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医馆门内
木料行的宿房设在后院角落。
屋里住着六名脚夫，白日无人时门窗紧闭，夜里又怕蚊虫，只在墙上留了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木屑、旧草席和汗味混在一起，进门便觉发闷。
咳嗽的汉子姓鲁，四十岁上下，来京做工已经三年。近半个月，他白日尚能抬料，躺下以后却咳个不停，偶尔带出黄痰。许顺说的“睡不着”，并没有夸大。
陈老道先问他是否咳血、发热，又看过痰色和舌苔，诊脉时让屋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林守一站在一旁，把鲁脚夫说出的时日、痰色和饮食逐项记下。他没有因为屋里空气浑浊，便替师父断定病因。
“白日做活也咳么？”陈老道问。
“搬料时咳得少。夜里一躺下，喉咙便痒。”
“这几日可受过寒？”
“前些日下雨，衣裳湿了一回。”
陈老道又在他背后听了一阵呼吸，才道：“眼下不像重症，却不能再熬。先服三剂药，夜里把气窗打开，草席拿出去晒一晒。若发热不退、胸痛、喘不上气或痰中见血，立即去医馆。”
鲁脚夫看看药方：“这几味贵不贵？”
“都是常用药。去相熟的药铺问价，若有一味太贵，不要自行换，回来告诉我。”
同行的脚夫凑了二十文作诊金。陈老道只收十文，余下让他们留着抓药。
出门时，木料行管事正在院中等候。他先问鲁脚夫还能不能做活，陈清源道：“明日先歇。后日若不发热、咳嗽也轻些，可以做些轻活，不能抬长梁。”
管事脸色不算好看，却仍点头答应：“误工的粮照半数给。若人人咳两声都歇，行里也撑不住。”
“是否真病，你可以另请郎中再看。”陈清源平静道。
两人没有争执。离开木料行时，已近二更，街上仍有运料的车从灾区方向经过。
三日后，鲁脚夫自己来到杂院。夜咳已经轻些，仍有痰，未曾发热。他带来剩下的一剂药，请陈老道看看是否照旧服完。
陈老道重新诊过，只让他服完这一剂，不再续方。
“你若明日便回去抬长梁，夜里照样关死门窗，过几日还会再犯。”
“俺已经同他们说了，气窗不许堵。”鲁脚夫道，“草席也晒过。”
他留下五文钱，还替另一名脚夫问了腰伤。先前那人依陈老道的话歇了两日，腰痛果然减轻，没有再来求针。
这几件事传开以后，登门的人略多了些。
陈老道仍不挂牌，也不自称坐堂。一日最多看三四人，遇见自己拿不准的，便劝其去医馆。真正需要施针的病人，他会让林守一烧水洗手、煮过银针，再由许母或病人家属留在旁边。林守一只能递布、记穴位和观察针后反应，不能代师父下针。
到了七月下旬，那个曾被他们送去医馆的高热孩子也被母亲抱来道谢。孩子已经退热，脸上仍瘦了一圈，见到陈老道便躲进母亲怀里。
“孙郎中说，幸亏没有在家耽误。”妇人放下一小包炒豆，“他还问陈道长住在何处。”
第二日上午，孙郎中的学徒便到了杂院。
“家师请陈道长午后到医馆坐坐。”学徒道，“不是看病，也不是问罪，只想见一面。”
陈老道换了一身干净道袍，与林守一一同前往。
孙家医馆不大，前堂靠墙立着药柜，后面另有两间诊室。孙郎中正在替一个老人看眼疾，师徒便坐在墙边等候。药柜后的两个学徒称药、包纸、记账，各有分工，没有人因为他们是外乡道人便停下来看。
病人走后，孙郎中请陈老道到后堂喝茶。
“那日的孩子，后来泻了两回，幸好水还能喝进去。”他说，“烧到第三日才慢慢退。你若在家先给他扎针、灌药，或许便迟了。”
“我那里药不全，也没有人整夜守着。”陈清源摇头道。
“肯把病人送出来，已比不少走方郎中强。”
孙郎中问起他的师承和行医经历。陈老道没有抬高白云观，只说自己跟观中前辈学过大方脉和针灸，平日替道众、香客及山下乡民看些常见病。说到治过什么疑难重症，他只举出两例，其中一例还因病人送来太迟，最终没能救回。
孙郎中听完，又问：“你在京中打算住多久？”
“未定。或许几个月，也或许更久。”
“我这里每逢初三、初八，病人较多。内子近来有孕，原先替我看妇人小病的族弟又回了通州。”孙郎中道，“你若愿意，每旬来两日，专看你拿手的旧病和针灸。方子由你开，药从柜上出，诊金与药钱各自登记。不能看的交回给我，不许为了分账硬留。”
