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处营地
离开东临以后，沈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顾北“七十二小时”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停车。上午九点二十七分。车队停在城外一处废弃加油站旁。十七个活人。四辆能动的车。这是他们现在全部的家底。沈砚把一张纸铺在皮卡引擎盖上。
“先清点。”王建国愣了一下。“现在？”“就现在。”“不是说找水？”“连有多少水都不知道，怎么找？”没人反对。过去五个小时，他们一直在逃。谁拿了几瓶水，哪辆车还有多少食物，药在哪，油在哪，全靠记忆。十几个人还能勉强这样过，再多几个，迟早会出事。赵妍第一个拿笔。
“我记。”苏晚晴补了一句：“人也记。”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比沈砚预想的更差。活人十七。其中伤员四人。何浩左脚大面积磨伤，短距离可走，不能长途步行。谢临左腿疑似骨折。十六岁男孩右小腿骨折。一家三口里的孩子有轻微头部撞击，目前意识清楚。
林若不算传统伤员，却必须单独记录。沈砚自己也一样。能正常驾驶的成年人十二。车辆四辆。两辆柴油皮卡。一辆工程货车。一辆便利店配送面包车。柴油按现有油表和备用桶估算，省着开还能跑两百多公里。汽油几乎没有。
食物够十七个人吃两天半。前提是每天只吃最低量。真正的问题是水。赵妍数到最后一辆车时，数字对不上。“少六瓶。”没人说话。
她重新翻了一遍配送车，又看向刚才从后座拎下来的几个背包。那家三口里的父亲脸色慢慢变了，最后把自己的包拉开。里面塞着六瓶五百毫升矿泉水。王建国皱眉：“你什么时候拿的？”男人把包往脚边一放。
“我女儿头上有伤。”“我怕真断水以后，分到我们这里就没了。”他没有说自己没藏，也没有说这是理所当然，只把孩子往身后挡了一下。
这种时候，谁都怕最后一口水轮不到自己家。赵妍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完，默默把自己一直没开的那瓶水放到车盖上。
“我刚才喝过。”“这瓶先算公共的。”男人看见后，脸更难看了。沈砚没有骂他。“每个人可以留随身饮水，但必须登记。”“孩子和伤员会优先，不是谁先藏起来谁优先。”
“剩下的放回总账。”男人沉默片刻，留下给一家三口当天用的三瓶，把另外三瓶拿了出来。赵妍重新数。没有人鼓掌。也没人再盯着他看。可从这一刻开始，清点物资不再只问‘有多少’。还要问一句——有没有人没报。所有密封瓶装水加起来，只剩一百零六升。王建国算完以后骂了一句。
“看着一车东西，真正能喝的就这么点？”“建材市场装的很多是工具和油。”赵妍翻着纸，“而且之前分给离队的人不少。”
沈砚看了一眼人数。十七个人。如果天气不热，只按每天两升饮水计算，也撑不了三天。更别提清洗伤口、做饭和苏晚晴那边的医疗需求。
“所以第一目标不变。”“水。”顾北靠在护栏边。他从南化出来以后一直很安静，右眼的银灰已经退掉大半。“七十二小时以后可能下第二场黑雨。”
“你还准备花时间找井？”沈砚看他。“你三天不喝水试试。”“我不一样。”“其他人一样。”顾北笑了一声。“行。”苏晚晴拿着测温枪走过去。
“手伸出来。”顾北看她。“干什么？”“记录。”“我没病。”“我也没说你有病。”“那为什么只有我？”苏晚晴指了指旁边。林若已经测完。18.8℃。白梨35.1℃。沈砚35.9℃。何浩36.4℃。连她自己都记了36.6℃。
“不是只有你。”顾北看了一圈，最后把手伸出来。滴。36.3℃。赵妍在纸上写下数字。苏晚晴又看了他的右眼。“银灰程度比刚才轻。”
“还有头痛吗？”“有。”“听到声音？”“很多。”“具体？”“有一个人在骂我。”王建国下意识问：“谁？”顾北面无表情。“你。”王建国：“……”苏晚晴没笑。“能区分是不是外部声音？”
“能。”“攻击冲动？”“没有。”“想睡？”“想把他扔下车算不算？”“算情绪，不算症状。”王建国冷着脸：“我谢谢你。”赵妍把纸折好，塞进透明文件袋。苏晚晴在封面写下：【9月17日/上午】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测一次。”刚才还互相挤兑的几个人很快散开，各自去收拾车和伤口，第一张记录表就这么留下来了。
