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人不识
次日早饭以后，林守一去知客处取回度牒，又向管事道人说了寄养青驴的事。
管事道人没有拦他，只叫他把牲口棚里欠下的草料钱结清。大高玄殿这几日车马来往不断，棚中本就拥挤，少一头外客的驴，杂役反而省事。
玄真也在前院。他今日不去朝天宫，须把昨日理出的醮仪底册交给道录司来人。陈老道当着他的面拆开伤布看了一遍，创口没有红肿，便重新敷药包好。
“明日再换一次，往后只要别沾脏水，便不碍事。”陈清源叮嘱道。
“你们今日仍去找房？”玄真问。
“先把驴送过去，再到昨日没走到的几条街看看。”林守一道。
玄真想了想，将一张写着大高玄殿值房和自己名号的短帖交给他：“若有人查问，度牒、路引照常出示。这张帖子只能证明你们暂住在此，不能拿去赊账，也不能替人揽事。”
林守一双手接过：“弟子明白。”
“天黑前回来。”陈老道在旁边道。
玄真失笑：“昨日是我嘱咐你们，今日倒由你来嘱咐我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
两人又斗了一句嘴。林守一牵出青驴，与陈老道从侧门出了大高玄殿。
赁车行离得不远。掌柜收过五日草料钱，在一块薄木牌上写下日期，又叫伙计把青驴牵到后槽。林守一亲眼看着缰绳拴好，才将木牌收进腰间。
他顺口问掌柜，附近是否还有价钱低些的空房。
“价钱低的都有缘故。”掌柜拨着算盘道，“要么一屋住五六个人，要么墙裂房漏。你们一个老人、一个道士，又带着药箱，赁个安稳的小院才是正经。”
“安稳小院的租钱，我们也问过了。”陈老道说。
掌柜听出他的意思，笑了两声，没有再劝。他朝后院扬了扬下巴：“那边几个短工都是王恭厂一带的人。哪条巷还有能住的屋，他们兴许比牙行清楚。只是你们自己去看，塌过的地方，便宜也不能乱住。”
后院里堆着刚卸下的木料。几个半大孩子正把散落的短木、草绳和垫车木分开收拾，其中一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肩背已经有了些力气，一次能抱起两根齐胸长的方木。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短褂，右边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臂上尽是木屑划出的细口。
掌柜把他叫过来：“许顺，这两位道长想寻一间便宜屋。你家那片还有没有？”
少年把方木放下，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道：“有倒是有。都是五月里震坏的，修好的已经住了人。剩下几间漏雨，墙也不知牢不牢。”
“漏几片瓦不怕。”林守一道，“墙若已经松了，便不能住。你知道房主么？”
“我家住的院子还有一间东厢房。屋顶掀了半边瓦，窗扇也坏了，墙没有倒。”少年道，“曹婆婆说过，谁肯自己收拾，房钱可以少些。”
掌柜在旁边道：“这小子家就住那里。路不远，过了晌午叫他领你们看看。”
许顺却摇头：“我今日的活还没做完。”
“少不了你那几文钱。”掌柜瞪他一眼，“早些把这堆短木理完，下午回来继续做。”
林守一道：“我们可以等。”
少年看了看他，又回去搬木。林守一没有站在旁边催，只与陈老道到前面茶棚坐下，各要了一碗粗茶。直到午时，许顺才洗去手上的木屑，从怀里取出一张已经压扁的杂粮饼。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恰在这时从街口跑来。她头发扎得有些歪，额角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细疤，手中挎着一只小竹篮。
“哥，娘叫我送咸菜。”
许顺掰开杂粮饼，把大半递给她，只留下一小块泡进凉水里。小姑娘不肯接：“我在家吃过了。”
“吃过也拿着。下午替娘去领药，路上别又说饿。”
小姑娘这才把饼装进篮子。
许顺三两口吃完泡软的饼，向掌柜打过招呼，带着师徒往王恭厂方向走。小姑娘也跟在旁边，走到街口时几次回头看陈老道背着的药囊。
三个月前受灾最重的几条街已经清出道路。新砌的院墙夹在残墙之间，地上仍堆着来不及运走的碎砖。有人把断砖敲去旧灰，重新码好使用；有人在空地上搭起木棚，白日卖水卖饼，夜里便睡在棚中。
