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京城坐诊
搬进东厢房的第三日，许母领来一个老妇人。
老妇姓吴，住在杂院隔壁。入夏以后，她吃东西总觉胃里发堵，午后腹胀，夜里偶尔泛酸。一个月前曾在街口医馆看过，药吃了五剂，起初好些，后来又犯了。
“陈道长，您给看看。”许母道，“吴婆婆听说您从陕西一路行医过来，今日一早便问了两回。”
陈老道没有立刻应承，先问吴婆婆原先在哪家医馆看过、药方是否还在。
老妇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纸上沾着油点，药名仍能看清。陈老道请她坐到窗边，问过饮食、睡眠和二便，又诊了两手脉，最后将舌头看了一遍。
“原来的方子并不差。”他说，“只是你吃过几剂已经不再怕冷，口中反倒发干，还照原方吃，便有些偏燥了。”
吴婆婆问：“那要换什么药？”
“先不急着另开整张方子。原方中这两味暂且停掉，余下的也不要自己照旧抓。”陈老道将药方摊在桌上，用指甲在两处轻轻一点，“今日回去把晚饭减些，粥饭温热便好，腌菜、冷瓜和油炸物先少吃。明日若仍胀得厉害，再来找我。”
“不吃药也能好？”
“我没有说一定能好。”陈清源道，“先看一日。若腹痛越来越重、呕吐，或几日不能大便，便不能在家等，要去医馆。”
老妇听得有些失望，仍把旧方收好。起身时，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角。
“不过问了几句话，不必留钱。”
“您给诊了脉，便该收。”吴婆婆把手一缩，“两文钱买不了一副药，买您这番话总够了。”
她扶着许母出了屋。
林守一一直坐在矮桌另一边。吴婆婆来以前，陈老道让他取出一张裁开的纸，只记老妇姓名、年纪、主诉和旧方，并未让他插话。
“师父，为何不另开方？”人走后，他才问。
“病势不重，原方也未必全错。她年纪大，吃得杂、动得少，又接连服了偏燥的药。先停一停，看变化，比再添七八味稳妥。”
陈老道拿起桌角两枚钱，在指间掂了掂：“进京后的第一笔进项，比一碗热面还少。”
林守一笑道：“总算不是只出不进。”
他在纸页末尾记下“两文”，又写明没有另开药。陈老道看过，把那页纸夹进自己的病案册。
第二日上午，吴婆婆没有来。
到了傍晚，她提着一把青菜进院，说午后的胀满轻了一些，仍有些泛酸。陈老道重新问过，才另开了一张只有几味常用药的短方，剂量也轻，只让服两剂。老妇要把青菜和诊金一并留下，陈老道收了菜，没有再收钱。
许母在旁边看着，第二日又领来一名替人缝洗衣裳的妇人。那妇人两只手腕酸痛，右手拇指一弯便疼，已经拖了半月。陈老道看过以后，没有施针，只叫她停两日拧水和重活，用温水洗过手后轻轻活动，不要拿滚烫的水久泡。若红肿加重，再到医馆看伤科。
那妇人留下三文钱。
第三个来的是一名木料行脚夫，后腰扭伤两日，弯腰困难。他原本听说陈老道会施针，一进门便要扎几针快些好。陈老道先让他走了几步，又问疼痛是否窜到腿上、大小便有无异样，随后只在腰背按了几处。
“这两日不要再抬木。热敷可以，叫人替你揉按也可以，不能让人踩腰。”
“不扎针？”
“今日不扎。”
脚夫脸上露出怀疑：“我听人说，腰疼扎上几针立刻便松。”
“有人能松，有人不能。你才伤两日，先歇。若腿脚发麻无力，或疼痛一日重过一日，便去找伤科郎中。”
脚夫没有留下钱，起身便走了。
许顺替陈老道觉得不平：“他连句谢也没有。”
“没治，收什么钱？”陈老道摆手道，“他若真肯歇两日，便算没有白来。”
林守一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病案收进册中，也没有在“诊金”后面填数。