“以后如果人数多了，伤口、体温、意识异常分开记。”苏晚晴直接把项目拆开，“我定项目，赵妍记表，秦川协助。”沈砚把手里的笔递给赵妍，没有再加一条。这部分该怎么记，由苏晚晴说了算。
……
十点零五分。车队继续向西南。离线地图上最近的低密度落脚点是一处林场防火站。青石林场。距离十七公里。东侧是县道。南侧有一条小河。更重要的是，地图标注那里有消防蓄水设施和一口机井。沈砚没有因为“有井”就直接把全队开过去。距离林场两公里时，他让车停下。
“先看。”王建国道：“我跟你去。”“你留车。”“怎么又是我留？”“你知道这四辆车哪辆坏了该怎么办。”王建国想了两秒。“听起来像夸我。”
“本来就是。”最后侦察的是沈砚、苏晚晴和顾北。苏晚晴本来不在第一选择。可顾北听到一半就说：“我去。”理由也很直接。
“附近如果有大规模H活动，我比你们先头痛。”苏晚晴听完，只说：“那我也去。”“你要是突然不对，我负责判断还能不能继续。”顾北看着她。
“我现在有点理解沈砚为什么听你的了。”苏晚晴没理。三个人步行接近林场。还没看见防火站，先听见了一声枪响。砰！不是城市里那种连续射击。只有一枪。随后有人大喊：
“别过来！”沈砚立刻停下。前方土坡后出现两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体格很壮，短寸头，身上穿着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森林消防服，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另一个年纪更大。三十五六。短发。手里是一支步枪。枪口没有直接对着沈砚。但也没放下。
“站那。”持枪男人说道。“再往前十米，我当你们有敌意。”沈砚停在原地。“我们找水。”拿消防斧的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晚晴和顾北。
“现在来这儿的都这么说。”“你们多少人？”“十七。”持枪男人眼神立刻变了。“十七？”“嗯。”“车？”“四辆。”“伤员？”沈砚没有回答。对方问得太细。持枪男人看出他的警惕。
“我不是查户口。”“站里二十三个人。”“水只够自己用。”“你要是带十七个伤员和病人进来，我得知道。”沈砚反问：“井还能出水？”
“能。”“喝过？”“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水够？”男人皱眉。拿消防斧的反而笑了一声。“韩锋，我就说这人会算账。”他向前半步。“周启。”
“以前消防队的。”“现在无业。”韩锋冷冷看他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周启耸肩。“人家问水，又没问军籍。”沈砚记住了两个名字。
“沈砚。”“苏晚晴，医生。”韩锋的目光立刻落在苏晚晴身上。“真医生？”“东临三院急诊。”这句话比沈砚报名字有用得多。坡后很快又有人探头。显然防火站里的二十三个人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韩锋问：“你们有人淋过黑雨？”
“有暴露史。”“有人低温？”“有。”“会咬人？”顾北在旁边笑了。韩锋瞬间把枪口偏向他。顾北举起双手。“我就是觉得你问得很实用。”沈砚直接说道：“我们有四类人不能按一个标准看。”
“普通低温。”“伤员。”“林若这种长期异常低温但意识稳定的。”“还有他。”沈砚指了下顾北。“体温正常，右眼和神经感知异常。”韩锋眼神越来越冷。
“那更不能让你们进去。”苏晚晴却问：“你们二十三个人测过体温吗？”“测过。”“伤口登记呢？”“看过。”“多久一次？”韩锋停住。“出事以后测了一次。”
“那你现在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在继续变化。”这句话让坡后的人群出现了一点骚动。韩锋没有恼羞成怒。只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以不进生活区。”“先在外面隔开。”“我帮你们所有人重新检查一次。”“作为交换，我们要确认井水能不能用。”韩锋看着她。
