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试药
九月十三，陈老道随玄真进入大高玄殿西值房。
屋内已经坐着周医士和一名姓罗的御医。桌上放着两册薄簿，旁边另有一名小内官负责记录。陈老道行礼以后，罗御医没有与他谈方，先叫第一个候在外面的人进来。
来人三十余岁，是在内府库房当差的内官。七月间患过一场暑热，退热以后一直胃口不佳、夜里易醒，清晨又觉得背上发冷。太医院已经看过两次，眼下没有发热，也没有咳血、呕吐等急症。
罗御医先诊一遍，周医士随后复看，最后才让陈老道上前。
陈老道问得很慢。他从患病前后的饮食问到每日小便，又问近十日服过哪些汤药、是否饮酒，随后看舌诊脉。
“与旧案有几分相近。”他说，“但脉比旧案所记稍有余热，原方仍须减一味药，余下也从小量起。”
罗御医问：“若不减呢？”
“虽未必立刻有害，只怕长期服用会口干、烦躁更重。且既是试方，没有必要从足量起。”
第二人年近五十，也说自己畏寒、乏力。陈老道问到一半，便发现他每日口渴甚重，近来大便干结，小便黄赤，舌色也与前一人不同。
“这个人与旧案不合。”他说。
小内官抬头问：“同样畏寒，为何不合？”
“自觉发冷，不等于都是真寒。若只抓住畏寒二字便用温养方，反可能添燥。”
罗御医没有表态，又让第三人进来。
第三人四十岁上下，去年病过以后便容易疲倦，食量少，夜里睡不沉，天气稍凉便要多添衣裳。近来没有发热，二便也无明显异常。陈老道看过以后，认为可以试，却须将其中两味都减量。
三人退出，罗御医才翻开方状。
“两人可试，一人不可。你敢担保七日无事么？”
“不敢担保。”陈清源道，“只能说眼下症候相近，减量后风险较小。服后若出现发热、口渴加重、呕吐、出血、小便骤减或浮肿，应立即停药。”
“既不担保，出了事算谁的？”
“拟方、审方、选药和看视，各按自己经手的部分署名。贫道只能为今日所说和自己的加减负责。”
罗御医看了他片刻，转向周医士：“照实记。”
两名试方者的药材由太医院生药库按单发出。陈老道不能接触药包，只在封记前核对药名和剂量。煎药也不在杂院或大高玄殿灶房进行，而由医官与内臣共同看守，每人每日一剂，先服半量。
每日记录仍用太医院簿册，在睡眠、食量和二便之外，依方状添上畏寒、口渴和浮肿几项。记录由当值内官填写，周医士每日复看一次。
试方开始以后，陈老道不能每日进宫查看，只在第三日和第七日到大高玄殿复诊。中间若有变化，由周医士决定停药或请人。
回到杂院时，林守一已经从孙家医馆回来。
“用了几个人？”他问。
“两个。另一个不合。”
“方子照旧么？”
“都减了量，其中一人症状略有不同，我又减去一味。”
林守一问过哪些症候不合，便没有再追问药味。陈老道把当日经过写进自己的药册，末尾注明：药由生药库出，自己未接触煎制。
第三日复诊，第一个内官夜里少醒了一两次，胃口略有恢复，清晨背冷仍在；第三个人则没有明显变化，只说服药以后口中稍干。
陈老道问过口渴、二便和睡眠，建议第三人将剂量再减一半。罗御医却认为既无改善，又出现口干，不必勉强服满七日，当日便停了药。
陈老道点头应下。
“方状写了无效便停。”他说。
第一个内官继续服用。到第五日，他午饭比平日多用半碗粥，夜里仍会醒，却能再次入睡。第六日没有继续好转，第七日清晨也没有出现新的不适。
七日复诊时，陈老道重新诊脉，只道：“可以停药两日，看饮食睡眠是否仍能维持。若停药便反复，再议是否续服，不可今日便定成长方。”
罗御医问那内官：“你自己觉得好了几分？”
内官想了一会儿：“若十分病，约少了两分。”
“可有精神大振、畏寒尽去？”
“没有，只是好些了。”
“照实写。”罗御医吩咐记录者。