接连几日，杂院附近知道东厢住了一个会看病的老道人。来的人不多，一日一两个，有时整日无人。多是附近做活的脚夫、洗衣妇、老人和孩子，病也大都拖了些日子，却舍不得为一点不适进大医馆。
陈老道没有在门外挂招牌。有人来，他先问是否已经在别处用药；手里有旧方的，便先看旧方。能用饮食、休息和外敷处置的，不另开药。需要抓药时，他只写方子，让病家自行到药铺购买，不在屋中囤药加价。
林守一负责记姓名、住处、用过哪些药，以及哪日需要复看。遇到不识字的人，他把服法另抄得大些，再用不同墨点区分早晚。陈老道开方时，他只负责磨墨和复述禁忌，从不替师父诊脉，更不独自回答病情。
第六日午后，一名妇人抱着两岁孩子闯进院里。孩子脸烧得通红，伏在母亲肩上哭声很弱。
陈老道摸过额头，又看了孩子呼吸，立即道：“去医馆。”
妇人急道：“您先给扎一针。”
“孩子高热，精神也差，不能在这里耽误。”陈老道已经叫林守一去街口雇车，“我这里没有齐全的药，也没有人整夜守着。先送医馆。”
那妇人还想求，许母从偏屋出来，帮着把孩子裹好。林守一没找到空车，便与许顺轮换抱着孩子，跟陈老道一道送到附近医馆。
医馆的坐堂郎中姓孙，五十岁上下。听完陈老道说的发热时日、饮水和呕吐情况，便让学徒把孩子送到里面。他没有因为有人送病上门便冷脸，只问陈老道此前用了什么药。
“什么也没用。”陈清源道，“孩子精神太差，我那里药不全，不敢留。”
孙郎中点了一下头，转身诊治。
孩子母亲留在医馆，师徒没有等结果。回去的路上，许顺问：“陈道长也有不能看的病？”
“谁都有不能看的病。”陈老道说，“知道不能留，比硬留更要紧。”
林守一走在旁边，没有把这句话记到纸上。
七月中旬，师徒搬入杂院已经十来日。
陈老道共看了十九个人，实际收下的诊金只有七十余文，另有一把青菜、六枚鸡蛋和两升小米。有人复诊时补交前次的钱，也有人从头到尾没有付钱。林守一把收到的粮食折成市价，只记在另一页，不与铜钱混算。
两人每日吃饭、买灯油、添草料，花出去的仍比诊金多。
“照这样下去，四两银子还是要见底。”晚上算账时，林守一道。
陈老道把最后一枚铜钱推到他手边：“医名不是一日挣来的。若为了多收几文，什么病都敢留，倒得更快。”
“弟子不是催您多收病人。”
“我知道。”陈老道捶了捶发酸的腰，“明日去赁车行问问，看能不能把驴卖掉。回陕西还早，日日养着，草料钱抵得上两个人吃饭。”
林守一沉默片刻：“卖了以后，师父回程怎么办？”
“等真要回去，再想办法。眼前总不能养着一头驴，等一个不知道哪日才有的回程。”
第二日，林守一去赁车行问价。郝掌柜绕着青驴看了一圈，又掰开嘴看牙，只肯出三两三钱，比他们买时低了不少。
“它从陕西走到京师，掉膘了。”郝掌柜道，“再说眼下京中运料的骡马多，老驴不好卖。你若不急，寄在这里等买主，兴许能多得二三钱；草料仍由你出。”
林守一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回去商量。
他走到后槽时，青驴认出脚步，抬头叫了一声。林守一添了一瓢水，摸了摸它背上已经长好的磨痕。
从葭州到京师，它驮着行李，也驮过腰伤发作的陈老道。
可到了京师，每多留一日，都要花钱。
傍晚回到杂院，门前等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没有留下诊金的木料行脚夫。他腰上缠着布带，站姿仍有些僵，手中却提着半升杂粮。
“陈道长，我歇了两日，腰真松了些。”他说，“我们行里还有个同伴，夜里咳得睡不着。您若肯去看，诊金照街上的数给。”
陈老道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取药囊。