许顺走得很熟，遇到运木车便提前领他们绕进小巷。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正在起屋架的院落：“我爹原先在那里做木活。出事那日，他去厂西给人换门梁，后来从倒墙下面挖出来，人已经没了。”
他说得很平，脚步也没有停。
小姑娘攥住了竹篮提手。
陈老道没有追问，只道：“你娘也受了伤？”
“被屋梁压了腿。寺里的郎中看过，外伤已经长住，就是走路还疼。她以前替人洗衣裳，如今蹲久了便起不来。”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杂院。临街倒座塌了一间，空缺处用旧木板围住。北房已经重新铺瓦，西厢住着两户人家，许顺一家挤在西南角一间偏屋里。
东厢房门窗紧闭，屋檐下还挂着一块破席，用来挡前些日子的雨。
曹婆婆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听许顺说明来意，先把师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要看度牒与路引。她不识上面的字，便叫住隔壁一个在顺天府书手家跑腿的邻人，请对方辨过姓名、来处和印记。
“房是我的，可丑话得说在前头。”曹婆婆道，“五月里震过以后，官府的人来看过，说东墙还能用。我没有钱请整班匠人，只把快掉下来的瓦揭了。你们若住，修屋的钱我出不起。”
“先让我们看看。”林守一道。
许顺从偏屋取来一架矮梯。林守一没有立刻上房，先绕着东厢看了一圈。墙脚没有明显外鼓，原有的细裂缝已经被石灰标过，近两月没有继续张开。屋顶一侧缺了许多瓦，两根椽子折断，檩木却还完整。窗棂缺了半扇，门轴也被震歪，屋内的炕面裂开一道口子，灶口尚在。
他又让许顺扶稳梯子，爬到檐口看了片刻，便下来道：“大梁、檩木没有断。换两根椽子，补瓦，重新装好门窗，再查一遍炕道，可以住。屋顶没补好以前，不能先搬进来。”
曹婆婆问：“要多少木料？”
“两根直些的旧椽木便够。瓦可以从倒座拆下来的旧瓦里挑，坏门扇也能拆木补窗。钉子、麻绳和泥灰另算。”
“院里拆下来的东西，你们能用便用。”曹婆婆道，“可我不能白送一间房。”
林守一没有拿“替你修房”去压租钱，只问她寻常一月收多少。双方说了两回，最后定下先租一月：修屋所用旧料由曹婆婆提供，新添的钉子、绳麻和泥灰由房主出钱；林守一与许顺出工，把第一个月房钱减去三成。一个月后若继续住，照附近同等房屋的价钱按月交付，不因修过屋再压低。
“许顺还要在赁车行做活。”他又道，“修屋若耽误他的工钱，须从我们省下的房钱里补给他。”
许顺忙道：“不用。我会些木活，日落以后也能做。”
“天黑以后看不清屋架，不能上房。”林守一道，“做半日便算半日。”
曹婆婆听见这句话，朝许顺看了一眼：“你爹留下的锯和斧还在，别硬逞能。明日赁车行若放你半日假，你再来帮忙。”
房子说定，曹婆婆取来纸笔，请隔壁邻人依双方说好的条件写下一张租帖。林守一逐条听过，确认新料钱、工钱和一个月后的租价都写在上面，才与陈老道按了指印。曹婆婆也按印，各执一张。
许顺的母亲听见院中说话，拄着一根削平的木杖从偏屋出来。她三十余岁，面色苍白，左腿落地时不敢用力。许顺上前扶住她，将租屋的事说了一遍。
许母向师徒道谢，又叫小姑娘去倒水。陈老道看了看她的走路姿势，问道：“腿伤以后，可曾再发热？伤处如今还肿不肿？”
“最初发过几日热，后来退了。白日走得多，到了晚上便肿。”
“当时伤在哪里？”
许母卷起半截裤脚。小腿外侧留着一道已经结好的长疤，脚踝周围仍比另一边粗些。陈老道先问过先前用过什么药，又请她坐下，沿着膝下与脚踝轻轻按了一遍，让她慢慢屈伸。
“骨头没有明显错位，伤筋却没有养好。”他说，“这条腿眼下不能久蹲，也不能整日站着。白日若走得多，回来便把腿垫高些。先前郎中留下的药还有么？”
许母取出一个纸包。陈老道闻过，又捻开一点看了看：“这是外敷消肿的药，可以接着用。不要一次敷得太厚，也不要裹得不透气。若伤处重新发热发红，或肿得一日比一日厉害，再来找我。”
他没有另开新方，只从药囊里取出少许干净布条，教许顺如何包得牢而不勒脚踝。
小姑娘端水回来时，许顺正蹲在母亲脚边重新缠布。她把第一碗递给陈老道，第二碗递给林守一，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
林守一接过水，看见她额角那道疤已经长好，边缘还留着针脚似的细痕。
“你叫什么？”陈老道问她。
“二丫。”
