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方至宫门
大高玄殿管事姓卢，是个年近六旬的道人。
玄真在殿中当差多年，与他每日都能见面，却没有在早课后便把木匣递上去。直到九月初三斋醮结束，送仪注的内官已经离开，卢管事回到值房核账，他才请人通报。
“何事？”卢管事仍低头看着灯烛支用册。
玄真将木匣放在桌边：“陕西葭州白云观送来一册祖师旧医案。方中所治惊后不寐、畏寒少食，与近来祈安章表所述略有相近。我不敢自专，请管事过目。”
卢管事的手停在账页上。
“祈安章表写的是套语。你凭四个字，便敢妄猜宫中病情？”
“不敢猜。所以只请管事看旧案来历，不说此方能治何人。”
卢管事没有立即开匣，先问药案是谁带进京、谁誊抄、谁见过原件。玄真逐一说清，又呈上大高玄殿收件簿中的登记页。
“献方的人现在何处？”
“住在西安门外一处杂院。陈清源是白云观道士，度牒和地方保结已经验过；林守一是他新收弟子，持有葭州州衙路引、度牒和一纸铁器差事回执。”
“铁器差事与药方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若查来历，州衙有人见过他们。”
卢管事抬头看了玄真一眼：“这句话倒还明白。”
他叫来一名值房道人，在场记录开匣时辰和封记。匣中只放观印誊本、七页方状与孙郎中阅方记，原件另存，没有带来。
卢管事先看白云观的证明，随后才看方中药味。他不通医理，看不出配伍高低，却看得见每一层由谁署名，也看得见“未见病人，不敢断为可用”几个字。
“既不敢说可用，为何还要送？”
“因为来历可查，方性也经京中医者初看，并非丹石异物。”玄真道，“若内廷觉得不值得查，到此退回便是。”
“你同陈清源是什么关系？”
“同门旧友，万历二十六年，我曾与他一同游历至京师。”
“二十八年未见的旧友，一进京便给你送来御药方？”
玄真没有回避：“他进京原为访我，也想替徒弟寻些生计。看见大高玄殿祈安仪注以后，才说起白云观旧案。往返取证用了近两月。他如今在孙家医馆会诊，每旬两日，若方子被退，也有饭吃。”
卢管事把方状合上：“先放在这里。此事不要再向第四个人说。”
三日没有消息。
玄真照常办醮、核账，第四日才被卢管事叫进值房。桌上木匣的封纸已经换过，旁边多了一张没有抬头的短札。
“掌殿崔公公明日来查九月斋醮支用。”卢管事道，“我会将此事报给他。你只负责回答药案来源，不许说圣上服了便能如何。”
“我本来也不敢说。”
“陈清源暂不叫来。崔公公若觉得该问，再传他。”
第二日上午，掌殿内官崔进来到大高玄殿。
他四十余岁，随行只有两名小内官和一名记事的书手。查完灯烛、香料与斋醮用度以后，卢管事请他留步，将木匣与一页简要来历一并呈上。
崔进没有在正殿拆看，而是带到值房。他先读卢管事写的来历，再叫玄真进来。
“复阳子是什么人？”他问。
“万历年间白云观前辈道人，擅长医药调养。京师道门未必人人知晓，但陕西当地仍留有旧案和香客口碑。”
“你见过他？”
“晚辈未见过，只在入京以前听过其名。此次有白云观原页和多人证明，并非只凭传说。”
崔进又问陈清源何时进京、住在哪里、靠何为生。玄真照实回答，没有把孙家医馆说成名医坐堂，也没有隐去师徒从葭州带来的州衙文书。
“一个陕西老道，一张祖师方。”崔进用指节在木匣上敲了一下，“京中每日想送进宫的东西，比你这匣子精贵的多了。”
“所以请公公只当一册旧医案看。”玄真道，“若药味不妥，交太医院看一眼便能退下。”
崔进看向他：“你倒会替咱家安排。”
玄真低头道：“不敢。”
值房内安静了一阵。
崔进最终没有收下旧页原件，只将观印誊本、方状和孙郎中阅方记封进大高玄殿公用文袋，让随行书手登记。
“原件仍锁在这里，不许交给外人。”他说，“咱家先带副本回去。若上面无人问，此事便算完了；若有人问再议，陈清源和他那个徒弟暂不得离京。”
玄真应下。
消息传到杂院时，已经是当晚。
陈老道听完，只问：“送到哪里？”
“崔公公没有说。”玄真道，“他带的是大高玄殿公用文袋，回宫以后先交哪一处，也不会告诉我。”
林守一道：“至少已经进了宫门。”
“进宫门不等于进御前。”玄真纠正，“也不等于太医院已经愿意看。”
陈老道把桌上的诊金穿进钱串：“那便等。”
又过五日，大高玄殿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崔进身边的小内官，另一个穿青布圆领，腰间没有高品官员的饰物，自称太医院医士周成。他们没有到杂院，而是在大高玄殿值房询问玄真，请他将陈清源次日带来。
