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秋意渐凉
三旬很快过去。
陈老道每逢初三、初八去孙家医馆，其余日子仍留在杂院。孙郎中没有把所有难缠病人都推给他，只将针灸、久病调养和已经看过却需要多一人参详的病患请来会诊。
有时半日能分到四五十文，有时只看一个病人，所得还不够师徒来回买两张饼。杂院中自行登门的人也渐渐增多，但多数是附近贫户，诊金从两三文到十余文不等，还有人拿鸡蛋、杂粮和旧布抵钱。
陈老道照收不误，却不是来什么都收。有人提着一只活鸡来求治多年不孕，他问清夫妻年纪和以往病史，劝两人去找擅长妇人科的医者，鸡也原样退回。还有人听说他会针灸，想让他替一个昏迷半日的老人“扎醒”，他到家一看，老人呼吸急促、一侧手脚已经不能动，立刻叫家属送医馆，没有在床边逞能。
孙郎中后来听说此事，只问了一句：“送得及时么？”
“路上用了半个时辰。人还活着，往后能不能醒，不知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
林守一每日整理两套账。一套是病案，只记症候、用方和复诊；另一套是家中收支，记铜钱、粮食与灯油。病家用鸡蛋抵诊金，他便另记鸡蛋数，不擅自折成一个看似精确的价钱。医馆月底结账时，他先按孙家账簿逐项核对，再请陈老道签名。
八月初，孙郎中提出三旬期满以后继续合作。
“还是每旬两日。”他说，“若遇急病出诊，我先派学徒来请。你不在医馆时，我不借你的名号留病人。”
陈老道也把话说在前面：“我若觉得不能治，仍会让病人去别处。”
“本该如此。”
两人重新在簿上写明约定，没有改动分账。
这一个月，师徒从医馆和杂院共得九百余文，卖驴以后也不再付草料钱。除去房租、粮食、灯油、纸墨和陈老道偶尔自备的药材，日常开支勉强能够接住，陕西带来的碎银没有继续大把减少。
林守一却没有因此闲下来。
孙家药柜的药材由两名学徒负责，他不越过二人称药，只在陈老道开方以后誊写一份留底。遇到同名异物或产地不同的药材，他先请孙郎中和柜上老师傅辨认，再记在自己的小册中。一个月下来，他认识的药名多了，仍不会看脉。
空闲时，他也会到灾区重建的街巷走一走。
木料行、砖场、车行和各处工棚都有自己的匠头。木匠管梁架榫卯，铁匠管钉、箍和工具，脚夫只按号抬运。林守一看得出有些车轴磨损、有些绞索排得不齐，却没有走上前教人做事。京师匠人各有师承和行规，一个外来的年轻道人若只凭几眼便指手画脚，先得罪人，未必真能把问题解决。
他能做的，是问许顺每天做什么、哪一件活最容易伤手，再把听来的工钱、料价和行内称呼记住。
许顺仍在赁车行做短工。掌柜见他会看简单尺寸，开始让他跟着蒋木匠分料。少年没有因此多拿工钱，只是从整日搬木变成半日搬木、半日递尺划线。
“蒋师傅说，我锯路还是偏。”许顺有一日抱怨。
“那便照他说的练。”林守一道。
“你不教我？”
“我会看尺寸，不等于锯得比他直。”
许顺愣了一下，随后把父亲留下的旧锯送去重新锉齿。
八月上旬，京中下了两场雨。气温仍热，早晚却已经有了凉意。王恭厂一带新立起的屋架越来越多，最初安置灾民的草棚又拆去几间。有人终于搬回修好的旧址，也有人将顺天府发下的木料转卖，带着家人去了城外。
二丫额角的疤渐渐褪成白色。她每日帮母亲送缝好的衣物，经过东厢时偶尔停下认几个字。林守一没有另设课桌，只在等陈老道回来的空当，用木炭在旧板上写她和许顺的名字。
二丫先认得“许”，后认得“顺”，轮到自己的小名时却问：“二丫是哪两个字？”
林守一一时没有回答。
“家里替你取过大名么？”
“爹说过，等我再大些，请识字的人取。”
许顺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提着一捆刨花。他沉默了一会儿：“爹没有等到。”
“那便先学会写许顺。”林守一道，“你的名字以后慢慢想，不必今日随手定一个。”
二丫点点头，继续在木板上临摹哥哥的名字。
……
同一时节，葭州后山的糜子已经抽穗。
七月那场急雨冲坏的浅沟重新挖过，原先埋在沟下的旧木桩全部起出。矮墙根的缺口用碎石和夯土补实，李老二又在上方加了一条斜沟，把山水引向远离寨门的一侧。
张铁头白日修农具，傍晚带人巡看田地和寨栅。官差留下的公账已经用去一部分：买盐、补屋瓦、添两把镰刀，并给七月雨夜临时清沟的人补了粮。每次开支，他都让李老二在场，再把数目刻上木牌。