“你有设备？”“没有完整实验室。”“那怎么确认？”“先看井口是不是开放污染。”“再看水源深度、出水状态。”“黑雨期间如果井口密封、抽水层够深，风险比地表水低。”
“但在没有进一步检测之前，不能因为看起来透明就直接全员喝。”周启听明白了。“所以井水也不一定能喝。”“对。”“那我们这两天喝什么？”
“你们现在喝什么？”周启指向防火站后面。“应急仓。”“还有些密封饮用水。”沈砚和苏晚晴同时看过去。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
青石林场防火站不大。两栋两层小楼。一座车库。一片水泥场。旁边停着一辆红色森林消防水罐车。二十三名幸存者。老人六个。孩子四个。剩下大多是林场工人和附近村民。他们已经把住宿楼正门堵了一半。生活区和车库之间用警戒带隔开。
不算专业。至少知道不能所有人挤在一个房间。韩锋没有让沈砚的人直接进住宿楼。沈砚也没要求。十七个人先停在水泥场另一侧。两边相距四十多米。苏晚晴开始重新检查防火站人员。周启第一个排队。36.7℃。
“我是不是特别健康？”“下一位。”“医生都这么没幽默感？”秦川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周启眼睛一亮。
“同行？”“护士。”“那以后有事我先找你。”“为什么？”“医生看着不太好说话。”苏晚晴头都没抬。“你再说一句，我给你单独登记成话多。”周启马上闭嘴。
队伍里第一次有人笑出声。很轻。但真的有人笑了。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很多人已经快忘了正常聊天是什么感觉。韩锋站在旁边没笑。他把所有检查结果一项项看完。二十三个人里，没有明显发热。两人存在轻微低温。
一个35.6℃。一个35.8℃。都是昨夜淋过黑雨后洗过澡、目前意识清楚。苏晚晴没有把他们绑起来。只写进观察栏。韩锋问：“不隔离？”
“隔。”“但不是按‘感染者’隔。”“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单独睡，六小时复测。”“有攻击行为、瞳孔变化、意识异常再升级。”“只有低温不能直接判。”韩锋看向林若所在的方向。
“十八度那个也算？”“她单独算。”“为什么？”“因为她十八度还能跟你正常吵架。”远处的林若听见了。“我没和他吵。”苏晚晴：“举例。”
林若没再说话。韩锋第一次露出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
……
中午十二点零二分。应急仓打开。密封饮用水比想象中多。不是几箱。是一批林区火灾应急储备。二十升装饮用水六十桶。总共一千二百升。日期是去年。塑封完整。没有淋雨。王建国看到以后直接蹲下抱住一桶。
“我现在看它比看黄金顺眼。”周启拍了拍桶。“这还只是水。”“后面有压缩食品、盐、一次性雨衣和两箱防烟面罩。”赵妍开始记。沈砚却没让人直接搬。
“先按人数分。”韩锋看他。“这是我们的仓。”场面重新安静。二十三人。十七人。总计四十。水够。可“够”不等于归谁都无所谓。沈砚没有说末日了东西应该共享。
“所以你们先定。”“我们只要今天和明天的量。”“其他不动。”韩锋皱眉。“为什么不全拿？”“因为这里可能还会来人。”“你准备救多少？”
“我没准备。”“那你留给谁？”沈砚看着他。“至少不是留给空仓库。”韩锋沉默两秒。“每人每天三升。”“先按两天。”“可以。”四十人。两百四十升。第一批水正式分下去。有人第一口喝得太急，被苏晚晴直接按住瓶口。
“慢点。”“你两小时没喝水，不代表现在能灌一升。”中午十二点半。
周启从车库里翻出两口大锅。王建国拆了几块木托盘。秦川找出米和午餐肉。苏晚晴确认用的是密封水以后，才让他们开火。这是黑雨降临以后，很多人吃到的第一顿热食。一锅很稀的咸粥。每人只有一小碗。周启端着自己的碗蹲在消防车旁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值了。”王建国问：“什么值了？”“活到现在值了。”“你要求真低。”“末日嘛。”周启又吹了一口。“先别讨论世界为什么毁灭。”“先把今晚活过去。”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启没注意。只是继续喝粥。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被沈砚记住了。