林守一把卖驴的事暂时压下，点起灯，跟在师父身后出了门。
老妇姓吴，住在杂院隔壁。入夏以后，她吃东西总觉胃里发堵，午后腹胀，夜里偶尔泛酸。一个月前曾在街口医馆看过，药吃了五剂，起初好些，后来又犯了。
“陈道长，您给看看。”许母道，“吴婆婆听说您从陕西一路行医过来，今日一早便问了两回。”
陈老道没有立刻应承，先问吴婆婆原先在哪家医馆看过、药方是否还在。
老妇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纸上沾着油点，药名仍能看清。陈老道请她坐到窗边，问过饮食、睡眠和二便，又诊了两手脉，最后将舌头看了一遍。
“原来的方子并不差。”他说，“只是你吃过几剂已经不再怕冷，口中反倒发干，还照原方吃，便有些偏燥了。”
吴婆婆问：“那要换什么药？”
“先不急着另开整张方子。原方中这两味暂且停掉，余下的也不要自己照旧抓。”陈老道将药方摊在桌上，用指甲在两处轻轻一点，“今日回去把晚饭减些，粥饭温热便好，腌菜、冷瓜和油炸物先少吃。明日若仍胀得厉害，再来找我。”
“不吃药也能好？”
“我没有说一定能好。”陈清源道，“先看一日。若腹痛越来越重、呕吐，或几日不能大便，便不能在家等，要去医馆。”
老妇听得有些失望，仍把旧方收好。起身时，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角。
“不过问了几句话，不必留钱。”
“您给诊了脉，便该收。”吴婆婆把手一缩，“两文钱买不了一副药，买您这番话总够了。”
她扶着许母出了屋。
林守一一直坐在矮桌另一边。吴婆婆来以前，陈老道让他取出一张裁开的纸，只记老妇姓名、年纪、主诉和旧方，并未让他插话。
“师父，为何不另开方？”人走后，他才问。
“病势不重，原方也未必全错。她年纪大，吃得杂、动得少，又接连服了偏燥的药。先停一停，看变化，比再添七八味稳妥。”
陈老道拿起桌角两枚钱，在指间掂了掂：“进京后的第一笔进项，比一碗热面还少。”
林守一笑道：“总算不是只出不进。”
他在纸页末尾记下“两文”，又写明没有另开药。陈老道看过，把那页纸夹进自己的病案册。
第二日上午，吴婆婆没有来。
到了傍晚，她提着一把青菜进院，说午后的胀满轻了一些，仍有些泛酸。陈老道重新问过，才另开了一张只有几味常用药的短方，剂量也轻，只让服两剂。老妇要把青菜和诊金一并留下，陈老道收了菜，没有再收钱。
许母在旁边看着，第二日又领来一名替人缝洗衣裳的妇人。那妇人两只手腕酸痛，右手拇指一弯便疼，已经拖了半月。陈老道看过以后，没有施针，只叫她停两日拧水和重活，用温水洗过手后轻轻活动，不要拿滚烫的水久泡。若红肿加重，再到医馆看伤科。
那妇人留下三文钱。
第三个来的是一名木料行脚夫，后腰扭伤两日，弯腰困难。他原本听说陈老道会施针，一进门便要扎几针快些好。陈老道先让他走了几步，又问疼痛是否窜到腿上、大小便有无异样，随后只在腰背按了几处。
“这两日不要再抬木。热敷可以，叫人替你揉按也可以，不能让人踩腰。”
“不扎针？”
“今日不扎。”
脚夫脸上露出怀疑：“我听人说，腰疼扎上几针立刻便松。”
“有人能松，有人不能。你才伤两日，先歇。若腿脚发麻无力，或疼痛一日重过一日，便去找伤科郎中。”
脚夫没有留下钱，起身便走了。
许顺替陈老道觉得不平：“他连句谢也没有。”
“没治，收什么钱？”陈老道摆手道，“他若真肯歇两日，便算没有白来。”
林守一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病案收进册中，也没有在“诊金”后面填数。
接连几日，杂院附近知道东厢住了一个会看病的老道人。来的人不多，一日一两个，有时整日无人。多是附近做活的脚夫、洗衣妇、老人和孩子，病也大都拖了些日子，却舍不得为一点不适进大医馆。
