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雨降临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第一滴黑色雨水砸在办公室落地窗上时，沈砚正在保存一份施工风险评估报告。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很淡的灰黑色痕迹。他最初以为是玻璃太脏。直到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短短几十秒，整面窗户都被染成了暗灰色。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窗边。东临市还没有睡。远处高架上仍有车流，商业区的广告屏隔着雨幕不断变换，凌晨的城市比白天空旷许多，却算不上安静。唯一不正常的是天空。凌晨两点多出现的那片赤红色极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半个小时前，工作群里还有人在转发视频。北方、欧洲、北美多个地区都有人拍到了类似景象。当时大多数人把它当成几十年难遇的天文奇观。现在，极光下面开始下雨。黑色的雨。沈砚拿起手机。热搜前三已经被同一件事占满：
【多地出现异常黑色降雨】【凌晨赤红极光】【专家回应黑雨是否有毒】新闻刷新得非常快。气象部门初步判断，雨水颜色可能与高空异常颗粒以及强太阳活动有关，提醒市民减少户外活动，目前“尚未发现明显腐蚀性和急性毒性”。
评论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评论区有人开玩笑说“赛博末日来了”，有人问东临有没有人敢舔一口，也有人已经下楼拍照，甚至有人说刚伸手接过雨，“没味道”。还有主播真的站到了雨里。年轻男人一边笑，一边把手机对准自己。
“兄弟们，看见没？根本没新闻说得那么夸张。”他头发已经湿透。镜头前，男人伸手接了一点雨水，甚至真的舔了一下。弹幕瞬间爆炸。沈砚只看了几秒便退出直播。他没有笑。因为就在这时，邮箱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只有三个字。沈长河。沈砚的手停在鼠标上。几秒都没有动。
沈长河是他父亲。也是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2027年11月，实验室事故。死亡证明沈砚见过。遗体确认程序走过。葬礼也是他亲自参加的。西郊公墓那块碑，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次。所以这个名字本身，比窗外的黑雨更不正常。沈砚点开邮件。
没有附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黑色的雨，马上离开城市。办公室空调仍在运转。电脑主机发出轻微风扇声。沈砚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检查邮箱地址。地址没错。确实是沈长河生前使用的私人邮箱。
他继续调出邮件原始信息。【发送时间：2037年9月17日 03:41:00】沈砚看向窗外。三点四十一分。正是黑雨开始的时间。他继续往下翻。很快找到了一条延迟发送记录。【任务创建时间：2027年11月3日】沈砚的呼吸终于停了一瞬。父亲去世前四天。也就是说——这封邮件不是死人刚刚发来的。
而是一个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在死亡之前设置好了一封定时邮件。问题只剩一个。他怎么知道十年后的今天会下黑雨？沈砚没有继续坐着。他截下邮件信息，又打开搜索页面。东临生命环境研究中心在十五分钟前发布过一条临时公告。
那正是父亲生前工作的机构。公告内容很简单：【经初步检测，目前异常降雨未发现明显急性生物危害，请市民避免恐慌，尽量减少外出。】沈砚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六分。黑雨三点四十一分才开始。五分钟。采样、送检、实验、形成结论，再由研究机构走发布流程。
根本来不及。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应该检测什么。沈砚刷新了一次页面。公告消失了。再刷新。404。他盯着空白网页两秒，拨通同事李浩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沈哥？你还在公司？”
“你刚才出去过没有？”“下楼拿外卖，怎么了？”“淋雨了吗？”“有一点。”“现在去洗澡。衣服脱下来单独装，门窗关上，新风系统停掉。”李浩明显愣住。“不是，真有毒啊？”“不知道。”“那新闻不是说没事？”
“他们也不知道。”沈砚拿起桌边的工程包，“家里有多少瓶装水？”“还有两箱吧。”“把浴缸、锅、桶，所有能装水的东西接满自来水。”“食物呢？”“能撑几天算几天。从现在开始别出门。”李浩终于听出了不对。
“你呢？”“我要走。”“去哪？”沈砚看着邮件。“先离开市中心。”父亲明确写的是“离开城市”。
