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御前一步
九月二十三，陈老道与林守一同时被传到大高玄殿。
传话的小内官只叫二人带上度牒、路引、葭州州衙回执和陈老道的药册。玄真在侧门等候，见林守一也来了，神色比前几次更沉。
“今日不是太医院问方。”他说，“进去以后，问什么答什么。没人问，便不要开口。”
三人从侧门进院，走到平日不许外客靠近的北侧值房。门外站着两名内官，先将师徒携带的东西逐件查过，连药册夹页也翻了一遍。银针和常用药材都不许带入，只留下文书与空药册。
屋内空阔，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便是全部陈设。崔进立在下首，魏忠贤坐在案后，身旁另有一名司礼监内官和罗御医。
崔进先报：“陕西葭州白云观道人陈清源，弟子林守一。”
师徒二人虽不知是谁，晓得应是位大人物，便上前行礼。魏忠贤等他们起身，才翻开案上的核事册。度牒、路引、白云观旧档、孙家医馆病簿和葭州州衙回执都列在其中，每项后面各有经手人的署名。
“旧案是复阳子留下的。”他看着册页道，“方状上的加减和禁忌，是谁的？”
陈清源答道：“原案不敢改动。减量、加减与试用禁忌是贫道所定，每日该记哪些，则由徒弟依贫道所说整理成条。”
魏忠贤又翻到州衙回执。刀、铁钎、退验与补交的数目已经核过，末尾盖着州印。
“铁器不是你打的，方状也不全是你写的。”他说，“哪些事算在你名下？”
“州衙官差由贫道具名承领，张铁头掌火锻打，徒弟管尺样、料账和查验；药案的来历、贫道所作加减和试用禁忌，也由贫道署名。”
“分得这样清，是怕担责，还是怕旁人抢功？”
陈清源低着头道：“功可以后算。若出了差池，须先查清错在何处。”
魏忠贤翻到七日记录条目，指尖停在“小便”和“浮肿”两项上。
“这一段也是你定的？”
“病后用药该看哪些变化，是贫道口述；逐项列成每日记录，是徒弟整理。”
魏忠贤这才看向林守一：“你能诊脉开方？”
“不能。”林守一垂手道，“弟子只把师父说的项目归在一处，免得今日漏一项、明日换一种说法。”
“若你记的与医官所说不合呢？”
“各自照实留下，不替任何一边改。”
罗御医将御前近十日用药抄单放到案上。汤药、丸剂和药膳已经按日期排在一处，其中有两日用了汤剂以后又服丸药，也有三日只用了药膳。记录最齐的是太医院汤剂，膳房和内廷送用之物则各记各的。
“十日，三处账。”魏忠贤将抄单推到陈清源面前，“你既说不可杂投，先撤哪一样？”
陈清源看过抄单：“贫道未见御前脉案，不能答。须先由太医院辨明哪些药性重复、哪些彼此相反，再定一途观察。”
“不敢答，还是不肯答？”
“不能答。”
“既不能定该停什么，也不担保有效，这张方凭什么进御？”
“不凭祖师名号。”陈清源道，“只请太医院核症审方。若原有方更妥，便将复阳子方退回；若认为可以一试，便从减量起，用满七日即停，再看记录。中途不适，也立即停。”
“只好两分呢？”
“停一两日，看那两分能不能维持，再由太医院议是否续用。不能为了证明方子有效，强说成五分。”
屋内静了一会儿。
“药是你们的本行。”魏忠贤道，“方状里却连吃饭、安歇也管上了，手伸得不短。”
“贫道不敢替御前定时辰。”陈清源道，“只是饮食忽多忽少，今夜彻夜不寐、明日又卧上一日，七日以后便很难判断病势因何变化。能减多少劳神，由圣上与公公定；若未能安歇，也该照实记下，不能只记服了什么药。”
“万岁爷兴致一来，手里的东西未必肯放。”
“那便记明何时歇、何时未歇。”
魏忠贤转向罗御医：“太医院怎么说？”
罗御医道：“须由院判、御医合看近日脉案。现用汤剂若与祖方药性重复或相反，应先停；滋补丸药和药膳也须逐一审过。臣不敢在此刻独断。”
“今日便会同去看，给咱家一份有人肯署名的意见。”
“臣遵命。”
魏忠贤又问陈清源：“若方子用了，出了差池，咱家先找谁？”