陈老道没有在门外挂招牌。有人来，他先问是否已经在别处用药；手里有旧方的，便先看旧方。能用饮食、休息和外敷处置的，不另开药。需要抓药时，他只写方子，让病家自行到药铺购买，不在屋中囤药加价。
林守一负责记姓名、住处、用过哪些药，以及哪日需要复看。遇到不识字的人，他把服法另抄得大些，再用不同墨点区分早晚。陈老道开方时，他只负责磨墨和复述禁忌，从不替师父诊脉，更不独自回答病情。
第六日午后，一名妇人抱着两岁孩子闯进院里。孩子脸烧得通红，伏在母亲肩上哭声很弱。
陈老道摸过额头，又看了孩子呼吸，立即道：“去医馆。”
妇人急道：“您先给扎一针。”
“孩子高热，精神也差，不能在这里耽误。”陈老道已经叫林守一去街口雇车，“我这里没有齐全的药，也没有人整夜守着。先送医馆。”
那妇人还想求，许母从偏屋出来，帮着把孩子裹好。林守一没找到空车，便与许顺轮换抱着孩子，跟陈老道一道送到附近医馆。
医馆的坐堂郎中姓孙，五十岁上下。听完陈老道说的发热时日、饮水和呕吐情况，便让学徒把孩子送到里面。他没有因为有人送病上门便冷脸，只问陈老道此前用了什么药。
“什么也没用。”陈清源道，“孩子精神太差，我那里药不全，不敢留。”
孙郎中点了一下头，转身诊治。
孩子母亲留在医馆，师徒没有等结果。回去的路上，许顺问：“陈道长也有不能看的病？”
“谁都有不能看的病。”陈老道说，“知道不能留，比硬留更要紧。”
林守一走在旁边，没有把这句话记到纸上。
七月中旬，师徒搬入杂院已经十来日。
陈老道共看了十九个人，实际收下的诊金只有七十余文，另有一把青菜、六枚鸡蛋和两升小米。有人复诊时补交前次的钱，也有人从头到尾没有付钱。林守一把收到的粮食折成市价，只记在另一页，不与铜钱混算。
两人每日吃饭、买灯油、添草料，花出去的仍比诊金多。
“照这样下去，四两银子还是要见底。”晚上算账时，林守一道。
陈老道把最后一枚铜钱推到他手边：“医名不是一日挣来的。若为了多收几文，什么病都敢留，倒得更快。”
“弟子不是催您多收病人。”
“我知道。”陈老道捶了捶发酸的腰，“明日去赁车行问问，看能不能把驴卖掉。回陕西还早，日日养着，草料钱抵得上两个人吃饭。”
林守一沉默片刻：“卖了以后，师父回程怎么办？”
“等真要回去，再想办法。眼前总不能养着一头驴，等一个不知道哪日才有的回程。”
第二日，林守一去赁车行问价。郝掌柜绕着青驴看了一圈，又掰开嘴看牙，只肯出三两三钱，比他们买时低了不少。
“它从陕西走到京师，掉膘了。”郝掌柜道，“再说眼下京中运料的骡马多，老驴不好卖。你若不急，寄在这里等买主，兴许能多得二三钱；草料仍由你出。”
林守一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回去商量。
他走到后槽时，青驴认出脚步，抬头叫了一声。林守一添了一瓢水，摸了摸它背上已经长好的磨痕。
从葭州到京师，它驮着行李，也驮过腰伤发作的陈老道。
可到了京师，每多留一日，都要花钱。
傍晚回到杂院，门前等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没有留下诊金的木料行脚夫。他腰上缠着布带，站姿仍有些僵，手中却提着半升杂粮。
“陈道长，我歇了两日，腰真松了些。”他说，“我们行里还有个同伴，夜里咳得睡不着。您若肯去看，诊金照街上的数给。”
陈老道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取药囊。
林守一把卖驴的事暂时压下，点起灯，跟在师父身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