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寻根溯源
周医士带走誊本以后，杂院安静了七日。
陈老道照常去孙家医馆会诊。林守一仍在东厢整理病案，每晚将当日收支记清。两人心知此事不能心急，没有去大高玄殿打听，玄真也没有来传话过来。
直到第八日上午，两个陌生人进了杂院。
来人都穿寻常青衣，年长者先向曹婆婆问明东厢房何时租出、师徒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又去赁车行核对青驴的买卖。随后二人才敲开房门，查看陈老道和林守一的度牒、路引及葭州州衙回执。
“这张回执所列张铁头，是何人？”年长者问。
“后山锻工。”陈清源答道，“州衙官差由贫道承领，徒弟负责尺样、料账和查验，张铁头掌火锻打。”
“他为何没有同来？”
“后山须有人照看铁坊、田地和孩子。”
“你在葭州可曾因行医吃过官司？”
“未曾。”
“可曾卖过丹药，替人求子延寿？”
“也不曾。”
来人把问答逐条记下，又询问孙家医馆所在。离开以前，年长者道：“近日不要迁居。若必须出城，先往大高玄殿报明。”
林守一问：“二位如何称呼？”
对方只道：“奉命核事，不必问姓名，你也不该问。”
两人走后，许母才从偏屋出来。她方才一直拦着二丫，没有让孩子到东厢门前探看。
“是衙门的人吗？”她低声问。
“来查文书，无妨。”陈老道将度牒重新包好，“与你们无关。”
午后，来人又去了孙家医馆。
孙郎中没有替陈老道多说一句，只把三旬会诊约定、经手病簿和诊金分账拿给他们看。问到医术如何，他答道：“旧病和针灸有经验，知道什么病不能留，医术在我看来是不错的。至于更大的本事，我没有见过，不敢担保。”
两人抄下其中几名病人的姓名，便告辞离去。
消息是当晚由孙家学徒送来的。陈老道听完，只说了一句“代我道一声辛苦孙先生”，第二日仍依约到医馆坐了半日。
……
京城另一头，那册方状已经从太医院医士送到院判案前。
两名御医先后看过药味，意见并不相同。一个认为旧方平和，减量后无甚奇险；另一个指出病人症候未明，单凭“落水、惊惧、畏寒、少食”几句话，温补未必合适。院判没有要求二人争出一个高下，只让周医士把原案、陈清源加减和孙郎中阅方记重新分开，不许混作同一张处方。
“这七日条目是谁写的？”院判问。
“饮食、起居和禁杂药，是陈清源的意见。”周医士道，“每日记录的项目，由他徒弟誊录整理，陈清源看过后署名。”
“那徒弟懂医？”
“陈清源说，只会记录，不会诊脉开方。”
院判翻到最后一页：“方子寻常，规矩倒多。”
周医士道：“陈清源说，若服方时又添别药，饮食、睡眠也日日不同，七日以后无从辨别病势为何变化。”
“话没有错。”一名御医道，“只是御前如何起居，轮不到一个乡野道人安排。”
院判合上方状：“所以先不谈御前。把审方意见附上，退回内里。若要试，先在别处找相近病人，且须由本院医官重新诊视。”
太医院的回文先到崔进手中，随后连同大高玄殿所报来历，一并送进司礼监值房。
魏忠贤看见木匣时，才刚听完辽东军饷的回报。
桌上堆着各处奏报和题本，一册陕西道观的旧医案夹在其中，并不起眼。他先看崔进写的短札，问道：“谁要献这个方子？”
“大高玄殿一个领法坛的道人替同门递上来的。”身旁内官答道，“献方的陈清源来自陕西葭州白云观，现在京中靠替百姓看病度日。太医院初看过，方中没有珍奇药物，也未发现丹石灵饮。”
“既是普通药方，送进来做什么？”
“说是调养落水惊惧以后畏寒、少食、不寐之症。”
魏忠贤抬起眼，冷哼道：“谁告诉他们的万岁爷是什么症候，你们有几颗脑袋？”