可沈砚没有准备现在就空手往城外跑。东临常住人口超过千万。一旦消息真正扩散，所有出城道路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堵死。现在还有电。有网络。便利店还营业。电子支付还能用。汽车还能正常加油。这几个小时，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是灾难发生后最值钱的时间。
他需要水、食物、药品、防护装备和交通工具。然后再走。沈砚关闭电脑，把手电、充电宝、小型急救包、折叠刀和现场用的金属扳手塞进工具包。办公室还有两瓶没开的矿泉水。一起装进去。他套上防水外套，关掉新风，准备下楼。电梯降到二十九层时停了一次。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沈砚认识她。楼下广告公司的员工，偶尔在电梯里碰见。女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职业套装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抱着肩膀，不停发抖。她进了电梯。沈砚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
“淋雨了？”女人点头。“冷……”她牙齿一直在打颤。沈砚看了一眼电梯温度。中央空调二十四度。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不该冷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沈砚往后退了半步。“你听得见吗？”女人慢慢抬起头。
沈砚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瞳孔。黑色瞳孔边缘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下一秒，她直接扑了过来。没有警告。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任何正常攻击前的犹豫。她张嘴咬向沈砚的手臂。沈砚抬臂挡住她，同时把工具包横在两人中间。女人整个人撞在他身上。力量大得出乎预料。
“醒醒！”没有反应。她只想咬。沈砚膝盖顶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抽出工具包里的金属扳手。第一下砸在太阳穴。砰！女人头撞在电梯壁上。正常人挨这么一下，至少会本能护头或者后退。她没有。反而更用力地抓住沈砚衣服。沈砚第二次抡起扳手。
这一次落在侧后脑。女人身体晃了一下。仍然在挣扎。第三下以后，她才彻底瘫倒。电梯里只剩沈砚的呼吸声。鲜血顺着不锈钢内壁慢慢往下流。沈砚站了几秒，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蹲下。检查呼吸。摸颈动脉。再碰皮肤。很凉。比一个刚刚剧烈活动过的人低得异常。
他拿手机拍下女人眼睛和皮肤情况。备忘录记录：【03:52。成年女性。已知黑雨暴露。明显畏寒，皮温异常下降，瞳孔灰化，突然攻击，无正常疼痛回避。】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以后，沈砚没有马上出去。大厅只亮着一半灯。值班保安倒在前台旁边。地上有血。沈砚拿着扳手靠近。“师傅？”没有回答。
保安左臂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沈砚还没有碰到他，地上的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沈砚裤腿。沈砚立即后退。保安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不协调。胸口几乎没有正常呼吸起伏。脸色灰白。可他仍然朝沈砚扑来。沈砚利用前台隔开距离，扳手砸向后脑。
一下。保安没有倒。第二下，他才撞在柜台边。第三下以后彻底不动。沈砚重新检查。没有明显呼吸。颈动脉也摸不到。可在刚才一分钟里，这个人确实在移动，甚至试图攻击他。他没有在备忘录里写“丧尸”。只记了一句。【04:00。疑似失去正常生命体征后仍保持攻击行为。】
两个案例还不能证明什么。但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父亲的警告不是恶作剧。
……
凌晨四点零八分。公司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里大概十几个人。有人买雨伞。有人抱着手机拍窗外。还有两个年轻人在讨论要不要请假。世界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出了问题。沈砚推了两辆购物车。第一件东西是水。
第二件是不用加热就能吃的高热量食品。罐头、压缩饼干、坚果、巧克力、肉干。方便面只拿了一部分。在停水以后，用水煮东西本身就是成本。接下来是酒精、碘伏、纱布、一次性手套、电池、胶带、垃圾袋、漂白剂、口罩以及基础药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终于看不下去。
“兄弟。”“你这是准备把店搬空？”沈砚看了看两辆购物车。又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的配送面包车。“车是谁的？”收银员愣住。“店里的。”“钥匙呢？”“店长办公室。”中年男人笑了一声。