陈老道没有立刻答应：“我不是太医院籍，也没有京中保人。”
“不让你挂我的招牌坐堂，只是遇到合适病人请你会诊。你的度牒、地方保结和行医旧案，我先看过；若有人查问，我承认是我请来的人。”
孙郎中又说明分账：每次诊金依病家所付，陈老道取其中六成；用药仍照医馆原价，陈老道不从药钱中分取。若到病家出诊，车钱另算，诊金须在出门前说明。
林守一坐在旁边，没有替师父计算该不该接。
陈老道想了一会儿：“先试三旬。能否合得来，三旬后再说。”
“正好。”
孙郎中叫学徒取来一册空白薄簿，要陈老道以后把经手病人的姓名、症候、方药和复诊结果写明。陈老道翻了两页，指向林守一：“这些由我徒弟帮着誊写，我看过再签名。”
“他也学医？”
“只会记，不会看。”
孙郎中看了林守一一眼：“在医馆里，不会便说不会，倒比半懂装懂省事。”
第一次到医馆会诊，是两日后的初八。
孙郎中只交给陈老道三个病人：一个多年头痛、睡眠不稳的老账房，一个手指麻木的绣娘，还有一个旧伤遇阴雨便疼的车夫。陈老道逐个问诊，只给车夫施了针；老账房先改原方，绣娘则被劝去另一家擅长外科的医馆查看手腕肿块。
半日下来，陈老道分得三十四文诊金。
回到杂院以后，他把钱放到桌上：“比前十日加起来还多。”
林守一将铜钱穿成一小串：“也只够我们几日吃用。”
“几日便是几日。”
青驴最终没有继续养在赁车行。
郝掌柜替他们寻到一名回山西的药材客。对方试骑过，又看了驴蹄，出价三两五钱。比师徒当初买驴所花的钱少，却比直接卖给车行多了两钱。
陈老道牵着缰绳站了许久，最后亲手把青驴交给买主。
“别叫它驮太重。”他说。
药材客笑道：“我带的是药，不是石头。过了井陉，还要靠它驮我。”
林守一收下银子，将赁车行最后两日草料钱结清。青驴跟着药材客走出街口时回过一次头，随后便被往来的车辆挡住。
当晚，东厢房的账上多了三两五钱，也从此少了一项每日支出。
师徒仍谈不上在京城站稳。
只是下一顿饭钱，终于不必全从陕西带来的银子里往外拿了。
屋里住着六名脚夫，白日无人时门窗紧闭，夜里又怕蚊虫，只在墙上留了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木屑、旧草席和汗味混在一起，进门便觉发闷。
咳嗽的汉子姓鲁，四十岁上下，来京做工已经三年。近半个月，他白日尚能抬料，躺下以后却咳个不停，偶尔带出黄痰。许顺说的“睡不着”，并没有夸大。
陈老道先问他是否咳血、发热，又看过痰色和舌苔，诊脉时让屋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林守一站在一旁，把鲁脚夫说出的时日、痰色和饮食逐项记下。他没有因为屋里空气浑浊，便替师父断定病因。
“白日做活也咳么？”陈老道问。
“搬料时咳得少。夜里一躺下，喉咙便痒。”
“这几日可受过寒？”
“前些日下雨，衣裳湿了一回。”
陈老道又在他背后听了一阵呼吸，才道：“眼下不像重症，却不能再熬。先服三剂药，夜里把气窗打开，草席拿出去晒一晒。若发热不退、胸痛、喘不上气或痰中见血，立即去医馆。”
鲁脚夫看看药方：“这几味贵不贵？”
“都是常用药。去相熟的药铺问价，若有一味太贵，不要自行换，回来告诉我。”
同行的脚夫凑了二十文作诊金。陈老道只收十文，余下让他们留着抓药。
出门时，木料行管事正在院中等候。他先问鲁脚夫还能不能做活，陈清源道：“明日先歇。后日若不发热、咳嗽也轻些，可以做些轻活，不能抬长梁。”
管事脸色不算好看，却仍点头答应：“误工的粮照半数给。若人人咳两声都歇，行里也撑不住。”
“是否真病，你可以另请郎中再看。”陈清源平静道。
两人没有争执。离开木料行时，已近二更，街上仍有运料的车从灾区方向经过。
三日后，鲁脚夫自己来到杂院。夜咳已经轻些，仍有痰，未曾发热。他带来剩下的一剂药，请陈老道看看是否照旧服完。
陈老道重新诊过，只让他服完这一剂，不再续方。
“你若明日便回去抬长梁，夜里照样关死门窗，过几日还会再犯。”
“俺已经同他们说了，气窗不许堵。”鲁脚夫道，“草席也晒过。”