“先找贫道查旧案来历、加减和禁忌。”陈清源道，“御前辨证、药材与剂量，由太医院署名；煎药、尝药和进用依宫中旧例记录。哪一步出了错，便能找到哪一步。”
崔进站在一旁，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魏忠贤合上核事册：“陕西来的道人，在京中靠医馆会诊度日，又在宫门外候了这些日子。说吧，图什么？”
陈老道沉默片刻：“陕西多灾，贫道来京原是探望玄真师兄，也想替徒弟寻一条生路。想起祖师旧案以后，确实存过侥幸——若方子有用，白云观和后山或许能得些照拂。可方子是否能用，不能因此说假话。”
魏忠贤看向玄真：“他说的与你先前报的一样？”
“一样。”
“有所求不稀奇。”魏忠贤道，“把所求藏起来，才值得咱家多问。”
问话至此结束。师徒仍回原处候命，未经准许不得离京；赏赐与药方去留皆待御前决定，后续由太医院和崔进分别传话。
师徒退出值房以后，玄真一直走到外院才低声道：“方才问你是否图照拂，你若一味说无欲无求，今日未必这样容易出来。”
陈老道擦了擦掌心的汗：“活人哪能没有所求。”
林守一问：“公公会让圣上试方么？”
“不知道。”玄真道，“今日只是问你们敢不敢把每句话写进账里。”
……
值房内，太医院的会诊直到傍晚才结束。
院判、罗御医与另外两名御医将近日脉案和用药逐项对照。复阳子方经过删减以后，与现用一张汤剂有数味重复，不能并服；滋补丸药也须暂停。膳房的药膳改成寻常清淡饭食，不再另添药材。
会诊意见写得谨慎：若圣上允准，可试用七日，从半量起；每日早晚各诊一次，饮食、睡眠、二便、咳嗽、畏寒和浮肿如实登记。若症候不合或出现不适，立即停用。
魏忠贤拿到会诊本时，天已经黑了。
院判汇总御前近十日抄单、两名内官试方记录和太医院会诊意见，一并送往乾清宫。
“先请万岁爷看。”他说，“若万岁爷肯试，七日里谁也不许另递药进去。若有人说自己的东西不能停，叫他先来同咱家讲清楚。”
内官抱起三份文书，退出值房。
宫门一重重打开，又在身后合拢。
那张从陕西山中带来的旧方，终于走到了御前之外。
传话的小内官只叫二人带上度牒、路引、葭州州衙回执和陈老道的药册。玄真在侧门等候，见林守一也来了，神色比前几次更沉。
“今日不是太医院问方。”他说，“进去以后，问什么答什么。没人问，便不要开口。”
三人从侧门进院，走到平日不许外客靠近的北侧值房。门外站着两名内官，先将师徒携带的东西逐件查过，连药册夹页也翻了一遍。银针和常用药材都不许带入，只留下文书与空药册。
屋内空阔，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便是全部陈设。崔进立在下首，魏忠贤坐在案后，身旁另有一名司礼监内官和罗御医。
崔进先报：“陕西葭州白云观道人陈清源，弟子林守一。”
师徒二人虽不知是谁，晓得应是位大人物，便上前行礼。魏忠贤等他们起身，才翻开案上的核事册。度牒、路引、白云观旧档、孙家医馆病簿和葭州州衙回执都列在其中，每项后面各有经手人的署名。
“旧案是复阳子留下的。”他看着册页道，“方状上的加减和禁忌，是谁的？”
陈清源答道：“原案不敢改动。减量、加减与试用禁忌是贫道所定，每日该记哪些，则由徒弟依贫道所说整理成条。”
魏忠贤又翻到州衙回执。刀、铁钎、退验与补交的数目已经核过，末尾盖着州印。
“铁器不是你打的，方状也不全是你写的。”他说，“哪些事算在你名下？”
“州衙官差由贫道具名承领，张铁头掌火锻打，徒弟管尺样、料账和查验；药案的来历、贫道所作加减和试用禁忌，也由贫道署名。”
“分得这样清，是怕担责，还是怕旁人抢功？”
陈清源低着头道：“功可以后算。若出了差池，须先查清错在何处。”
魏忠贤翻到七日记录条目，指尖停在“小便”和“浮肿”两项上。
“这一段也是你定的？”
“病后用药该看哪些变化，是贫道口述；逐项列成每日记录，是徒弟整理。”
魏忠贤这才看向林守一：“你能诊脉开方？”
“不能。”林守一垂手道，“弟子只把师父说的项目归在一处，免得今日漏一项、明日换一种说法。”