……
下午一点。机井检查完成。井深五十八米。井口有完整金属井盖和橡胶密封。黑雨期间没有被打开。周围地面排水坡度向外。暂时没有看到灰丝和异常沉积。抽出的第一批水被直接放掉。第二批装进透明桶。无明显异味。
无可见悬浮物。但苏晚晴仍然没有允许大家直接喝。“先留样。”“今天有密封水。”“没必要拿所有人的肚子做试纸。”韩锋问：“明天呢？”
“明天没有更好的检测手段，就只能做风险选择。”沈砚接上：“所以今天先解决另一件事。”“什么？”“能不能在这睡一晚。”韩锋看向周围。
“你们想留下？”“至少到明早。”“第二场黑雨七十二小时。”“这里人口密度低，有井，有应急水，有消防车。”“比继续在路上强。”韩锋没有马上同意。
“我有条件。”“说。”“你的人和我的人不混住。”“可以。”“林若、顾北、低温者单独区域。”苏晚晴先开口：“可以分观察区。”“但分开的标准由症状，不是由谁看着像怪物。”韩锋看她。
“如果出事呢？”“我负责第一判断。”“你判断错了？”“沈砚负责隔离和撤离。”沈砚没有反对。韩锋看了他们一会儿。“行。”韩锋叫人把生活区和观察区重新拉开，苏晚晴把复测表挂在车库门边。青石林场就这样成了离开东临后的第一处临时营地。至少眼下，他们有密封水、有热食、有屋顶，还有一辆装着近八吨消防水的水罐车。有人终于把背包从肩上放到了地上。
这种安稳只持续了四十分钟。下午一点四十二分。负责在县道口警戒的人吹响哨子。一长两短。韩锋第一个站起来。
“车。”所有人立刻放下碗。沈砚走上防火站二楼平台。县道东面。一辆蓝白色旅游大巴正在缓慢开过来。前挡风玻璃裂了一大片。右侧车身全是擦痕。车顶绑满行李。距离营地还有三百米，大巴就主动停了。车门打开。没有人马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举着白布走到路边。
身后车窗里全是人脸。老人。女人。孩子。太多了。韩锋拿望远镜数了一遍。“至少六十。”周启站在旁边。“车里塞成这样，可能更多。”大巴前的人没有继续靠近。只是隔着三百米喊：
“我们没有感染者！”“车上有六十三个人！”“九个孩子！”“两个伤员！”“我们的水没了！”防火站院子里刚刚因为热粥松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
四十个人。如果让大巴进来。就会变成一百零三。一千二百升应急水，原本看起来很多。一下就不多了。韩锋看向沈砚。
“刚才你说。”“仓库里的水不是留给空仓库的。”他把望远镜递过来。“现在人来了。”“六十三个。”“你还让不让他们进？”
“先清点。”王建国愣了一下。“现在？”“就现在。”“不是说找水？”“连有多少水都不知道，怎么找？”没人反对。过去五个小时，他们一直在逃。谁拿了几瓶水，哪辆车还有多少食物，药在哪，油在哪，全靠记忆。十几个人还能勉强这样过，再多几个，迟早会出事。赵妍第一个拿笔。
“我记。”苏晚晴补了一句：“人也记。”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比沈砚预想的更差。活人十七。其中伤员四人。何浩左脚大面积磨伤，短距离可走，不能长途步行。谢临左腿疑似骨折。十六岁男孩右小腿骨折。一家三口里的孩子有轻微头部撞击，目前意识清楚。
林若不算传统伤员，却必须单独记录。沈砚自己也一样。能正常驾驶的成年人十二。车辆四辆。两辆柴油皮卡。一辆工程货车。一辆便利店配送面包车。柴油按现有油表和备用桶估算，省着开还能跑两百多公里。汽油几乎没有。
食物够十七个人吃两天半。前提是每天只吃最低量。真正的问题是水。赵妍数到最后一辆车时，数字对不上。“少六瓶。”没人说话。
她重新翻了一遍配送车，又看向刚才从后座拎下来的几个背包。那家三口里的父亲脸色慢慢变了，最后把自己的包拉开。里面塞着六瓶五百毫升矿泉水。王建国皱眉：“你什么时候拿的？”男人把包往脚边一放。
“我女儿头上有伤。”“我怕真断水以后，分到我们这里就没了。”他没有说自己没藏，也没有说这是理所当然，只把孩子往身后挡了一下。
这种时候，谁都怕最后一口水轮不到自己家。赵妍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完，默默把自己一直没开的那瓶水放到车盖上。