“还真准备搬家？”沈砚没有解释。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尖叫。“救命！”一个年轻男人从药店冲出来。全身湿透。身后三个人追着他。其中一个还穿着白大褂。可那件白大褂胸口已经全是血。年轻人冲到便利店门前。
“开门！”“快开门！”收银员赶紧按下开关。男人摔进店里。自动门刚关上，后面的白大褂女人便重重撞在玻璃上。砰！店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第二下。砰！女人根本没有减速。额头已经撞出血，依旧继续。另外两个人也扑到玻璃门前。刚才还在拍视频的年轻人慢慢把手机放了下来。
有人开始打110。没人接。120占线。沈砚蹲到逃进来的年轻男人面前。“被咬了吗？”“没有。”“袖子卷起来。”男人明显迟疑。“真没有。”沈砚看着他：“卷起来。”几秒后，对方还是拉起了左边衣袖。前臂有一道很浅的伤。牙印。便利店里气氛立刻变了。年轻人赶紧解释：“就是擦破了一点，没进去！我真的没事！”
“什么时候？”“两三分钟前。”“叫什么？”“许哲。”沈砚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皮肤已经开始发冷。“你冷吗？”许哲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有……一点。”门外又是一声撞击。钢化玻璃已经出现白色裂纹。沈砚站起身。
“不能让他跟我们待在一起。”许哲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我刚才见过两个跟你症状类似的人。”“他们怎么了？”沈砚停了半秒。“攻击人。”许哲开始往后退。“我没感染。”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那你还——”“所以只是隔离。”这时，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过来。“关哪？”“仓库。”许哲终于急了。“你们凭什么！”他想往门口冲，中年男人第一个抱住他。
另外两个人帮忙。几个人将许哲带进员工仓库。沈砚没有绑他。只把水和食物放在里面。仓库门关上之前，许哲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沈哥。”沈砚停住。
“我爸妈在海州。”许哲声音很低。“电话在我手机里。”“我要是……”后面的话没说完。沈砚也没有说“你不会有事”。“如果我能到海州，会告诉他们。”许哲红着眼睛点头。门关上。锁落下。没有人再说话。门外玻璃又响了一次。沈砚转身。
“三分钟内走。”“愿意走的人，只拿真正能带上的东西。一个人最多一箱水或者一箱食物。”收银员终于把配送车钥匙拿了出来。最后九个人决定一起离开。另外几个人坚持回家。沈砚没有阻止。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灾难第一天就放弃家人。他只说了三句话。
“别去医院。”“别接触淋过雨以后突然低温、畏寒或者攻击异常的人。”最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父亲十年前留下的邮件不止一句警告。附件缓存里，还有一段没有完全下载出来的文字。现在手机重新连接网络后，那段内容终于补全。只有八个字。不要去官方避难中心。沈砚盯着它看了两秒。外面的广播却恰好在这一刻响起来。街道公共应急喇叭中传出女声：
“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目前东临市已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如出现高热、意识异常、攻击行为等症状，请立即联系医疗机构。”短暂杂音后，广播继续。
“为便于统一医疗救助及物资保障，南城区临时避难点已于东城体育中心开放。”“请有需要的居民……”中年男人看着沈砚。又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那句话。“你爸十年前连这个都知道？”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面包车后门关闭。物资堆满大半车厢。沈砚坐进驾驶位。中年男人上了副驾。“王建国。”他主动报了名字。“做建材的。”沈砚点头。“沈砚。”车辆驶出卸货巷。
时间04:29。天还没亮。东临市依旧有电。红绿灯仍在正常变化。早餐铺甚至已经自动亮起招牌。只有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逃。有人倒在雨里。有人围着一辆撞毁的汽车求救。更远处，一辆救护车逆行穿过路口。王建国死死盯着窗外。
“我们去哪？”“先回我家。”“还要拿东西？”“嗯。”沈砚将面包车拐入南城支路。
十年前父亲死后，家里有一个保险箱，他一直没有打开。以前是不愿意。现在没有这个资格了。因为就在几分钟前。沈长河留下的第二条警告已经被现实验证了一半。官方正在让市民前往体育中心。而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提前告诉自己的儿子——不要去。沈砚踩下油门。