“若你记的与医官所说不合呢？”
“各自照实留下，不替任何一边改。”
罗御医将御前近十日用药抄单放到案上。汤药、丸剂和药膳已经按日期排在一处，其中有两日用了汤剂以后又服丸药，也有三日只用了药膳。记录最齐的是太医院汤剂，膳房和内廷送用之物则各记各的。
“十日，三处账。”魏忠贤将抄单推到陈清源面前，“你既说不可杂投，先撤哪一样？”
陈清源看过抄单：“贫道未见御前脉案，不能答。须先由太医院辨明哪些药性重复、哪些彼此相反，再定一途观察。”
“不敢答，还是不肯答？”
“不能答。”
“既不能定该停什么，也不担保有效，这张方凭什么进御？”
“不凭祖师名号。”陈清源道，“只请太医院核症审方。若原有方更妥，便将复阳子方退回；若认为可以一试，便从减量起，用满七日即停，再看记录。中途不适，也立即停。”
“只好两分呢？”
“停一两日，看那两分能不能维持，再由太医院议是否续用。不能为了证明方子有效，强说成五分。”
屋内静了一会儿。
“药是你们的本行。”魏忠贤道，“方状里却连吃饭、安歇也管上了，手伸得不短。”
“贫道不敢替御前定时辰。”陈清源道，“只是饮食忽多忽少，今夜彻夜不寐、明日又卧上一日，七日以后便很难判断病势因何变化。能减多少劳神，由圣上与公公定；若未能安歇，也该照实记下，不能只记服了什么药。”
“万岁爷兴致一来，手里的东西未必肯放。”
“那便记明何时歇、何时未歇。”
魏忠贤转向罗御医：“太医院怎么说？”
罗御医道：“须由院判、御医合看近日脉案。现用汤剂若与祖方药性重复或相反，应先停；滋补丸药和药膳也须逐一审过。臣不敢在此刻独断。”
“今日便会同去看，给咱家一份有人肯署名的意见。”
“臣遵命。”
魏忠贤又问陈清源：“若方子用了，出了差池，咱家先找谁？”
“先找贫道查旧案来历、加减和禁忌。”陈清源道，“御前辨证、药材与剂量，由太医院署名；煎药、尝药和进用依宫中旧例记录。哪一步出了错，便能找到哪一步。”
崔进站在一旁，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魏忠贤合上核事册：“陕西来的道人，在京中靠医馆会诊度日，又在宫门外候了这些日子。说吧，图什么？”
陈老道沉默片刻：“陕西多灾，贫道来京原是探望玄真师兄，也想替徒弟寻一条生路。想起祖师旧案以后，确实存过侥幸——若方子有用，白云观和后山或许能得些照拂。可方子是否能用，不能因此说假话。”
魏忠贤看向玄真：“他说的与你先前报的一样？”
“一样。”
“有所求不稀奇。”魏忠贤道，“把所求藏起来，才值得咱家多问。”
问话至此结束。师徒仍回原处候命，未经准许不得离京；赏赐与药方去留皆待御前决定，后续由太医院和崔进分别传话。
师徒退出值房以后，玄真一直走到外院才低声道：“方才问你是否图照拂，你若一味说无欲无求，今日未必这样容易出来。”
陈老道擦了擦掌心的汗：“活人哪能没有所求。”
林守一问：“公公会让圣上试方么？”
“不知道。”玄真道，“今日只是问你们敢不敢把每句话写进账里。”
……
值房内，太医院的会诊直到傍晚才结束。
院判、罗御医与另外两名御医将近日脉案和用药逐项对照。复阳子方经过删减以后，与现用一张汤剂有数味重复，不能并服；滋补丸药也须暂停。膳房的药膳改成寻常清淡饭食，不再另添药材。
会诊意见写得谨慎：若圣上允准，可试用七日，从半量起；每日早晚各诊一次，饮食、睡眠、二便、咳嗽、畏寒和浮肿如实登记。若症候不合或出现不适，立即停用。
魏忠贤拿到会诊本时，天已经黑了。
院判汇总御前近十日抄单、两名内官试方记录和太医院会诊意见，一并送往乾清宫。
“先请万岁爷看。”他说，“若万岁爷肯试，七日里谁也不许另递药进去。若有人说自己的东西不能停，叫他先来同咱家讲清楚。”
内官抱起三份文书，退出值房。
宫门一重重打开，又在身后合拢。
那张从陕西山中带来的旧方，终于走到了御前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