“这伤也是五月里留下的？”
二丫摸了摸额角，点头道：“砖砸的。俺哥背着我走了好远。”
“是门楣上掉下来的碎砖。”许顺替她补了一句，“到寺里时还有血，后来缝了两针。”
陈老道看过伤疤，见已经愈合，便没有再碰。
师徒离开杂院时，许顺将他们送到巷口。林守一约他明日午后在院中碰面，又让他先把父亲留下的锯斧检查一遍，木柄松动便不要使用。
“道长也会木活？”许顺问。
“会做一些，未必比得上你父亲。”
少年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木屑：“我只学过刨木、开榫。爹说我锯路还总是走偏。”
“那便先从不走偏做起。”
回到大高玄殿，已过申时。玄真正好从值房出来，听说他们已经赁到屋，没有露出意外，只先问房墙是否稳固、租帖有没有写清。
林守一把随身那份租帖递给他。玄真看完，指着末尾道：“明日搬以前，再让房主领你们到坊里报一声。京师近来查得严，外乡人住进民宅，来处不清，房主也要受牵连。”
“明日便办。”陈老道应道。
“七日客房尚未住满，不必急着搬。”
“屋顶补好，再等泥缝干透。”林守一道，“正好也要查炕。”
玄真把租帖还给他：“你到京师第三日，先找到的倒不是活计，而是一间漏雨的屋。”
“有地方落脚，才能慢慢找活。”
三人说话间，知客领着两名外地道人从廊下经过。两人手中的文书尚未补齐，只能暂住城外，明日再来。玄真等他们走远，才道：“门外想进来的人不少。你们既已经在门里，反倒先给自己找了一条出去的路。”
陈老道笑道：“住到外面，未必便不能来见你。”
玄真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当夜，林守一把修屋要用的东西列在纸上：旧椽两根、完整瓦片若干、铁钉、麻绳、泥灰，另须借一把瓦刀和一只装泥的木桶。
写到最后，他又添上一行：先查梯脚，再上屋顶。
陈老道坐在灯下翻那本旧药册。复阳子药案所在的一页仍被他用手压着，并未抄出。
窗外的京师没有安静下来。远处仍有人连夜运送木料，车轮碾过石路，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三个月前，那场灾变掀开的许多屋顶还没有补好。
明日，他们先去补其中一间。
管事道人没有拦他，只叫他把牲口棚里欠下的草料钱结清。大高玄殿这几日车马来往不断，棚中本就拥挤，少一头外客的驴，杂役反而省事。
玄真也在前院。他今日不去朝天宫，须把昨日理出的醮仪底册交给道录司来人。陈老道当着他的面拆开伤布看了一遍，创口没有红肿，便重新敷药包好。
“明日再换一次，往后只要别沾脏水，便不碍事。”陈清源叮嘱道。
“你们今日仍去找房？”玄真问。
“先把驴送过去，再到昨日没走到的几条街看看。”林守一道。
玄真想了想，将一张写着大高玄殿值房和自己名号的短帖交给他：“若有人查问，度牒、路引照常出示。这张帖子只能证明你们暂住在此，不能拿去赊账，也不能替人揽事。”
林守一双手接过：“弟子明白。”
“天黑前回来。”陈老道在旁边道。
玄真失笑：“昨日是我嘱咐你们，今日倒由你来嘱咐我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
两人又斗了一句嘴。林守一牵出青驴，与陈老道从侧门出了大高玄殿。
赁车行离得不远。掌柜收过五日草料钱，在一块薄木牌上写下日期，又叫伙计把青驴牵到后槽。林守一亲眼看着缰绳拴好，才将木牌收进腰间。
他顺口问掌柜，附近是否还有价钱低些的空房。
“价钱低的都有缘故。”掌柜拨着算盘道，“要么一屋住五六个人，要么墙裂房漏。你们一个老人、一个道士，又带着药箱，赁个安稳的小院才是正经。”
“安稳小院的租钱，我们也问过了。”陈老道说。
掌柜听出他的意思，笑了两声，没有再劝。他朝后院扬了扬下巴：“那边几个短工都是王恭厂一带的人。哪条巷还有能住的屋，他们兴许比牙行清楚。只是你们自己去看，塌过的地方，便宜也不能乱住。”
后院里堆着刚卸下的木料。几个半大孩子正把散落的短木、草绳和垫车木分开收拾，其中一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肩背已经有了些力气，一次能抱起两根齐胸长的方木。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短褂，右边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臂上尽是木屑划出的细口。