“尚未查到有人泄露脉案。去年御舟落水，京中本就有人议论；大高玄殿近日祈安，章表也有圣躬清泰等语。陈清源只按传闻找来旧案，方状中数次写明未见病人、不敢断为可用。”
魏忠贤这才翻开太医院所附意见。
药味他看不懂，只看得懂每页后面的署名和按印。翻到七日试养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停别的药，连吃饭、睡觉也要记？”
内官道：“太医院说，这些规矩本身没有错。只是若真用于御前，须由院使、院判和御医重新议定。”
“用了这张方，七日便能好？”
“献方的人不敢如此写。只说七日内看食量、睡眠、二便和畏寒有无变化。”
魏忠贤又翻回第一页：“旧方真假呢？”
“大高玄殿验过白云观原页和观印。道录司有白云观旧档，陈清源度牒、林守一新办度牒也能对上。葭州州衙的铁器回执尚在核验，孙家医馆的病簿已经查过。”
魏忠贤把方状放回桌上。
“宫里病后畏寒、吃不下东西的人，不止一个。”他说，“叫太医院挑两人。先诊明白，合用的再试七日。药从生药库取，谁选药、谁煎、谁每日看过，都写进簿子。”
“献方的道人是否召来？”
“先让他辨症。”魏忠贤道，“连什么人能用都说不清，祖师名号再大也无用。那徒弟不用来。”
内官领命退出。
当日下午，玄真来到杂院。
“太医院要在两名病后内官身上试方。”他道，“后日陈师弟去大高玄殿辨症。周医士和另一名御医都会在场，你只能答他们所问，不许自己带药。”
陈老道问：“两人是什么病？”
“没有告诉我。”
“不见人，便无话可说。”
“后日能见。”玄真看向林守一，“你留在这里。上面只传陈师弟一人。”
林守一点头，没有争。
玄真走后，陈老道打开药册，把复阳子两则旧案又看了一遍。林守一替他收拾第二日去医馆要用的东西，没有另列什么辨症步骤。
林守一虽不放心师傅，但也只好让他一个人前去。
陈老道照常去孙家医馆会诊。林守一仍在东厢整理病案，每晚将当日收支记清。两人心知此事不能心急，没有去大高玄殿打听，玄真也没有来传话过来。
直到第八日上午，两个陌生人进了杂院。
来人都穿寻常青衣，年长者先向曹婆婆问明东厢房何时租出、师徒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又去赁车行核对青驴的买卖。随后二人才敲开房门，查看陈老道和林守一的度牒、路引及葭州州衙回执。
“这张回执所列张铁头，是何人？”年长者问。
“后山锻工。”陈清源答道，“州衙官差由贫道承领，徒弟负责尺样、料账和查验，张铁头掌火锻打。”
“他为何没有同来？”
“后山须有人照看铁坊、田地和孩子。”
“你在葭州可曾因行医吃过官司？”
“未曾。”
“可曾卖过丹药，替人求子延寿？”
“也不曾。”
来人把问答逐条记下，又询问孙家医馆所在。离开以前，年长者道：“近日不要迁居。若必须出城，先往大高玄殿报明。”
林守一问：“二位如何称呼？”
对方只道：“奉命核事，不必问姓名，你也不该问。”
两人走后，许母才从偏屋出来。她方才一直拦着二丫，没有让孩子到东厢门前探看。
“是衙门的人吗？”她低声问。
“来查文书，无妨。”陈老道将度牒重新包好，“与你们无关。”
午后，来人又去了孙家医馆。
孙郎中没有替陈老道多说一句，只把三旬会诊约定、经手病簿和诊金分账拿给他们看。问到医术如何，他答道：“旧病和针灸有经验，知道什么病不能留，医术在我看来是不错的。至于更大的本事，我没有见过，不敢担保。”
两人抄下其中几名病人的姓名，便告辞离去。
消息是当晚由孙家学徒送来的。陈老道听完，只说了一句“代我道一声辛苦孙先生”，第二日仍依约到医馆坐了半日。
……