试方簿最终写得很平：两人试用，一人第三日因无效并口干停方；一人七日内食量、睡眠略有改善，畏寒变化不显，无呕吐、出血、小便骤减和新增浮肿。
周医士将簿册誊出一份，连同每日药单和封记交给罗御医。陈老道只在自己的两次诊视记录后署名；簿册所列皆是症候变化与停药时日。
“这便算试完了？”走出值房时，玄真问。
“试完两个病人。”陈清源答道，“一个不合，一个略有变化。只能说明减量服用七日，没有看见大害。”
玄真压低声音：“上面想听的未必只是这些。”
“我只能说这些。”
同一日，试方簿送进司礼监。
魏忠贤先看两人的结果，又翻到每日记录。第一名内官第四日食量增加，第五日睡眠稍稳，第六、第七日没有继续变化；另一人第三日停方，理由写得清楚。
“两个人，一个停了，一个只好两分。”他说，“这便是送了两个月的祖师方？”
罗御医被传来答话：“药性温和，原本便不是救急之方。能否用于圣躬，尚须对照近日脉案。臣等不敢因一人稍有改善便断言有效。”
“那七日规矩呢？”
“两名试方者都停了原先可停的药，饮食起居也照簿记录，因此变化能够查到每一日。若同时服用数方，确实难以分辨。”
魏忠贤用手指点着第二人的停药记录：“他口干，第三日便停，是谁作的主？”
“臣作的主。陈清源没有反对。”
“若是他的祖师方，他倒舍得停，不怕咱家砍了他的脑袋。”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必须服满。”
魏忠贤沉默片刻，让人取来御前近十日的用药簿。
内官一共送来数册。除太医院所开汤剂，还有两种滋补丸药和一项膳房每日预备的药膳。各药服用时日参差，又分别记在不同册中。
“把这些抄到一张纸上。”魏忠贤道，“哪日用了，哪日没用，谁递进去的，都列出来。”
内官低声应是。
魏忠贤又看了一遍那本七日试方簿。
两名试方者的病势只动了两分。
试方簿却比御前近十日的药清楚。
屋内已经坐着周医士和一名姓罗的御医。桌上放着两册薄簿，旁边另有一名小内官负责记录。陈老道行礼以后，罗御医没有与他谈方，先叫第一个候在外面的人进来。
来人三十余岁，是在内府库房当差的内官。七月间患过一场暑热，退热以后一直胃口不佳、夜里易醒，清晨又觉得背上发冷。太医院已经看过两次，眼下没有发热，也没有咳血、呕吐等急症。
罗御医先诊一遍，周医士随后复看，最后才让陈老道上前。
陈老道问得很慢。他从患病前后的饮食问到每日小便，又问近十日服过哪些汤药、是否饮酒，随后看舌诊脉。
“与旧案有几分相近。”他说，“但脉比旧案所记稍有余热，原方仍须减一味药，余下也从小量起。”
罗御医问：“若不减呢？”
“虽未必立刻有害，只怕长期服用会口干、烦躁更重。且既是试方，没有必要从足量起。”
第二人年近五十，也说自己畏寒、乏力。陈老道问到一半，便发现他每日口渴甚重，近来大便干结，小便黄赤，舌色也与前一人不同。
“这个人与旧案不合。”他说。
小内官抬头问：“同样畏寒，为何不合？”
“自觉发冷，不等于都是真寒。若只抓住畏寒二字便用温养方，反可能添燥。”
罗御医没有表态，又让第三人进来。
第三人四十岁上下，去年病过以后便容易疲倦，食量少，夜里睡不沉，天气稍凉便要多添衣裳。近来没有发热，二便也无明显异常。陈老道看过以后，认为可以试，却须将其中两味都减量。
三人退出，罗御医才翻开方状。
“两人可试，一人不可。你敢担保七日无事么？”
“不敢担保。”陈清源道，“只能说眼下症候相近，减量后风险较小。服后若出现发热、口渴加重、呕吐、出血、小便骤减或浮肿，应立即停药。”
“既不担保，出了事算谁的？”
“拟方、审方、选药和看视，各按自己经手的部分署名。贫道只能为今日所说和自己的加减负责。”
罗御医看了他片刻，转向周医士：“照实记。”
