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西来的信
白云观的回信在八月二十七送到大高玄殿。
信不是走原来的商号回来，而是由太原一座宫观转交给进京办度牒的两名山西道人。二人到了京师，先依公移去朝天宫道录司暂设的值房报到，又按封皮所写，将包裹送到大高玄殿。
玄真当日正在坛上核对九月斋醮的乐章，直到傍晚才拿到东西。
包裹外缠了两层油布，最里面是一只薄木匣。匣上没有官府封条，只盖着葭州白云观的观印，封口处另有清虚掌教的私印。玄真没有独自拆开，先请管事道人看过递送人的登记，又在收件簿上写明时辰和封记完好。
第二日上午，他亲自把木匣送到杂院。
陈老道接过时，先摸了摸封口，才用小刀挑开细绳。木匣中共有三样东西：清虚掌教的回信、一册盖有观印的誊本，以及两张用硬纸夹住的旧页。
“怎么把原件也送来了？”玄真皱眉。
陈老道也没有想到。他先读清虚的信。
信中写明，万历末年整理白云观旧殿时，复阳子留下的药案曾被收入前山经柜。天启二年修补西偏殿漏雨，清理受潮夹墙，又发现两页散失旧纸。陈清源当时与清虚、管事道人广宁、香灯道人赵常在场，由陈清源誊抄，旧页晾干后与原有药案合存。
此次接到来信，清虚依陈老道所列折角、首尾和污痕查出原页，请观中三人当面核对，又另抄一册，加盖白云观印记。原本不宜远行，但只送誊本，京中未必能够辨明纸墨，清虚最终仍将两页旧纸一并封入木匣，并在信中写明，若有遗失，由他承担责任。
信末另添了后山近况。
八月中旬，门前两亩豆子已经分次收下，西坡荞麦开始转色，糜子尚须等待。七月急雨冲坏的寨门墙脚已经补过，泉窖水位无碍。张铁头依旧每五日结粮，铁坊只接农具小活，没有动用官差余料。张月、李小娃与下湾村几个孩子仍在识字，遇到不会的，便去前山问。
陈老道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才将信递给林守一。
林守一没有先看药案，而是从“八月中旬”一直看到信末。
“后山他们开始收豆了。”他说。
“陕西比京师早凉。”陈老道说，“糜子也快了。”
玄真等二人看完家信，才将木匣移到桌中央。
旧页已经发黄，一张边缘留着明显水痕，另一张右下角缺了指甲大的一块。纸上不是完整方书，只记着两个病案。前一人“惊后不寐，背寒食少”，后一人“大病后畏寒、倦卧、食入不甘”。每案下面各列药味、剂量和服后变化，旁边还有后人添写的两行小字。
陈老道取出自己的药册，将当年誊抄的内容逐字比对。药名没有差错，一处剂量后的“减半”二字却因旧页水痕而极淡，他在誊本中写得清楚。
玄真问：“这两案中，哪一张是你说的方子？”
“不是一张照搬。”陈老道指着前案，“我记得的是这一案的主方，再参考后一案的加减。若病人真有浮肿、少尿或口渴等症，又须另辨，不能只见畏寒便用。”
林守一道：“所以送上去的也不能只是一张药名。”
“自然。”陈老道点头道，“应把原案、我用过的两例和不可用的情形一并写清。”
玄真把三样文书重新分开：“先不急着写进御前。你在京中已经认识孙郎中，能否请他只看方理？”
陈老道想了一会儿：“可以告诉他是白云观祖师旧案，不能说为谁准备。”
当日下午，师徒带着盖印誊本去了孙家医馆。两张原页留在木匣中，由玄真带回大高玄殿暂存；外出只携誊本和陈老道自己的用方记录。
孙郎中听完来历，先问：“祖师方要送给谁？”
“眼下只请你看方。”陈清源道，“若不妥，便不再往下走。”
“你不说，我也不追问。”
他把药味与剂量看了两遍，又让学徒取来两本常用方书。半个时辰以后，他指着其中一味道：“此物温而走窜。普通久病之人减量尚可，若有口干烦热、出血或小便短赤，便要慎用。另有两味同用，量也不能照旧案下足。”
陈老道点头：“我近年用时已经减过。”
“那便把原方与加减分开写，不可让人以为祖师原案就是你现在要用的方。”
两人又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林守一负责把意见分别记在两张纸上：一张只誊原案，一字不改；另一张写陈清源根据两次用方经验拟定的减量方案、适用症候和禁忌。孙郎中没有在药方上署名担保，只在一张“阅方记”上写明自己看过何种誊本、认为药性总体平和但必须临证辨证，并按下私印。
“我只替今日看过的文字负责。”他说，“病人我没见过，不能说此方适用。”
“本就不该让你隔墙断病。”陈老道收起文书。
回到杂院以后，三人重新整理方状。
第一层是白云观来历：复阳子身份、旧页发现年月、在场者、保管位置和观印誊本。
第二层是原始药案：两例症候、原方、服后变化，一字不作改动。