他留下五文钱，还替另一名脚夫问了腰伤。先前那人依陈老道的话歇了两日，腰痛果然减轻，没有再来求针。
这几件事传开以后，登门的人略多了些。
陈老道仍不挂牌，也不自称坐堂。一日最多看三四人，遇见自己拿不准的，便劝其去医馆。真正需要施针的病人，他会让林守一烧水洗手、煮过银针，再由许母或病人家属留在旁边。林守一只能递布、记穴位和观察针后反应，不能代师父下针。
到了七月下旬，那个曾被他们送去医馆的高热孩子也被母亲抱来道谢。孩子已经退热，脸上仍瘦了一圈，见到陈老道便躲进母亲怀里。
“孙郎中说，幸亏没有在家耽误。”妇人放下一小包炒豆，“他还问陈道长住在何处。”
第二日上午，孙郎中的学徒便到了杂院。
“家师请陈道长午后到医馆坐坐。”学徒道，“不是看病，也不是问罪，只想见一面。”
陈老道换了一身干净道袍，与林守一一同前往。
孙家医馆不大，前堂靠墙立着药柜，后面另有两间诊室。孙郎中正在替一个老人看眼疾，师徒便坐在墙边等候。药柜后的两个学徒称药、包纸、记账，各有分工，没有人因为他们是外乡道人便停下来看。
病人走后，孙郎中请陈老道到后堂喝茶。
“那日的孩子，后来泻了两回，幸好水还能喝进去。”他说，“烧到第三日才慢慢退。你若在家先给他扎针、灌药，或许便迟了。”
“我那里药不全，也没有人整夜守着。”陈清源摇头道。
“肯把病人送出来，已比不少走方郎中强。”
孙郎中问起他的师承和行医经历。陈老道没有抬高白云观，只说自己跟观中前辈学过大方脉和针灸，平日替道众、香客及山下乡民看些常见病。说到治过什么疑难重症，他只举出两例，其中一例还因病人送来太迟，最终没能救回。
孙郎中听完，又问：“你在京中打算住多久？”
“未定。或许几个月，也或许更久。”
“我这里每逢初三、初八，病人较多。内子近来有孕，原先替我看妇人小病的族弟又回了通州。”孙郎中道，“你若愿意，每旬来两日，专看你拿手的旧病和针灸。方子由你开，药从柜上出，诊金与药钱各自登记。不能看的交回给我，不许为了分账硬留。”
陈老道没有立刻答应：“我不是太医院籍，也没有京中保人。”
“不让你挂我的招牌坐堂，只是遇到合适病人请你会诊。你的度牒、地方保结和行医旧案，我先看过；若有人查问，我承认是我请来的人。”
孙郎中又说明分账：每次诊金依病家所付，陈老道取其中六成；用药仍照医馆原价，陈老道不从药钱中分取。若到病家出诊，车钱另算，诊金须在出门前说明。
林守一坐在旁边，没有替师父计算该不该接。
陈老道想了一会儿：“先试三旬。能否合得来，三旬后再说。”
“正好。”
孙郎中叫学徒取来一册空白薄簿，要陈老道以后把经手病人的姓名、症候、方药和复诊结果写明。陈老道翻了两页，指向林守一：“这些由我徒弟帮着誊写，我看过再签名。”
“他也学医？”
“只会记，不会看。”
孙郎中看了林守一一眼：“在医馆里，不会便说不会，倒比半懂装懂省事。”
第一次到医馆会诊，是两日后的初八。
孙郎中只交给陈老道三个病人：一个多年头痛、睡眠不稳的老账房，一个手指麻木的绣娘，还有一个旧伤遇阴雨便疼的车夫。陈老道逐个问诊，只给车夫施了针；老账房先改原方，绣娘则被劝去另一家擅长外科的医馆查看手腕肿块。
半日下来，陈老道分得三十四文诊金。
回到杂院以后，他把钱放到桌上：“比前十日加起来还多。”
林守一将铜钱穿成一小串：“也只够我们几日吃用。”
“几日便是几日。”
青驴最终没有继续养在赁车行。
郝掌柜替他们寻到一名回山西的药材客。对方试骑过，又看了驴蹄，出价三两五钱。比师徒当初买驴所花的钱少，却比直接卖给车行多了两钱。
陈老道牵着缰绳站了许久，最后亲手把青驴交给买主。
“别叫它驮太重。”他说。
药材客笑道：“我带的是药，不是石头。过了井陉，还要靠它驮我。”
林守一收下银子，将赁车行最后两日草料钱结清。青驴跟着药材客走出街口时回过一次头，随后便被往来的车辆挡住。
当晚，东厢房的账上多了三两五钱，也从此少了一项每日支出。
师徒仍谈不上在京城站稳。
只是下一顿饭钱，终于不必全从陕西带来的银子里往外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