“回去拿我爸留下的东西。”王建国问：“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沈砚看着前方逐渐堵死的道路。“因为他已经提前说对了一件事。”“我想知道他还知道多少。”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窗边。东临市还没有睡。远处高架上仍有车流，商业区的广告屏隔着雨幕不断变换，凌晨的城市比白天空旷许多，却算不上安静。唯一不正常的是天空。凌晨两点多出现的那片赤红色极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半个小时前，工作群里还有人在转发视频。北方、欧洲、北美多个地区都有人拍到了类似景象。当时大多数人把它当成几十年难遇的天文奇观。现在，极光下面开始下雨。黑色的雨。沈砚拿起手机。热搜前三已经被同一件事占满：
【多地出现异常黑色降雨】【凌晨赤红极光】【专家回应黑雨是否有毒】新闻刷新得非常快。气象部门初步判断，雨水颜色可能与高空异常颗粒以及强太阳活动有关，提醒市民减少户外活动，目前“尚未发现明显腐蚀性和急性毒性”。
评论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评论区有人开玩笑说“赛博末日来了”，有人问东临有没有人敢舔一口，也有人已经下楼拍照，甚至有人说刚伸手接过雨，“没味道”。还有主播真的站到了雨里。年轻男人一边笑，一边把手机对准自己。
“兄弟们，看见没？根本没新闻说得那么夸张。”他头发已经湿透。镜头前，男人伸手接了一点雨水，甚至真的舔了一下。弹幕瞬间爆炸。沈砚只看了几秒便退出直播。他没有笑。因为就在这时，邮箱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只有三个字。沈长河。沈砚的手停在鼠标上。几秒都没有动。
沈长河是他父亲。也是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2027年11月，实验室事故。死亡证明沈砚见过。遗体确认程序走过。葬礼也是他亲自参加的。西郊公墓那块碑，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次。所以这个名字本身，比窗外的黑雨更不正常。沈砚点开邮件。
没有附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黑色的雨，马上离开城市。办公室空调仍在运转。电脑主机发出轻微风扇声。沈砚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检查邮箱地址。地址没错。确实是沈长河生前使用的私人邮箱。
他继续调出邮件原始信息。【发送时间：2037年9月17日 03:41:00】沈砚看向窗外。三点四十一分。正是黑雨开始的时间。他继续往下翻。很快找到了一条延迟发送记录。【任务创建时间：2027年11月3日】沈砚的呼吸终于停了一瞬。父亲去世前四天。也就是说——这封邮件不是死人刚刚发来的。
而是一个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在死亡之前设置好了一封定时邮件。问题只剩一个。他怎么知道十年后的今天会下黑雨？沈砚没有继续坐着。他截下邮件信息，又打开搜索页面。东临生命环境研究中心在十五分钟前发布过一条临时公告。
那正是父亲生前工作的机构。公告内容很简单：【经初步检测，目前异常降雨未发现明显急性生物危害，请市民避免恐慌，尽量减少外出。】沈砚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六分。黑雨三点四十一分才开始。五分钟。采样、送检、实验、形成结论，再由研究机构走发布流程。
根本来不及。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应该检测什么。沈砚刷新了一次页面。公告消失了。再刷新。404。他盯着空白网页两秒，拨通同事李浩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沈哥？你还在公司？”
“你刚才出去过没有？”“下楼拿外卖，怎么了？”“淋雨了吗？”“有一点。”“现在去洗澡。衣服脱下来单独装，门窗关上，新风系统停掉。”李浩明显愣住。“不是，真有毒啊？”“不知道。”“那新闻不是说没事？”
“他们也不知道。”沈砚拿起桌边的工程包，“家里有多少瓶装水？”“还有两箱吧。”“把浴缸、锅、桶，所有能装水的东西接满自来水。”“食物呢？”“能撑几天算几天。从现在开始别出门。”李浩终于听出了不对。
“你呢？”“我要走。”“去哪？”沈砚看着邮件。“先离开市中心。”父亲明确写的是“离开城市”。
可沈砚没有准备现在就空手往城外跑。东临常住人口超过千万。一旦消息真正扩散，所有出城道路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堵死。现在还有电。有网络。便利店还营业。电子支付还能用。汽车还能正常加油。这几个小时，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是灾难发生后最值钱的时间。
