东边值房却堆起了十几口从朝天宫运来的木箱。几名道众正逐箱揭去湿透的封纸,依照册簿重新编号。箱内多是经卷、旧牒和历年醮仪底稿,有两箱被水泡得厉害,纸页粘成厚厚一叠,只能先摊在竹架上阴干。

玄真正站在廊下,与管事道人核对清单。他看见师徒从外面回来,只朝二人点了点头,手中的笔没有停。

林守一也没有上前。他先扶陈老道回房,又去牲口棚添了草料。等天色暗下来,值房那边仍点着灯,偶尔有人捧着文册匆匆进出。

晚饭后,玄真才推门进来。

“出去看过了?”

“看了两处住店和一处寄养牲口的地方。”陈老道给他让出木凳,“你若再晚些来,我便要去值房抓人了。”

玄真把一叠薄纸放到桌边:“朝天宫抢出的旧档没有次序,有几份还缺了封皮。道录司催着查近三年各处宫观的度牒、法职和醮仪底册,早一日理清,外地来办事的道人便能少等一日。”

他说完看向林守一:“客房续了七日。七日后若仍没有空处,我替你们在外面寻人作保,赁一间屋。京中近日房价高,一时找不到便宜的。”

“弟子今日已经问过。”林守一道,“住处尚能慢慢找,只是驴每日养在殿里多有不便。明日若管事准许,我先牵到外面赁车行寄养。”

“那里夜间可有人守?”

“问过,有人守院。我们先交五日钱,不把褡裢留在牲口棚。”

玄真点了点头,没再替他安排。

陈老道翻了翻他带来的薄纸,第一页写的是一篇祈晴章表,后面还有禳火、安宅和祈安的仪注。其中几张纸墨色较新,边缘却带着焦黄,应是照旧稿重新誊出的。

“这些也从朝天宫找出来的?”陈老道问。

“祈晴和禳火的是。后面几份是大高玄殿原有的底稿。”玄真伸手把纸收拢,“明日要交给内臣过目,不能错一个字。”

最末一页只露出半行,林守一看见“圣躬清泰”四字,便移开视线。

玄真将纸放进随身布囊,又用细绳扎紧。陈老道问道:“宫中又要设醮?”

“七月原有祈安旧例。五月有灾,六月朝天宫又失火,今年的仪注添减了几次。”玄真压低声音,“宫里的事,在外头不要问。值房里的稿子,也不要随意翻看。”

“我还用你教?”陈老道没好气道,“守一方才只看见纸上有字,连手都没伸。”

玄真笑了一下:“正因为知道你们守规矩,我才把东西带进来。换了旁人,我连布囊也不会解。”

他说起第二日仍要去朝天宫,又叮嘱林守一牵驴出门时先取回度牒。三人说了片刻白云观旧事,玄真困得接连揉眼,便起身告辞。

陈老道送他到门边:“你昨日叫我别徒手搬焦木,今日自己倒知道不搬了?”

“今日只搬纸。”

“明早把伤口给我看一眼。”

玄真答应一声,提灯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林守一插好门闩,把桌上的铜钱重新收进布袋。陈老道正在铺被,见他坐着不动,问道:“还想着房钱?”

“不是。”

林守一给油灯挑了挑灯芯,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才道:“师父,若有人落水以后受了寒,又受过惊吓,此后常常畏寒、少食、睡不安稳,拖上一年多,该怎么调养?”

陈老道铺被的手停住了。

“你问的是谁?”

“只是今日看见那几张祈安仪注,忽然想起来。”林守一道,“去年京中传过御舟落水的事。一路来京,我也听人提过圣上身体一直没有大好。”

“街上人说的话,十句未必有一句准。”陈老道坐回炕沿,“没见到人,没诊过脉,连寒热真假、饮食二便都不知道,不能隔着宫墙说病。”

“若只问有没有一类温和调养的方子呢?”

陈老道看了他一会儿:“落水受寒只是一个由头。后来是惊悸伤神,还是脾胃日弱,又或本就有旧病,治法都不同。若是气血已经亏虚,药性稍重,反而受不住。”

“所以不能急补。”

“自然不能。”陈老道摇头道,“也最忌今日听这个方,明日服那种药。寒热补泻混在一处,便是再好的方子,也看不出究竟哪一味有效,哪一味伤人。”

林守一没有接话。

陈老道看着他:“你从陕西走到京师,想找活是真,另有心思也是真。如今看见大高玄殿与宫中有来往,便想到圣上的病了?”

“想过。”林守一承认得很干脆,“但弟子不会拿一个没见过人的方子,明日便去敲宫门。”

“你敲也敲不开。”

“弟子明白。”

陈老道哼了一声,却没有发怒。他俯身从药囊底下取出一本用旧布包着的薄册。册中夹着沿途新记的药价和几个病案,前面的纸页已经发黄,字迹有新有旧。

他翻了十几页,在一处折角前停下。

“白云观前些年清理旧殿,拆开一处受潮的夹墙,里面藏着几页复阳子祖师留下的药案。”陈老道缓缓道,“有一方治的是大病以后惊惧不宁、畏寒少食。药性不烈,重在慢慢扶养。我照原页抄过一遍,也用在两三个久病的人身上,能不能用,仍须看各人的症候。”

“原页还在观里?”

“清虚师兄封进了经柜。发现旧页时,前山几名管事都见过,不是什么只凭我一张嘴便能说出来的东西。”

陈老道没有把册子递给他,而是用手按住那一页。

“方子是有。”他说,“可要把它送到什么人面前,先得知道门在哪里,也得知道门后站着谁。”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远处一扇院门开了又关,似乎又有人连夜送来文书。

林守一望向桌上那册药案,没有催陈老道把手移开。

他们进大高玄殿才两日。

眼下,连这间客房能住多久都还没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