“我刚才喝过。”“这瓶先算公共的。”男人看见后，脸更难看了。沈砚没有骂他。“每个人可以留随身饮水，但必须登记。”“孩子和伤员会优先，不是谁先藏起来谁优先。”
“剩下的放回总账。”男人沉默片刻，留下给一家三口当天用的三瓶，把另外三瓶拿了出来。赵妍重新数。没有人鼓掌。也没人再盯着他看。可从这一刻开始，清点物资不再只问‘有多少’。还要问一句——有没有人没报。所有密封瓶装水加起来，只剩一百零六升。王建国算完以后骂了一句。
“看着一车东西，真正能喝的就这么点？”“建材市场装的很多是工具和油。”赵妍翻着纸，“而且之前分给离队的人不少。”
沈砚看了一眼人数。十七个人。如果天气不热，只按每天两升饮水计算，也撑不了三天。更别提清洗伤口、做饭和苏晚晴那边的医疗需求。
“所以第一目标不变。”“水。”顾北靠在护栏边。他从南化出来以后一直很安静，右眼的银灰已经退掉大半。“七十二小时以后可能下第二场黑雨。”
“你还准备花时间找井？”沈砚看他。“你三天不喝水试试。”“我不一样。”“其他人一样。”顾北笑了一声。“行。”苏晚晴拿着测温枪走过去。
“手伸出来。”顾北看她。“干什么？”“记录。”“我没病。”“我也没说你有病。”“那为什么只有我？”苏晚晴指了指旁边。林若已经测完。18.8℃。白梨35.1℃。沈砚35.9℃。何浩36.4℃。连她自己都记了36.6℃。
“不是只有你。”顾北看了一圈，最后把手伸出来。滴。36.3℃。赵妍在纸上写下数字。苏晚晴又看了他的右眼。“银灰程度比刚才轻。”
“还有头痛吗？”“有。”“听到声音？”“很多。”“具体？”“有一个人在骂我。”王建国下意识问：“谁？”顾北面无表情。“你。”王建国：“……”苏晚晴没笑。“能区分是不是外部声音？”
“能。”“攻击冲动？”“没有。”“想睡？”“想把他扔下车算不算？”“算情绪，不算症状。”王建国冷着脸：“我谢谢你。”赵妍把纸折好，塞进透明文件袋。苏晚晴在封面写下：【9月17日/上午】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测一次。”刚才还互相挤兑的几个人很快散开，各自去收拾车和伤口，第一张记录表就这么留下来了。
“以后如果人数多了，伤口、体温、意识异常分开记。”苏晚晴直接把项目拆开，“我定项目，赵妍记表，秦川协助。”沈砚把手里的笔递给赵妍，没有再加一条。这部分该怎么记，由苏晚晴说了算。
……
十点零五分。车队继续向西南。离线地图上最近的低密度落脚点是一处林场防火站。青石林场。距离十七公里。东侧是县道。南侧有一条小河。更重要的是，地图标注那里有消防蓄水设施和一口机井。沈砚没有因为“有井”就直接把全队开过去。距离林场两公里时，他让车停下。
“先看。”王建国道：“我跟你去。”“你留车。”“怎么又是我留？”“你知道这四辆车哪辆坏了该怎么办。”王建国想了两秒。“听起来像夸我。”
“本来就是。”最后侦察的是沈砚、苏晚晴和顾北。苏晚晴本来不在第一选择。可顾北听到一半就说：“我去。”理由也很直接。
“附近如果有大规模H活动，我比你们先头痛。”苏晚晴听完，只说：“那我也去。”“你要是突然不对，我负责判断还能不能继续。”顾北看着她。
“我现在有点理解沈砚为什么听你的了。”苏晚晴没理。三个人步行接近林场。还没看见防火站，先听见了一声枪响。砰！不是城市里那种连续射击。只有一枪。随后有人大喊：
“别过来！”沈砚立刻停下。前方土坡后出现两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体格很壮，短寸头，身上穿着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森林消防服，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另一个年纪更大。三十五六。短发。手里是一支步枪。枪口没有直接对着沈砚。但也没放下。
“站那。”持枪男人说道。“再往前十米，我当你们有敌意。”沈砚停在原地。“我们找水。”拿消防斧的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晚晴和顾北。
“现在来这儿的都这么说。”“你们多少人？”“十七。”持枪男人眼神立刻变了。“十七？”“嗯。”“车？”“四辆。”“伤员？”沈砚没有回答。对方问得太细。持枪男人看出他的警惕。