第三层才是陈老道的意见：若用于落水惊惧以后久病畏寒、少食不寐者，应先诊脉察症，减量试服。初试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内只留这一张方，不可再杂进其他汤药、丸散、丹石或药酒；饮食定时定量，少油腻生冷，避寒早睡，也不可泛舟、熬夜或连续劳神。若见发热、口渴、出血、小便明显减少或浮肿加重，立即停方重审。
林守一在最后一层下面另列每日应记之事：饮食多少、睡眠长短、大小便、咳嗽、畏寒、气短，以及面目四肢是否肿胀。服方、饮食与起居均依时登记，中途若另用了什么药饮，也须写明名称和时辰。
玄真看完，问道：“这也是医案旧例？”
“医案本就要记服后变化。”陈清源解释道，“守一只是列得更细。若服药、饮食和起居日日不同，今日一人说好些，明日另一人说毫无变化，便查不出病势究竟因何而变。”
“若真送入宫中，每日如何记，不由我们决定。”
“那便把这一行写成建议，不写成要求。”林守一道。
玄真点头。
方状整理到夜半，最终只留七页。重复的解释全被删去，药理也没有写成长篇。陈老道在自己的加减意见后署名按印，孙郎中的阅方记单独附在末尾；林守一没有在药方上署名，只在誊写页脚留下“弟子林守一誊录”六字。
玄真将七页纸与观印誊本一同封进新匣。原件仍另外包好，不与呈阅副本混放。
“明日我先带回大高玄殿。”他说，“能不能再往前一步，要等管事看过。”
陈老道问：“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陕西白云观送来祖师旧医案，所治症候与宫中祈安所述有相近之处，请大高玄殿管事决定是否值得报给掌殿内官。至于圣上究竟是什么症候，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这样便好。”
玄真抱起木匣。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守一。
“一旦递上去，你们的姓名、来历、度牒和在葭州做过什么，都会有人查。”
“弟子知道。”
“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林守一道：“先请管事看吧。”
玄真没有再劝，抱着木匣走进夜色。
信不是走原来的商号回来，而是由太原一座宫观转交给进京办度牒的两名山西道人。二人到了京师，先依公移去朝天宫道录司暂设的值房报到，又按封皮所写，将包裹送到大高玄殿。
玄真当日正在坛上核对九月斋醮的乐章，直到傍晚才拿到东西。
包裹外缠了两层油布，最里面是一只薄木匣。匣上没有官府封条，只盖着葭州白云观的观印，封口处另有清虚掌教的私印。玄真没有独自拆开，先请管事道人看过递送人的登记，又在收件簿上写明时辰和封记完好。
第二日上午，他亲自把木匣送到杂院。
陈老道接过时，先摸了摸封口，才用小刀挑开细绳。木匣中共有三样东西：清虚掌教的回信、一册盖有观印的誊本，以及两张用硬纸夹住的旧页。
“怎么把原件也送来了？”玄真皱眉。
陈老道也没有想到。他先读清虚的信。
信中写明，万历末年整理白云观旧殿时，复阳子留下的药案曾被收入前山经柜。天启二年修补西偏殿漏雨，清理受潮夹墙，又发现两页散失旧纸。陈清源当时与清虚、管事道人广宁、香灯道人赵常在场，由陈清源誊抄，旧页晾干后与原有药案合存。
此次接到来信，清虚依陈老道所列折角、首尾和污痕查出原页，请观中三人当面核对，又另抄一册，加盖白云观印记。原本不宜远行，但只送誊本，京中未必能够辨明纸墨，清虚最终仍将两页旧纸一并封入木匣，并在信中写明，若有遗失，由他承担责任。
信末另添了后山近况。
八月中旬，门前两亩豆子已经分次收下，西坡荞麦开始转色，糜子尚须等待。七月急雨冲坏的寨门墙脚已经补过，泉窖水位无碍。张铁头依旧每五日结粮，铁坊只接农具小活，没有动用官差余料。张月、李小娃与下湾村几个孩子仍在识字，遇到不会的，便去前山问。
陈老道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才将信递给林守一。
林守一没有先看药案，而是从“八月中旬”一直看到信末。
“后山他们开始收豆了。”他说。
“陕西比京师早凉。”陈老道说，“糜子也快了。”
玄真等二人看完家信，才将木匣移到桌中央。
旧页已经发黄，一张边缘留着明显水痕，另一张右下角缺了指甲大的一块。纸上不是完整方书，只记着两个病案。前一人“惊后不寐，背寒食少”，后一人“大病后畏寒、倦卧、食入不甘”。每案下面各列药味、剂量和服后变化，旁边还有后人添写的两行小字。