掌柜把他叫过来：“许顺，这两位道长想寻一间便宜屋。你家那片还有没有？”
少年把方木放下，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道：“有倒是有。都是五月里震坏的，修好的已经住了人。剩下几间漏雨，墙也不知牢不牢。”
“漏几片瓦不怕。”林守一道，“墙若已经松了，便不能住。你知道房主么？”
“我家住的院子还有一间东厢房。屋顶掀了半边瓦，窗扇也坏了，墙没有倒。”少年道，“曹婆婆说过，谁肯自己收拾，房钱可以少些。”
掌柜在旁边道：“这小子家就住那里。路不远，过了晌午叫他领你们看看。”
许顺却摇头：“我今日的活还没做完。”
“少不了你那几文钱。”掌柜瞪他一眼，“早些把这堆短木理完，下午回来继续做。”
林守一道：“我们可以等。”
少年看了看他，又回去搬木。林守一没有站在旁边催，只与陈老道到前面茶棚坐下，各要了一碗粗茶。直到午时，许顺才洗去手上的木屑，从怀里取出一张已经压扁的杂粮饼。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恰在这时从街口跑来。她头发扎得有些歪，额角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细疤，手中挎着一只小竹篮。
“哥，娘叫我送咸菜。”
许顺掰开杂粮饼，把大半递给她，只留下一小块泡进凉水里。小姑娘不肯接：“我在家吃过了。”
“吃过也拿着。下午替娘去领药，路上别又说饿。”
小姑娘这才把饼装进篮子。
许顺三两口吃完泡软的饼，向掌柜打过招呼，带着师徒往王恭厂方向走。小姑娘也跟在旁边，走到街口时几次回头看陈老道背着的药囊。
三个月前受灾最重的几条街已经清出道路。新砌的院墙夹在残墙之间，地上仍堆着来不及运走的碎砖。有人把断砖敲去旧灰，重新码好使用；有人在空地上搭起木棚，白日卖水卖饼，夜里便睡在棚中。
许顺走得很熟，遇到运木车便提前领他们绕进小巷。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正在起屋架的院落：“我爹原先在那里做木活。出事那日，他去厂西给人换门梁，后来从倒墙下面挖出来，人已经没了。”
他说得很平，脚步也没有停。
小姑娘攥住了竹篮提手。
陈老道没有追问，只道：“你娘也受了伤？”
“被屋梁压了腿。寺里的郎中看过，外伤已经长住，就是走路还疼。她以前替人洗衣裳，如今蹲久了便起不来。”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杂院。临街倒座塌了一间，空缺处用旧木板围住。北房已经重新铺瓦，西厢住着两户人家，许顺一家挤在西南角一间偏屋里。
东厢房门窗紧闭，屋檐下还挂着一块破席，用来挡前些日子的雨。
曹婆婆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听许顺说明来意，先把师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要看度牒与路引。她不识上面的字，便叫住隔壁一个在顺天府书手家跑腿的邻人，请对方辨过姓名、来处和印记。
“房是我的，可丑话得说在前头。”曹婆婆道，“五月里震过以后，官府的人来看过，说东墙还能用。我没有钱请整班匠人，只把快掉下来的瓦揭了。你们若住，修屋的钱我出不起。”
“先让我们看看。”林守一道。
许顺从偏屋取来一架矮梯。林守一没有立刻上房，先绕着东厢看了一圈。墙脚没有明显外鼓，原有的细裂缝已经被石灰标过，近两月没有继续张开。屋顶一侧缺了许多瓦，两根椽子折断，檩木却还完整。窗棂缺了半扇，门轴也被震歪，屋内的炕面裂开一道口子，灶口尚在。
他又让许顺扶稳梯子，爬到檐口看了片刻，便下来道：“大梁、檩木没有断。换两根椽子，补瓦，重新装好门窗，再查一遍炕道，可以住。屋顶没补好以前，不能先搬进来。”
曹婆婆问：“要多少木料？”
“两根直些的旧椽木便够。瓦可以从倒座拆下来的旧瓦里挑，坏门扇也能拆木补窗。钉子、麻绳和泥灰另算。”
“院里拆下来的东西，你们能用便用。”曹婆婆道，“可我不能白送一间房。”
林守一没有拿“替你修房”去压租钱，只问她寻常一月收多少。双方说了两回，最后定下先租一月：修屋所用旧料由曹婆婆提供，新添的钉子、绳麻和泥灰由房主出钱；林守一与许顺出工，把第一个月房钱减去三成。一个月后若继续住，照附近同等房屋的价钱按月交付，不因修过屋再压低。