他需要水、食物、药品、防护装备和交通工具。然后再走。沈砚关闭电脑，把手电、充电宝、小型急救包、折叠刀和现场用的金属扳手塞进工具包。办公室还有两瓶没开的矿泉水。一起装进去。他套上防水外套，关掉新风，准备下楼。电梯降到二十九层时停了一次。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沈砚认识她。楼下广告公司的员工，偶尔在电梯里碰见。女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职业套装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抱着肩膀，不停发抖。她进了电梯。沈砚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
“淋雨了？”女人点头。“冷……”她牙齿一直在打颤。沈砚看了一眼电梯温度。中央空调二十四度。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不该冷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沈砚往后退了半步。“你听得见吗？”女人慢慢抬起头。
沈砚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瞳孔。黑色瞳孔边缘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下一秒，她直接扑了过来。没有警告。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任何正常攻击前的犹豫。她张嘴咬向沈砚的手臂。沈砚抬臂挡住她，同时把工具包横在两人中间。女人整个人撞在他身上。力量大得出乎预料。
“醒醒！”没有反应。她只想咬。沈砚膝盖顶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抽出工具包里的金属扳手。第一下砸在太阳穴。砰！女人头撞在电梯壁上。正常人挨这么一下，至少会本能护头或者后退。她没有。反而更用力地抓住沈砚衣服。沈砚第二次抡起扳手。
这一次落在侧后脑。女人身体晃了一下。仍然在挣扎。第三下以后，她才彻底瘫倒。电梯里只剩沈砚的呼吸声。鲜血顺着不锈钢内壁慢慢往下流。沈砚站了几秒，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蹲下。检查呼吸。摸颈动脉。再碰皮肤。很凉。比一个刚刚剧烈活动过的人低得异常。
他拿手机拍下女人眼睛和皮肤情况。备忘录记录：【03:52。成年女性。已知黑雨暴露。明显畏寒，皮温异常下降，瞳孔灰化，突然攻击，无正常疼痛回避。】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以后，沈砚没有马上出去。大厅只亮着一半灯。值班保安倒在前台旁边。地上有血。沈砚拿着扳手靠近。“师傅？”没有回答。
保安左臂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沈砚还没有碰到他，地上的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沈砚裤腿。沈砚立即后退。保安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不协调。胸口几乎没有正常呼吸起伏。脸色灰白。可他仍然朝沈砚扑来。沈砚利用前台隔开距离，扳手砸向后脑。
一下。保安没有倒。第二下，他才撞在柜台边。第三下以后彻底不动。沈砚重新检查。没有明显呼吸。颈动脉也摸不到。可在刚才一分钟里，这个人确实在移动，甚至试图攻击他。他没有在备忘录里写“丧尸”。只记了一句。【04:00。疑似失去正常生命体征后仍保持攻击行为。】
两个案例还不能证明什么。但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父亲的警告不是恶作剧。
……
凌晨四点零八分。公司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里大概十几个人。有人买雨伞。有人抱着手机拍窗外。还有两个年轻人在讨论要不要请假。世界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出了问题。沈砚推了两辆购物车。第一件东西是水。
第二件是不用加热就能吃的高热量食品。罐头、压缩饼干、坚果、巧克力、肉干。方便面只拿了一部分。在停水以后，用水煮东西本身就是成本。接下来是酒精、碘伏、纱布、一次性手套、电池、胶带、垃圾袋、漂白剂、口罩以及基础药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终于看不下去。
“兄弟。”“你这是准备把店搬空？”沈砚看了看两辆购物车。又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的配送面包车。“车是谁的？”收银员愣住。“店里的。”“钥匙呢？”“店长办公室。”中年男人笑了一声。
“还真准备搬家？”沈砚没有解释。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尖叫。“救命！”一个年轻男人从药店冲出来。全身湿透。身后三个人追着他。其中一个还穿着白大褂。可那件白大褂胸口已经全是血。年轻人冲到便利店门前。
