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险箱里的0714

终夜余烬 · Sherry1 · 第2章 · 44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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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配送面包车停在云栖花园外。比沈砚预计的晚了三分钟。不是路远,而是市区已经开始堵。来的路上他们至少看见两起车祸,一辆救护车横在路中央,后门敞着,两名医护正在试图控制一个被绑住的男人。沈砚没有停车,只远远看见那人突然挣开半边束缚,一口咬向旁边护士。

再往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警察扑了上去。没人知道结果。云栖花园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小区正门已经关闭,十几辆车堵在入口,业主和保安吵成一团。有人喊老婆还在医院,有人质问物业凭什么封门,保安只能反复解释外面已经出事、让所有人等通知。

一个男人抓着伸缩门不停摇晃,旁边还有人在打报警电话。没人打得通。王建国看了一眼:“从这里进?”“不开车。”沈砚没准备把唯一的运输车堵死在小区里。他让另外几个人守车,只带王建国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乐意:“万一你们不回来呢?”沈砚看他一眼。这人叫孙伟,从便利店出来后一直抱着一个灰色背包。

“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没出来,你们自己决定走不走。”“车钥匙呢?”“给你们留一把备用钥匙。”孙伟反倒愣住。他大概没想到沈砚会这么干脆。王建国下车前把一根撬棍塞进腰间,低声道:“你就不怕他们直接开车跑?”

“怕。”“那你还给?”“所以物资没全放一辆车上。”王建国看了他两秒。“你这人活得挺累。”“现在开始大家都一样。”两人绕过围墙,从西侧消防通道进入小区。

雨还没有停,只是比半小时前小了一些。沈砚没有走露天主路,而是贴着一楼架空层穿过去。云栖花园建成十几年,他小时候就在这里住,对每栋楼之间的通道比现在的物业都熟。七号楼。十七层。父亲留下的房子就在这里。单元门还通电。

电梯却停了。楼道里不断有人说话,有老人站在门口问发生了什么,还有一家人拖着行李准备下楼。“体育中心已经开放了。”女人一边给孩子套雨衣一边说,“广播刚通知的,那里有警察,还有医生。”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别去。”女人愣住。“什么?”“至少现在别去。”她上下看了沈砚一眼,明显把他当成了制造恐慌的人。“为什么?”沈砚回答不了。总不能告诉她,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提前让他别去避难中心。

“外面情况不明,人越多风险越大。”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合理解释。女人迟疑片刻,旁边男人却催她:“别听这些,官方总比自己待家里安全。”一家三口继续往楼下走。沈砚没有再劝。王建国跟在后面,直到楼梯拐角才道:“你爸那句话你真信了?”

“黑雨已经对了一次。”“体育中心可不一样。”“所以我回来找第二个答案。”十七楼到了。房门打开以后,里面和沈砚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区别。旧沙发罩着防尘布,鞋柜上甚至还摆着父亲以前出门用的折叠伞。房子每个月有人保洁,却没人真正住过,空气里只有长期密闭后残留的味道。沈砚没开客厅大灯。

“你守门。”王建国皱眉:“你一个人?”“东西在书房。”“那快点。”沈砚已经推门进去。

十年没有真正进过这个房间。书桌还在。书架也没有动。墙角那个黑色保险箱,更像从时间里被单独留下来的东西。四位机械密码。钥匙锁。钥匙沈砚一直有。问题是密码。父亲死后的前两年,他试过生日、身份证号码、母亲忌日、研究所编号,能想到的日期全试了一遍。

全部错误。后来他就没再碰过。现在,他突然觉得以前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这个箱子本来就不是留给十八岁的沈砚打开呢?如果沈长河真正等待的是某一天?黑雨。沈砚蹲在保险箱前。03:41。他先输入0341。咔。没开。0917。错误。2037。依旧错误。门外传来王建国的声音:“怎么样?”