“许顺还要在赁车行做活。”他又道，“修屋若耽误他的工钱，须从我们省下的房钱里补给他。”
许顺忙道：“不用。我会些木活，日落以后也能做。”
“天黑以后看不清屋架，不能上房。”林守一道，“做半日便算半日。”
曹婆婆听见这句话，朝许顺看了一眼：“你爹留下的锯和斧还在，别硬逞能。明日赁车行若放你半日假，你再来帮忙。”
房子说定，曹婆婆取来纸笔，请隔壁邻人依双方说好的条件写下一张租帖。林守一逐条听过，确认新料钱、工钱和一个月后的租价都写在上面，才与陈老道按了指印。曹婆婆也按印，各执一张。
许顺的母亲听见院中说话，拄着一根削平的木杖从偏屋出来。她三十余岁，面色苍白，左腿落地时不敢用力。许顺上前扶住她，将租屋的事说了一遍。
许母向师徒道谢，又叫小姑娘去倒水。陈老道看了看她的走路姿势，问道：“腿伤以后，可曾再发热？伤处如今还肿不肿？”
“最初发过几日热，后来退了。白日走得多，到了晚上便肿。”
“当时伤在哪里？”
许母卷起半截裤脚。小腿外侧留着一道已经结好的长疤，脚踝周围仍比另一边粗些。陈老道先问过先前用过什么药，又请她坐下，沿着膝下与脚踝轻轻按了一遍，让她慢慢屈伸。
“骨头没有明显错位，伤筋却没有养好。”他说，“这条腿眼下不能久蹲，也不能整日站着。白日若走得多，回来便把腿垫高些。先前郎中留下的药还有么？”
许母取出一个纸包。陈老道闻过，又捻开一点看了看：“这是外敷消肿的药，可以接着用。不要一次敷得太厚，也不要裹得不透气。若伤处重新发热发红，或肿得一日比一日厉害，再来找我。”
他没有另开新方，只从药囊里取出少许干净布条，教许顺如何包得牢而不勒脚踝。
小姑娘端水回来时，许顺正蹲在母亲脚边重新缠布。她把第一碗递给陈老道，第二碗递给林守一，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
林守一接过水，看见她额角那道疤已经长好，边缘还留着针脚似的细痕。
“你叫什么？”陈老道问她。
“二丫。”
“这伤也是五月里留下的？”
二丫摸了摸额角，点头道：“砖砸的。俺哥背着我走了好远。”
“是门楣上掉下来的碎砖。”许顺替她补了一句，“到寺里时还有血，后来缝了两针。”
陈老道看过伤疤，见已经愈合，便没有再碰。
师徒离开杂院时，许顺将他们送到巷口。林守一约他明日午后在院中碰面，又让他先把父亲留下的锯斧检查一遍，木柄松动便不要使用。
“道长也会木活？”许顺问。
“会做一些，未必比得上你父亲。”
少年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木屑：“我只学过刨木、开榫。爹说我锯路还总是走偏。”
“那便先从不走偏做起。”
回到大高玄殿，已过申时。玄真正好从值房出来，听说他们已经赁到屋，没有露出意外，只先问房墙是否稳固、租帖有没有写清。
林守一把随身那份租帖递给他。玄真看完，指着末尾道：“明日搬以前，再让房主领你们到坊里报一声。京师近来查得严，外乡人住进民宅，来处不清，房主也要受牵连。”
“明日便办。”陈老道应道。
“七日客房尚未住满，不必急着搬。”
“屋顶补好，再等泥缝干透。”林守一道，“正好也要查炕。”
玄真把租帖还给他：“你到京师第三日，先找到的倒不是活计，而是一间漏雨的屋。”
“有地方落脚，才能慢慢找活。”
三人说话间，知客领着两名外地道人从廊下经过。两人手中的文书尚未补齐，只能暂住城外，明日再来。玄真等他们走远，才道：“门外想进来的人不少。你们既已经在门里，反倒先给自己找了一条出去的路。”
陈老道笑道：“住到外面，未必便不能来见你。”
玄真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当夜，林守一把修屋要用的东西列在纸上：旧椽两根、完整瓦片若干、铁钉、麻绳、泥灰，另须借一把瓦刀和一只装泥的木桶。
写到最后，他又添上一行：先查梯脚，再上屋顶。
陈老道坐在灯下翻那本旧药册。复阳子药案所在的一页仍被他用手压着，并未抄出。
窗外的京师没有安静下来。远处仍有人连夜运送木料，车轮碾过石路，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三个月前，那场灾变掀开的许多屋顶还没有补好。
明日，他们先去补其中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