“只带本人、度牒和自己的用方记录。”周医士道，“徒弟不必来，旧页原件先由大高玄殿管事在场开验。”
玄真问：“方子是否已经递到御前？”
小内官道：“不该问的不要问。眼下只是查方。”
第二日，陈老道随玄真进入大高玄殿值房。林守一留在杂院，没有跟去。
周医士先核对旧页与观印誊本，又查看陈老道自己的药册。他逐味询问药材炮制、减量缘由、过去两例病人的年纪和服后变化。陈老道能记清的便答，记不清的只说年份久远，不拿含糊话补全。
“你在方状中写，七日之内只留此方，不可杂进其他汤药、丸散、丹石或药酒。”周医士问，“这是复阳子旧案所载，还是你的意见？”
“是贫道的意见。祖师旧案只写服方期间停前药，没有列出丹石药酒。”
“为何连饮食、睡眠和劳神也一并限定？”
“久病虚弱之人，连换数方，出了变化便难辨是哪一方所致。今日饮食无度，明日彻夜不眠，后日再添一种药饮，即便病势有变，也无法知道因何而起。”陈清源道，“若要查这张方是否可用，至少七日之内药只留一途，饮食起居也须大致安定。七日以后无效，再停再换，责任才说得清。”
周医士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叫随行书手如实记下。
查问持续近两个时辰。最后，周医士将原件重新封回木匣，只取走一份与原页逐字核对过的誊本。
“此方须由院中再看。”他说，“陈道长仍住原处。没有传问，不得托人打听；若更换住处，先报大高玄殿。”
陈老道应下。
走出值房以后，玄真长出一口气。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后背的道袍已经被汗浸湿一层。
“方子算送进去了？”陈老道问。
“送到查方的人手里了。”
“那便算走到门内一步。”
杂院里，林守一仍在替师父誊写前一日的病案。
他不知道大高玄殿里问了哪些话，只知道陈老道午后回来时，药册仍在手中，人也没有被留下。
陈老道坐下喝了半碗水，将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医士最后问的是什么？”林守一问。
“不可杂投。”
“您怎么答的？”
“照实答。那是我的意见，不是祖师原话。”
林守一点点头，把这一句记在另一张纸上。
他们能做的已经做完。
方子有没有下一步，要由宫墙里面的人决定。
玄真在殿中当差多年，与他每日都能见面，却没有在早课后便把木匣递上去。直到九月初三斋醮结束，送仪注的内官已经离开，卢管事回到值房核账，他才请人通报。
“何事？”卢管事仍低头看着灯烛支用册。
玄真将木匣放在桌边：“陕西葭州白云观送来一册祖师旧医案。方中所治惊后不寐、畏寒少食，与近来祈安章表所述略有相近。我不敢自专，请管事过目。”
卢管事的手停在账页上。
“祈安章表写的是套语。你凭四个字，便敢妄猜宫中病情？”
“不敢猜。所以只请管事看旧案来历，不说此方能治何人。”
卢管事没有立即开匣，先问药案是谁带进京、谁誊抄、谁见过原件。玄真逐一说清，又呈上大高玄殿收件簿中的登记页。
“献方的人现在何处？”
“住在西安门外一处杂院。陈清源是白云观道士，度牒和地方保结已经验过；林守一是他新收弟子，持有葭州州衙路引、度牒和一纸铁器差事回执。”
“铁器差事与药方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若查来历，州衙有人见过他们。”
卢管事抬头看了玄真一眼：“这句话倒还明白。”
他叫来一名值房道人，在场记录开匣时辰和封记。匣中只放观印誊本、七页方状与孙郎中阅方记，原件另存，没有带来。
卢管事先看白云观的证明，随后才看方中药味。他不通医理，看不出配伍高低，却看得见每一层由谁署名，也看得见“未见病人，不敢断为可用”几个字。
“既不敢说可用，为何还要送？”
“因为来历可查，方性也经京中医者初看，并非丹石异物。”玄真道，“若内廷觉得不值得查，到此退回便是。”
“你同陈清源是什么关系？”
“同门旧友，万历二十六年，我曾与他一同游历至京师。”
“二十八年未见的旧友，一进京便给你送来御药方？”
玄真没有回避：“他进京原为访我，也想替徒弟寻些生计。看见大高玄殿祈安仪注以后，才说起白云观旧案。往返取证用了近两月。他如今在孙家医馆会诊，每旬两日，若方子被退，也有饭吃。”
卢管事把方状合上：“先放在这里。此事不要再向第四个人说。”
三日没有消息。
玄真照常办醮、核账，第四日才被卢管事叫进值房。桌上木匣的封纸已经换过，旁边多了一张没有抬头的短札。
“掌殿崔公公明日来查九月斋醮支用。”卢管事道，“我会将此事报给他。你只负责回答药案来源，不许说圣上服了便能如何。”