木牌上的字越来越多，张铁头认不全。
张月能认一些数字，李小娃则记得哪些姓氏对应哪一户。两人可以帮着找出相应木片，却不能替大人结账。真正需要写信或核对复杂数目时，张铁头仍去前山请管事道人帮忙。
八月十二，西坡一小片豆荚先黄了。
老李掐开两只看过，只说还须再等。短工中有人担心夜间被兽糟蹋，提议提前收下，张铁头没有答应。他增派两人轮守田边，又将收割所需的镰刀逐把磨过。
李小娃蹲在地头，把掉落的一颗豆子捡起来，放进掌心看了许久。
“还不能吃。”张月道。
“我知道。”
他把豆子交给老李，没有塞进口中。
师徒离山已经两个多月。孩子们不再每日刻一道痕，只在每逢初一、十五时问一次前山，有没有京中捎回的信。
回答始终是没有。
……
八月十五这日，玄真来到杂院。
他带来一盒大高玄殿分下的月饼，没有穿平日办醮时的道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
陈老道问：“朝天宫的文册理完了？”
“大半已经归档。剩下烧坏、失名的，还要慢慢核。”玄真坐下看了看东厢，“你们这里倒住得像样了。”
“有屋顶，有灶，已比路上强。”
玄真问过陈老道在医馆的情形，又翻了翻林守一誊写的病案。他不懂医，只看得出每次诊金、用药和复诊结果都分别列着。
“寄回白云观的信，还没有回音。”他说。
陈清源答道：“两个月未满。”
“我怕你嘴上不急，心里日日算。”
“算也算不来。”
玄真把月饼分成四块，陈清源让林守一给许母、许顺和二丫各送去一块，师徒只留下一块。离开前，他又说大高玄殿九月有一场旧例斋醮，自己会忙上数日；若白云观回信先到，管事会替他收下。
“回信到了，也不能立刻递药。”玄真提醒。
陈老道把剩下那块月饼掰开：“你已经说过许多遍。”
“你记得便好。”
院外传来更鼓。二丫把自己那一块月饼又分了一半给许顺，兄妹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林守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由京师往西，山西、黄河和葭州都在同一轮月色下面。
那封回信仍在路上。
陈老道每逢初三、初八去孙家医馆，其余日子仍留在杂院。孙郎中没有把所有难缠病人都推给他，只将针灸、久病调养和已经看过却需要多一人参详的病患请来会诊。
有时半日能分到四五十文，有时只看一个病人，所得还不够师徒来回买两张饼。杂院中自行登门的人也渐渐增多，但多数是附近贫户，诊金从两三文到十余文不等，还有人拿鸡蛋、杂粮和旧布抵钱。
陈老道照收不误，却不是来什么都收。有人提着一只活鸡来求治多年不孕，他问清夫妻年纪和以往病史，劝两人去找擅长妇人科的医者，鸡也原样退回。还有人听说他会针灸，想让他替一个昏迷半日的老人“扎醒”，他到家一看，老人呼吸急促、一侧手脚已经不能动，立刻叫家属送医馆，没有在床边逞能。
孙郎中后来听说此事，只问了一句：“送得及时么？”
“路上用了半个时辰。人还活着，往后能不能醒，不知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
林守一每日整理两套账。一套是病案，只记症候、用方和复诊；另一套是家中收支，记铜钱、粮食与灯油。病家用鸡蛋抵诊金，他便另记鸡蛋数，不擅自折成一个看似精确的价钱。医馆月底结账时，他先按孙家账簿逐项核对，再请陈老道签名。
八月初，孙郎中提出三旬期满以后继续合作。
“还是每旬两日。”他说，“若遇急病出诊，我先派学徒来请。你不在医馆时，我不借你的名号留病人。”
陈老道也把话说在前面：“我若觉得不能治，仍会让病人去别处。”
“本该如此。”
两人重新在簿上写明约定，没有改动分账。
这一个月，师徒从医馆和杂院共得九百余文，卖驴以后也不再付草料钱。除去房租、粮食、灯油、纸墨和陈老道偶尔自备的药材，日常开支勉强能够接住，陕西带来的碎银没有继续大把减少。
林守一却没有因此闲下来。
孙家药柜的药材由两名学徒负责，他不越过二人称药，只在陈老道开方以后誊写一份留底。遇到同名异物或产地不同的药材，他先请孙郎中和柜上老师傅辨认，再记在自己的小册中。一个月下来，他认识的药名多了，仍不会看脉。
空闲时，他也会到灾区重建的街巷走一走。