“开门！”“快开门！”收银员赶紧按下开关。男人摔进店里。自动门刚关上，后面的白大褂女人便重重撞在玻璃上。砰！店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第二下。砰！女人根本没有减速。额头已经撞出血，依旧继续。另外两个人也扑到玻璃门前。刚才还在拍视频的年轻人慢慢把手机放了下来。
有人开始打110。没人接。120占线。沈砚蹲到逃进来的年轻男人面前。“被咬了吗？”“没有。”“袖子卷起来。”男人明显迟疑。“真没有。”沈砚看着他：“卷起来。”几秒后，对方还是拉起了左边衣袖。前臂有一道很浅的伤。牙印。便利店里气氛立刻变了。年轻人赶紧解释：“就是擦破了一点，没进去！我真的没事！”
“什么时候？”“两三分钟前。”“叫什么？”“许哲。”沈砚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皮肤已经开始发冷。“你冷吗？”许哲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有……一点。”门外又是一声撞击。钢化玻璃已经出现白色裂纹。沈砚站起身。
“不能让他跟我们待在一起。”许哲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我刚才见过两个跟你症状类似的人。”“他们怎么了？”沈砚停了半秒。“攻击人。”许哲开始往后退。“我没感染。”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那你还——”“所以只是隔离。”这时，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过来。“关哪？”“仓库。”许哲终于急了。“你们凭什么！”他想往门口冲，中年男人第一个抱住他。
另外两个人帮忙。几个人将许哲带进员工仓库。沈砚没有绑他。只把水和食物放在里面。仓库门关上之前，许哲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沈哥。”沈砚停住。
“我爸妈在海州。”许哲声音很低。“电话在我手机里。”“我要是……”后面的话没说完。沈砚也没有说“你不会有事”。“如果我能到海州，会告诉他们。”许哲红着眼睛点头。门关上。锁落下。没有人再说话。门外玻璃又响了一次。沈砚转身。
“三分钟内走。”“愿意走的人，只拿真正能带上的东西。一个人最多一箱水或者一箱食物。”收银员终于把配送车钥匙拿了出来。最后九个人决定一起离开。另外几个人坚持回家。沈砚没有阻止。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灾难第一天就放弃家人。他只说了三句话。
“别去医院。”“别接触淋过雨以后突然低温、畏寒或者攻击异常的人。”最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父亲十年前留下的邮件不止一句警告。附件缓存里，还有一段没有完全下载出来的文字。现在手机重新连接网络后，那段内容终于补全。只有八个字。不要去官方避难中心。沈砚盯着它看了两秒。外面的广播却恰好在这一刻响起来。街道公共应急喇叭中传出女声：
“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目前东临市已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如出现高热、意识异常、攻击行为等症状，请立即联系医疗机构。”短暂杂音后，广播继续。
“为便于统一医疗救助及物资保障，南城区临时避难点已于东城体育中心开放。”“请有需要的居民……”中年男人看着沈砚。又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那句话。“你爸十年前连这个都知道？”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面包车后门关闭。物资堆满大半车厢。沈砚坐进驾驶位。中年男人上了副驾。“王建国。”他主动报了名字。“做建材的。”沈砚点头。“沈砚。”车辆驶出卸货巷。
时间04:29。天还没亮。东临市依旧有电。红绿灯仍在正常变化。早餐铺甚至已经自动亮起招牌。只有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逃。有人倒在雨里。有人围着一辆撞毁的汽车求救。更远处，一辆救护车逆行穿过路口。王建国死死盯着窗外。
“我们去哪？”“先回我家。”“还要拿东西？”“嗯。”沈砚将面包车拐入南城支路。
十年前父亲死后，家里有一个保险箱，他一直没有打开。以前是不愿意。现在没有这个资格了。因为就在几分钟前。沈长河留下的第二条警告已经被现实验证了一半。官方正在让市民前往体育中心。而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提前告诉自己的儿子——不要去。沈砚踩下油门。
“回去拿我爸留下的东西。”王建国问：“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沈砚看着前方逐渐堵死的道路。“因为他已经提前说对了一件事。”“我想知道他还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