京城另一头，那册方状已经从太医院医士送到院判案前。
两名御医先后看过药味，意见并不相同。一个认为旧方平和，减量后无甚奇险；另一个指出病人症候未明，单凭“落水、惊惧、畏寒、少食”几句话，温补未必合适。院判没有要求二人争出一个高下，只让周医士把原案、陈清源加减和孙郎中阅方记重新分开，不许混作同一张处方。
“这七日条目是谁写的？”院判问。
“饮食、起居和禁杂药，是陈清源的意见。”周医士道，“每日记录的项目，由他徒弟誊录整理，陈清源看过后署名。”
“那徒弟懂医？”
“陈清源说，只会记录，不会诊脉开方。”
院判翻到最后一页：“方子寻常，规矩倒多。”
周医士道：“陈清源说，若服方时又添别药，饮食、睡眠也日日不同，七日以后无从辨别病势为何变化。”
“话没有错。”一名御医道，“只是御前如何起居，轮不到一个乡野道人安排。”
院判合上方状：“所以先不谈御前。把审方意见附上，退回内里。若要试，先在别处找相近病人，且须由本院医官重新诊视。”
太医院的回文先到崔进手中，随后连同大高玄殿所报来历，一并送进司礼监值房。
魏忠贤看见木匣时，才刚听完辽东军饷的回报。
桌上堆着各处奏报和题本，一册陕西道观的旧医案夹在其中，并不起眼。他先看崔进写的短札，问道：“谁要献这个方子？”
“大高玄殿一个领法坛的道人替同门递上来的。”身旁内官答道，“献方的陈清源来自陕西葭州白云观，现在京中靠替百姓看病度日。太医院初看过，方中没有珍奇药物，也未发现丹石灵饮。”
“既是普通药方，送进来做什么？”
“说是调养落水惊惧以后畏寒、少食、不寐之症。”
魏忠贤抬起眼，冷哼道：“谁告诉他们的万岁爷是什么症候，你们有几颗脑袋？”
“尚未查到有人泄露脉案。去年御舟落水，京中本就有人议论；大高玄殿近日祈安，章表也有圣躬清泰等语。陈清源只按传闻找来旧案，方状中数次写明未见病人、不敢断为可用。”
魏忠贤这才翻开太医院所附意见。
药味他看不懂，只看得懂每页后面的署名和按印。翻到七日试养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停别的药，连吃饭、睡觉也要记？”
内官道：“太医院说，这些规矩本身没有错。只是若真用于御前，须由院使、院判和御医重新议定。”
“用了这张方，七日便能好？”
“献方的人不敢如此写。只说七日内看食量、睡眠、二便和畏寒有无变化。”
魏忠贤又翻回第一页：“旧方真假呢？”
“大高玄殿验过白云观原页和观印。道录司有白云观旧档，陈清源度牒、林守一新办度牒也能对上。葭州州衙的铁器回执尚在核验，孙家医馆的病簿已经查过。”
魏忠贤把方状放回桌上。
“宫里病后畏寒、吃不下东西的人，不止一个。”他说，“叫太医院挑两人。先诊明白，合用的再试七日。药从生药库取，谁选药、谁煎、谁每日看过，都写进簿子。”
“献方的道人是否召来？”
“先让他辨症。”魏忠贤道，“连什么人能用都说不清，祖师名号再大也无用。那徒弟不用来。”
内官领命退出。
当日下午，玄真来到杂院。
“太医院要在两名病后内官身上试方。”他道，“后日陈师弟去大高玄殿辨症。周医士和另一名御医都会在场，你只能答他们所问，不许自己带药。”
陈老道问：“两人是什么病？”
“没有告诉我。”
“不见人，便无话可说。”
“后日能见。”玄真看向林守一，“你留在这里。上面只传陈师弟一人。”
林守一点头，没有争。
玄真走后，陈老道打开药册，把复阳子两则旧案又看了一遍。林守一替他收拾第二日去医馆要用的东西，没有另列什么辨症步骤。
林守一虽不放心师傅，但也只好让他一个人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