“还没开。”“要不要我砸?”“砸不开。”保险箱嵌进了承重墙,真要强拆,没有两个小时别想。沈砚没有继续乱试。父亲不是喜欢拿重要日期做密码的人。沈长河以前说过一句话——密码如果别人能猜出来,就不叫密码。所以答案不应该是今天的日期。而应该是今天发生以后,他才能找到的东西。沈砚重新看向书房。书架。

文件柜。旧照片。父亲留下的绝大多数专业书他从来没有翻过。他的视线扫到第二层时停住。《大气沉降与微生物迁移》。书名本身并不特别。奇怪的是书脊。其他书表面都有一层薄灰,唯独这一本明显干净一些。沈砚抽出来。一本专业教材。

翻开第一页,没有东西。继续往后。一张泛黄的便签从书页间掉下来。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四个数字。0714。沈砚拿起便签。不是父亲生日。不是母亲生日。更不是任何家庭纪念日。“找到了?”王建国已经走到书房门边。

沈砚没有回答,转动密码盘。0。7。1。4。咔哒。保险箱里传出机械锁解除的声音。两个人都没说话。沈砚拉开门。十年。他终于第一次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比想象中少。一个黑色文件袋。一块老式机械硬盘。一支录音笔。一把金属钥匙。还有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支拇指大小的玻璃样本瓶。瓶内是灰黑色液体。跟窗外正在下的雨,几乎一模一样。王建国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这东西十年前就在里面?”沈砚没有碰样本瓶。

先拿出文件袋。封面只有一行字。【0714异常降水事件·初期观察记录】下面的年份:2026。十一年前。黑雨不是第一次出现。至少人类第一次见到它,绝不是今天。沈砚迅速翻了几页。里面的专业数据很多,他根本没有时间逐条看,只抓几个最明显的词。

【X-17区域性异常降水】【灰黑颗粒】【低温反应】【动物攻击行为】还有一个不断出现的编号。H。“H是什么?”王建国问。“不知道。”“病毒?”“文件没写。”或者真正解释H的部分根本不在这里。

沈砚继续往下。文件袋底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以后是一张东临市地下结构地图。不是完整市政图。很多线路只画了一半。五个地方被父亲用红笔圈了出来。东临生命环境研究中心。东城体育中心。旧地铁四号线。南郊水处理厂。

以及——云栖花园。王建国看着最后一个红圈,又看看脚下。“我们这里也在图上?”沈砚手指停在云栖花园下面。

父亲不是随手画的。红圈之间还有一些很淡的线,顺着城市地下防洪、地铁和老旧管网区域相互连接。一部分位置甚至和沈砚参与过的地下工程重合。他以前以为那只是普通市政结构。现在看起来,至少有人在十年前就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这些地方。“这钥匙呢?”王建国拿起另一件东西。

沈砚立刻道:“别乱碰。”王建国把手收回来。金属钥匙很旧,比普通门钥匙大得多,边缘是复杂的机械齿。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符。C-4。又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编号。沈砚把它单独装进口袋。最后拿起录音笔。电池居然还有电。不是原电池,保险箱里有人专门放了密封备用电源。

安装。开机。录音文件只有三个。前两个损坏。第三个文件建立时间:2027年11月3日。与那封邮件同一天。沈砚按下播放。最初只有几秒杂音。随后,一个已经十年没有真正听见过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记录编号0714-A。”沈砚手指顿了一下。沈长河。没有问候。没有叫儿子的名字。还是父亲一贯的工作语气。“外部H样本在脱离原始环境后,表现出明显迁移倾向。”“初步结果显示,迁移目标与生物密度存在相关性。”王建国皱眉。录音继续:

“重复实验中,我们尝试过温度屏蔽、气味屏蔽以及电磁屏蔽,均无法完全阻断。”“这说明H定位生物聚集的方式,可能不依赖任何单一传统感官。”沈砚已经猜到后面会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如果未来出现大规模污染事件。”“远离大型医院、体育馆、车站、学校、军营以及地下集中避难设施。”王建国猛地看向沈砚。外面公共广播仍然隐约传来。【请南城区居民优先前往东城体育中心……】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来自此刻的城市。一个来自十年前。录音里的沈长河继续说道:

“不是因为这些地方无法维持秩序。”“而是因为高密度人类聚集本身,可能成为迁移目标。”滋——录音出现一阵严重干扰。等声音再次恢复,只剩最后一句。“它们会找过去。”录音结束。

王建国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所以你爸让你别去体育中心,不是因为那里会暴乱?”“至少这份录音不是这么说的。”“那外面那些疯子……”“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沈砚没有因为找到一份十一年前的文件就直接下结论。

但他们已经得到了一项足够重要的信息。沈长河见过黑雨。他研究过黑雨之后出现的异常。甚至提前考虑过如果这种东西扩散到城市,该怎么躲。这已经比任何官方通告都值得警惕。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王建国立刻转身。

“谁?”没人回答。楼道里有人往下跑。紧接着传来女人的尖叫。“别开门!”“他刚才还好好的!”嘭!有什么东西撞在防火门上。沈砚迅速把文件、硬盘、录音笔和样本全部塞进背包。

“走。”“样本也带?”“留在这里更危险。”“你不是说那东西会吸引——”王建国声音猛地停住。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件事。高密度生物区域。迁移。样本。沈砚看向背包。“先离开楼。”他们没有走电梯。

十七层一路向下。十二楼位置,一名老人站在防火门后不停喊自己的儿子。外面有人撞门。沈砚没有停。不是他不想帮。他们现在甚至不知道门后那个人还算不算正常。七楼。五楼。三楼。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尖叫。一楼已经不能走。沈砚马上改变方向。

“负一层。”“地下车库?”“连着另一栋楼。”两个人冲进地下。车库里的照明一半亮一半灭。几辆车横在通道中间,明显发生过碰撞。地面有血。王建国拿紧撬棍。“左边。”沈砚知道出口位置。

刚走过两排车,他们同时停下。一根混凝土柱后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光着脚。头发还是湿的。怀里抱着一只已经很旧的兔子玩偶。她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沈砚没有直接靠近。

“小朋友。”女孩抬头。脸侧有一点血。不像她自己的。“受伤了吗?”摇头。“叫什么?”她过了几秒才开口。“白梨。”“家人呢?”白梨转头看向车库另一边。一辆银色轿车旁边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已经没有动静。男人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女人背后有一大片已经变暗的血迹。王建国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沈砚蹲下来。

“跟我们走。”白梨抱紧兔子。“我要等妈妈。”“她现在走不了。”“那我们带她。”沈砚没有告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妈妈已经死了。“外面很危险。先跟我出去,安全以后再回来。”白梨看了他很久。

似乎不是在看他的脸。视线最后落在了背包上。她慢慢站起来。“叔叔。”“嗯。”“外面那些人不是来找你的。”沈砚动作停住。“什么人?”白梨指向车库入口。

几秒后。沈砚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鞋底踩过地面积水,一下一下,从车库坡道上方传下来。王建国立刻熄掉手电。三个人躲到车辆后方。黑暗里,很快出现第一道人影。随后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人走得并不快。身体动作也并不完全一样。

可进入车库以后,它们几乎同时停了一次。然后——一起转向沈砚所在的位置。王建国握撬棍的手瞬间绷紧。“它们看见我们了?”距离至少还有几十米。中间隔着两排车。不可能。白梨却低声说道:

“不是你。”沈砚看向她。女孩怀里抱着兔子,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背包。准确地说。是装着那支灰黑样本的地方。“它们在找这个。”车库入口处,越来越多脚步声开始往下。

沈砚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那句——它们会找过去。而现在。他亲手把十一年前的东西,从保险箱里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