“我不是查户口。”“站里二十三个人。”“水只够自己用。”“你要是带十七个伤员和病人进来，我得知道。”沈砚反问：“井还能出水？”
“能。”“喝过？”“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水够？”男人皱眉。拿消防斧的反而笑了一声。“韩锋，我就说这人会算账。”他向前半步。“周启。”
“以前消防队的。”“现在无业。”韩锋冷冷看他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周启耸肩。“人家问水，又没问军籍。”沈砚记住了两个名字。
“沈砚。”“苏晚晴，医生。”韩锋的目光立刻落在苏晚晴身上。“真医生？”“东临三院急诊。”这句话比沈砚报名字有用得多。坡后很快又有人探头。显然防火站里的二十三个人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韩锋问：“你们有人淋过黑雨？”
“有暴露史。”“有人低温？”“有。”“会咬人？”顾北在旁边笑了。韩锋瞬间把枪口偏向他。顾北举起双手。“我就是觉得你问得很实用。”沈砚直接说道：“我们有四类人不能按一个标准看。”
“普通低温。”“伤员。”“林若这种长期异常低温但意识稳定的。”“还有他。”沈砚指了下顾北。“体温正常，右眼和神经感知异常。”韩锋眼神越来越冷。
“那更不能让你们进去。”苏晚晴却问：“你们二十三个人测过体温吗？”“测过。”“伤口登记呢？”“看过。”“多久一次？”韩锋停住。“出事以后测了一次。”
“那你现在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在继续变化。”这句话让坡后的人群出现了一点骚动。韩锋没有恼羞成怒。只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以不进生活区。”“先在外面隔开。”“我帮你们所有人重新检查一次。”“作为交换，我们要确认井水能不能用。”韩锋看着她。
“你有设备？”“没有完整实验室。”“那怎么确认？”“先看井口是不是开放污染。”“再看水源深度、出水状态。”“黑雨期间如果井口密封、抽水层够深，风险比地表水低。”
“但在没有进一步检测之前，不能因为看起来透明就直接全员喝。”周启听明白了。“所以井水也不一定能喝。”“对。”“那我们这两天喝什么？”
“你们现在喝什么？”周启指向防火站后面。“应急仓。”“还有些密封饮用水。”沈砚和苏晚晴同时看过去。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
青石林场防火站不大。两栋两层小楼。一座车库。一片水泥场。旁边停着一辆红色森林消防水罐车。二十三名幸存者。老人六个。孩子四个。剩下大多是林场工人和附近村民。他们已经把住宿楼正门堵了一半。生活区和车库之间用警戒带隔开。
不算专业。至少知道不能所有人挤在一个房间。韩锋没有让沈砚的人直接进住宿楼。沈砚也没要求。十七个人先停在水泥场另一侧。两边相距四十多米。苏晚晴开始重新检查防火站人员。周启第一个排队。36.7℃。
“我是不是特别健康？”“下一位。”“医生都这么没幽默感？”秦川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周启眼睛一亮。
“同行？”“护士。”“那以后有事我先找你。”“为什么？”“医生看着不太好说话。”苏晚晴头都没抬。“你再说一句，我给你单独登记成话多。”周启马上闭嘴。
队伍里第一次有人笑出声。很轻。但真的有人笑了。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很多人已经快忘了正常聊天是什么感觉。韩锋站在旁边没笑。他把所有检查结果一项项看完。二十三个人里，没有明显发热。两人存在轻微低温。
一个35.6℃。一个35.8℃。都是昨夜淋过黑雨后洗过澡、目前意识清楚。苏晚晴没有把他们绑起来。只写进观察栏。韩锋问：“不隔离？”
“隔。”“但不是按‘感染者’隔。”“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单独睡，六小时复测。”“有攻击行为、瞳孔变化、意识异常再升级。”“只有低温不能直接判。”韩锋看向林若所在的方向。