两名试方者的药材由太医院生药库按单发出。陈老道不能接触药包，只在封记前核对药名和剂量。煎药也不在杂院或大高玄殿灶房进行，而由医官与内臣共同看守，每人每日一剂，先服半量。
每日记录仍用太医院簿册，在睡眠、食量和二便之外，依方状添上畏寒、口渴和浮肿几项。记录由当值内官填写，周医士每日复看一次。
试方开始以后，陈老道不能每日进宫查看，只在第三日和第七日到大高玄殿复诊。中间若有变化，由周医士决定停药或请人。
回到杂院时，林守一已经从孙家医馆回来。
“用了几个人？”他问。
“两个。另一个不合。”
“方子照旧么？”
“都减了量，其中一人症状略有不同，我又减去一味。”
林守一问过哪些症候不合，便没有再追问药味。陈老道把当日经过写进自己的药册，末尾注明：药由生药库出，自己未接触煎制。
第三日复诊，第一个内官夜里少醒了一两次，胃口略有恢复，清晨背冷仍在；第三个人则没有明显变化，只说服药以后口中稍干。
陈老道问过口渴、二便和睡眠，建议第三人将剂量再减一半。罗御医却认为既无改善，又出现口干，不必勉强服满七日，当日便停了药。
陈老道点头应下。
“方状写了无效便停。”他说。
第一个内官继续服用。到第五日，他午饭比平日多用半碗粥，夜里仍会醒，却能再次入睡。第六日没有继续好转，第七日清晨也没有出现新的不适。
七日复诊时，陈老道重新诊脉，只道：“可以停药两日，看饮食睡眠是否仍能维持。若停药便反复，再议是否续服，不可今日便定成长方。”
罗御医问那内官：“你自己觉得好了几分？”
内官想了一会儿：“若十分病，约少了两分。”
“可有精神大振、畏寒尽去？”
“没有，只是好些了。”
“照实写。”罗御医吩咐记录者。
试方簿最终写得很平：两人试用，一人第三日因无效并口干停方；一人七日内食量、睡眠略有改善，畏寒变化不显，无呕吐、出血、小便骤减和新增浮肿。
周医士将簿册誊出一份，连同每日药单和封记交给罗御医。陈老道只在自己的两次诊视记录后署名；簿册所列皆是症候变化与停药时日。
“这便算试完了？”走出值房时，玄真问。
“试完两个病人。”陈清源答道，“一个不合，一个略有变化。只能说明减量服用七日，没有看见大害。”
玄真压低声音：“上面想听的未必只是这些。”
“我只能说这些。”
同一日，试方簿送进司礼监。
魏忠贤先看两人的结果，又翻到每日记录。第一名内官第四日食量增加，第五日睡眠稍稳，第六、第七日没有继续变化；另一人第三日停方，理由写得清楚。
“两个人，一个停了，一个只好两分。”他说，“这便是送了两个月的祖师方？”
罗御医被传来答话：“药性温和，原本便不是救急之方。能否用于圣躬，尚须对照近日脉案。臣等不敢因一人稍有改善便断言有效。”
“那七日规矩呢？”
“两名试方者都停了原先可停的药，饮食起居也照簿记录，因此变化能够查到每一日。若同时服用数方，确实难以分辨。”
魏忠贤用手指点着第二人的停药记录：“他口干，第三日便停，是谁作的主？”
“臣作的主。陈清源没有反对。”
“若是他的祖师方，他倒舍得停，不怕咱家砍了他的脑袋。”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必须服满。”
魏忠贤沉默片刻，让人取来御前近十日的用药簿。
内官一共送来数册。除太医院所开汤剂，还有两种滋补丸药和一项膳房每日预备的药膳。各药服用时日参差，又分别记在不同册中。
“把这些抄到一张纸上。”魏忠贤道，“哪日用了，哪日没用，谁递进去的，都列出来。”
内官低声应是。
魏忠贤又看了一遍那本七日试方簿。
两名试方者的病势只动了两分。
试方簿却比御前近十日的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