“我本来也不敢说。”
“陈清源暂不叫来。崔公公若觉得该问，再传他。”
第二日上午，掌殿内官崔进来到大高玄殿。
他四十余岁，随行只有两名小内官和一名记事的书手。查完灯烛、香料与斋醮用度以后，卢管事请他留步，将木匣与一页简要来历一并呈上。
崔进没有在正殿拆看，而是带到值房。他先读卢管事写的来历，再叫玄真进来。
“复阳子是什么人？”他问。
“万历年间白云观前辈道人，擅长医药调养。京师道门未必人人知晓，但陕西当地仍留有旧案和香客口碑。”
“你见过他？”
“晚辈未见过，只在入京以前听过其名。此次有白云观原页和多人证明，并非只凭传说。”
崔进又问陈清源何时进京、住在哪里、靠何为生。玄真照实回答，没有把孙家医馆说成名医坐堂，也没有隐去师徒从葭州带来的州衙文书。
“一个陕西老道，一张祖师方。”崔进用指节在木匣上敲了一下，“京中每日想送进宫的东西，比你这匣子精贵的多了。”
“所以请公公只当一册旧医案看。”玄真道，“若药味不妥，交太医院看一眼便能退下。”
崔进看向他：“你倒会替咱家安排。”
玄真低头道：“不敢。”
值房内安静了一阵。
崔进最终没有收下旧页原件，只将观印誊本、方状和孙郎中阅方记封进大高玄殿公用文袋，让随行书手登记。
“原件仍锁在这里，不许交给外人。”他说，“咱家先带副本回去。若上面无人问，此事便算完了；若有人问再议，陈清源和他那个徒弟暂不得离京。”
玄真应下。
消息传到杂院时，已经是当晚。
陈老道听完，只问：“送到哪里？”
“崔公公没有说。”玄真道，“他带的是大高玄殿公用文袋，回宫以后先交哪一处，也不会告诉我。”
林守一道：“至少已经进了宫门。”
“进宫门不等于进御前。”玄真纠正，“也不等于太医院已经愿意看。”
陈老道把桌上的诊金穿进钱串：“那便等。”
又过五日，大高玄殿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崔进身边的小内官，另一个穿青布圆领，腰间没有高品官员的饰物，自称太医院医士周成。他们没有到杂院，而是在大高玄殿值房询问玄真，请他将陈清源次日带来。
“只带本人、度牒和自己的用方记录。”周医士道，“徒弟不必来，旧页原件先由大高玄殿管事在场开验。”
玄真问：“方子是否已经递到御前？”
小内官道：“不该问的不要问。眼下只是查方。”
第二日，陈老道随玄真进入大高玄殿值房。林守一留在杂院，没有跟去。
周医士先核对旧页与观印誊本，又查看陈老道自己的药册。他逐味询问药材炮制、减量缘由、过去两例病人的年纪和服后变化。陈老道能记清的便答，记不清的只说年份久远，不拿含糊话补全。
“你在方状中写，七日之内只留此方，不可杂进其他汤药、丸散、丹石或药酒。”周医士问，“这是复阳子旧案所载，还是你的意见？”
“是贫道的意见。祖师旧案只写服方期间停前药，没有列出丹石药酒。”
“为何连饮食、睡眠和劳神也一并限定？”
“久病虚弱之人，连换数方，出了变化便难辨是哪一方所致。今日饮食无度，明日彻夜不眠，后日再添一种药饮，即便病势有变，也无法知道因何而起。”陈清源道，“若要查这张方是否可用，至少七日之内药只留一途，饮食起居也须大致安定。七日以后无效，再停再换，责任才说得清。”
周医士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叫随行书手如实记下。
查问持续近两个时辰。最后，周医士将原件重新封回木匣，只取走一份与原页逐字核对过的誊本。
“此方须由院中再看。”他说，“陈道长仍住原处。没有传问，不得托人打听；若更换住处，先报大高玄殿。”
陈老道应下。
走出值房以后，玄真长出一口气。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后背的道袍已经被汗浸湿一层。
“方子算送进去了？”陈老道问。
“送到查方的人手里了。”
“那便算走到门内一步。”
杂院里，林守一仍在替师父誊写前一日的病案。
他不知道大高玄殿里问了哪些话，只知道陈老道午后回来时，药册仍在手中，人也没有被留下。
陈老道坐下喝了半碗水，将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医士最后问的是什么？”林守一问。
“不可杂投。”
“您怎么答的？”
“照实答。那是我的意见，不是祖师原话。”
林守一点点头，把这一句记在另一张纸上。
他们能做的已经做完。
方子有没有下一步，要由宫墙里面的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