陈老道取出自己的药册，将当年誊抄的内容逐字比对。药名没有差错，一处剂量后的“减半”二字却因旧页水痕而极淡，他在誊本中写得清楚。
玄真问：“这两案中，哪一张是你说的方子？”
“不是一张照搬。”陈老道指着前案，“我记得的是这一案的主方，再参考后一案的加减。若病人真有浮肿、少尿或口渴等症，又须另辨，不能只见畏寒便用。”
林守一道：“所以送上去的也不能只是一张药名。”
“自然。”陈老道点头道，“应把原案、我用过的两例和不可用的情形一并写清。”
玄真把三样文书重新分开：“先不急着写进御前。你在京中已经认识孙郎中，能否请他只看方理？”
陈老道想了一会儿：“可以告诉他是白云观祖师旧案，不能说为谁准备。”
当日下午，师徒带着盖印誊本去了孙家医馆。两张原页留在木匣中，由玄真带回大高玄殿暂存；外出只携誊本和陈老道自己的用方记录。
孙郎中听完来历，先问：“祖师方要送给谁？”
“眼下只请你看方。”陈清源道，“若不妥，便不再往下走。”
“你不说，我也不追问。”
他把药味与剂量看了两遍，又让学徒取来两本常用方书。半个时辰以后，他指着其中一味道：“此物温而走窜。普通久病之人减量尚可，若有口干烦热、出血或小便短赤，便要慎用。另有两味同用，量也不能照旧案下足。”
陈老道点头：“我近年用时已经减过。”
“那便把原方与加减分开写，不可让人以为祖师原案就是你现在要用的方。”
两人又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林守一负责把意见分别记在两张纸上：一张只誊原案，一字不改；另一张写陈清源根据两次用方经验拟定的减量方案、适用症候和禁忌。孙郎中没有在药方上署名担保，只在一张“阅方记”上写明自己看过何种誊本、认为药性总体平和但必须临证辨证，并按下私印。
“我只替今日看过的文字负责。”他说，“病人我没见过，不能说此方适用。”
“本就不该让你隔墙断病。”陈老道收起文书。
回到杂院以后，三人重新整理方状。
第一层是白云观来历：复阳子身份、旧页发现年月、在场者、保管位置和观印誊本。
第二层是原始药案：两例症候、原方、服后变化，一字不作改动。
第三层才是陈老道的意见：若用于落水惊惧以后久病畏寒、少食不寐者，应先诊脉察症，减量试服。初试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内只留这一张方，不可再杂进其他汤药、丸散、丹石或药酒；饮食定时定量，少油腻生冷，避寒早睡，也不可泛舟、熬夜或连续劳神。若见发热、口渴、出血、小便明显减少或浮肿加重，立即停方重审。
林守一在最后一层下面另列每日应记之事：饮食多少、睡眠长短、大小便、咳嗽、畏寒、气短，以及面目四肢是否肿胀。服方、饮食与起居均依时登记，中途若另用了什么药饮，也须写明名称和时辰。
玄真看完，问道：“这也是医案旧例？”
“医案本就要记服后变化。”陈清源解释道，“守一只是列得更细。若服药、饮食和起居日日不同，今日一人说好些，明日另一人说毫无变化，便查不出病势究竟因何而变。”
“若真送入宫中，每日如何记，不由我们决定。”
“那便把这一行写成建议，不写成要求。”林守一道。
玄真点头。
方状整理到夜半，最终只留七页。重复的解释全被删去，药理也没有写成长篇。陈老道在自己的加减意见后署名按印，孙郎中的阅方记单独附在末尾；林守一没有在药方上署名，只在誊写页脚留下“弟子林守一誊录”六字。
玄真将七页纸与观印誊本一同封进新匣。原件仍另外包好，不与呈阅副本混放。
“明日我先带回大高玄殿。”他说，“能不能再往前一步，要等管事看过。”
陈老道问：“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陕西白云观送来祖师旧医案，所治症候与宫中祈安所述有相近之处，请大高玄殿管事决定是否值得报给掌殿内官。至于圣上究竟是什么症候，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这样便好。”
玄真抱起木匣。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守一。
“一旦递上去，你们的姓名、来历、度牒和在葭州做过什么，都会有人查。”
“弟子知道。”
“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林守一道：“先请管事看吧。”
玄真没有再劝，抱着木匣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