木料行、砖场、车行和各处工棚都有自己的匠头。木匠管梁架榫卯，铁匠管钉、箍和工具，脚夫只按号抬运。林守一看得出有些车轴磨损、有些绞索排得不齐，却没有走上前教人做事。京师匠人各有师承和行规，一个外来的年轻道人若只凭几眼便指手画脚，先得罪人，未必真能把问题解决。
他能做的，是问许顺每天做什么、哪一件活最容易伤手，再把听来的工钱、料价和行内称呼记住。
许顺仍在赁车行做短工。掌柜见他会看简单尺寸，开始让他跟着蒋木匠分料。少年没有因此多拿工钱，只是从整日搬木变成半日搬木、半日递尺划线。
“蒋师傅说，我锯路还是偏。”许顺有一日抱怨。
“那便照他说的练。”林守一道。
“你不教我？”
“我会看尺寸，不等于锯得比他直。”
许顺愣了一下，随后把父亲留下的旧锯送去重新锉齿。
八月上旬，京中下了两场雨。气温仍热，早晚却已经有了凉意。王恭厂一带新立起的屋架越来越多，最初安置灾民的草棚又拆去几间。有人终于搬回修好的旧址，也有人将顺天府发下的木料转卖，带着家人去了城外。
二丫额角的疤渐渐褪成白色。她每日帮母亲送缝好的衣物，经过东厢时偶尔停下认几个字。林守一没有另设课桌，只在等陈老道回来的空当，用木炭在旧板上写她和许顺的名字。
二丫先认得“许”，后认得“顺”，轮到自己的小名时却问：“二丫是哪两个字？”
林守一一时没有回答。
“家里替你取过大名么？”
“爹说过，等我再大些，请识字的人取。”
许顺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提着一捆刨花。他沉默了一会儿：“爹没有等到。”
“那便先学会写许顺。”林守一道，“你的名字以后慢慢想，不必今日随手定一个。”
二丫点点头，继续在木板上临摹哥哥的名字。
……
同一时节，葭州后山的糜子已经抽穗。
七月那场急雨冲坏的浅沟重新挖过，原先埋在沟下的旧木桩全部起出。矮墙根的缺口用碎石和夯土补实，李老二又在上方加了一条斜沟，把山水引向远离寨门的一侧。
张铁头白日修农具，傍晚带人巡看田地和寨栅。官差留下的公账已经用去一部分：买盐、补屋瓦、添两把镰刀，并给七月雨夜临时清沟的人补了粮。每次开支，他都让李老二在场，再把数目刻上木牌。
木牌上的字越来越多，张铁头认不全。
张月能认一些数字，李小娃则记得哪些姓氏对应哪一户。两人可以帮着找出相应木片，却不能替大人结账。真正需要写信或核对复杂数目时，张铁头仍去前山请管事道人帮忙。
八月十二，西坡一小片豆荚先黄了。
老李掐开两只看过，只说还须再等。短工中有人担心夜间被兽糟蹋，提议提前收下，张铁头没有答应。他增派两人轮守田边，又将收割所需的镰刀逐把磨过。
李小娃蹲在地头，把掉落的一颗豆子捡起来，放进掌心看了许久。
“还不能吃。”张月道。
“我知道。”
他把豆子交给老李，没有塞进口中。
师徒离山已经两个多月。孩子们不再每日刻一道痕，只在每逢初一、十五时问一次前山，有没有京中捎回的信。
回答始终是没有。
……
八月十五这日，玄真来到杂院。
他带来一盒大高玄殿分下的月饼，没有穿平日办醮时的道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
陈老道问：“朝天宫的文册理完了？”
“大半已经归档。剩下烧坏、失名的，还要慢慢核。”玄真坐下看了看东厢，“你们这里倒住得像样了。”
“有屋顶，有灶，已比路上强。”
玄真问过陈老道在医馆的情形，又翻了翻林守一誊写的病案。他不懂医，只看得出每次诊金、用药和复诊结果都分别列着。
“寄回白云观的信，还没有回音。”他说。
陈清源答道：“两个月未满。”
“我怕你嘴上不急，心里日日算。”
“算也算不来。”
玄真把月饼分成四块，陈清源让林守一给许母、许顺和二丫各送去一块，师徒只留下一块。离开前，他又说大高玄殿九月有一场旧例斋醮，自己会忙上数日；若白云观回信先到，管事会替他收下。
“回信到了，也不能立刻递药。”玄真提醒。
陈老道把剩下那块月饼掰开：“你已经说过许多遍。”
“你记得便好。”
院外传来更鼓。二丫把自己那一块月饼又分了一半给许顺，兄妹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林守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由京师往西，山西、黄河和葭州都在同一轮月色下面。
那封回信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