“十八度那个也算？”“她单独算。”“为什么？”“因为她十八度还能跟你正常吵架。”远处的林若听见了。“我没和他吵。”苏晚晴：“举例。”
林若没再说话。韩锋第一次露出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
……
中午十二点零二分。应急仓打开。密封饮用水比想象中多。不是几箱。是一批林区火灾应急储备。二十升装饮用水六十桶。总共一千二百升。日期是去年。塑封完整。没有淋雨。王建国看到以后直接蹲下抱住一桶。
“我现在看它比看黄金顺眼。”周启拍了拍桶。“这还只是水。”“后面有压缩食品、盐、一次性雨衣和两箱防烟面罩。”赵妍开始记。沈砚却没让人直接搬。
“先按人数分。”韩锋看他。“这是我们的仓。”场面重新安静。二十三人。十七人。总计四十。水够。可“够”不等于归谁都无所谓。沈砚没有说末日了东西应该共享。
“所以你们先定。”“我们只要今天和明天的量。”“其他不动。”韩锋皱眉。“为什么不全拿？”“因为这里可能还会来人。”“你准备救多少？”
“我没准备。”“那你留给谁？”沈砚看着他。“至少不是留给空仓库。”韩锋沉默两秒。“每人每天三升。”“先按两天。”“可以。”四十人。两百四十升。第一批水正式分下去。有人第一口喝得太急，被苏晚晴直接按住瓶口。
“慢点。”“你两小时没喝水，不代表现在能灌一升。”中午十二点半。
周启从车库里翻出两口大锅。王建国拆了几块木托盘。秦川找出米和午餐肉。苏晚晴确认用的是密封水以后，才让他们开火。这是黑雨降临以后，很多人吃到的第一顿热食。一锅很稀的咸粥。每人只有一小碗。周启端着自己的碗蹲在消防车旁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值了。”王建国问：“什么值了？”“活到现在值了。”“你要求真低。”“末日嘛。”周启又吹了一口。“先别讨论世界为什么毁灭。”“先把今晚活过去。”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启没注意。只是继续喝粥。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被沈砚记住了。
……
下午一点。机井检查完成。井深五十八米。井口有完整金属井盖和橡胶密封。黑雨期间没有被打开。周围地面排水坡度向外。暂时没有看到灰丝和异常沉积。抽出的第一批水被直接放掉。第二批装进透明桶。无明显异味。
无可见悬浮物。但苏晚晴仍然没有允许大家直接喝。“先留样。”“今天有密封水。”“没必要拿所有人的肚子做试纸。”韩锋问：“明天呢？”
“明天没有更好的检测手段，就只能做风险选择。”沈砚接上：“所以今天先解决另一件事。”“什么？”“能不能在这睡一晚。”韩锋看向周围。
“你们想留下？”“至少到明早。”“第二场黑雨七十二小时。”“这里人口密度低，有井，有应急水，有消防车。”“比继续在路上强。”韩锋没有马上同意。
“我有条件。”“说。”“你的人和我的人不混住。”“可以。”“林若、顾北、低温者单独区域。”苏晚晴先开口：“可以分观察区。”“但分开的标准由症状，不是由谁看着像怪物。”韩锋看她。
“如果出事呢？”“我负责第一判断。”“你判断错了？”“沈砚负责隔离和撤离。”沈砚没有反对。韩锋看了他们一会儿。“行。”韩锋叫人把生活区和观察区重新拉开，苏晚晴把复测表挂在车库门边。青石林场就这样成了离开东临后的第一处临时营地。至少眼下，他们有密封水、有热食、有屋顶，还有一辆装着近八吨消防水的水罐车。有人终于把背包从肩上放到了地上。
这种安稳只持续了四十分钟。下午一点四十二分。负责在县道口警戒的人吹响哨子。一长两短。韩锋第一个站起来。
“车。”所有人立刻放下碗。沈砚走上防火站二楼平台。县道东面。一辆蓝白色旅游大巴正在缓慢开过来。前挡风玻璃裂了一大片。右侧车身全是擦痕。车顶绑满行李。距离营地还有三百米，大巴就主动停了。车门打开。没有人马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举着白布走到路边。
身后车窗里全是人脸。老人。女人。孩子。太多了。韩锋拿望远镜数了一遍。“至少六十。”周启站在旁边。“车里塞成这样，可能更多。”大巴前的人没有继续靠近。只是隔着三百米喊：
“我们没有感染者！”“车上有六十三个人！”“九个孩子！”“两个伤员！”“我们的水没了！”防火站院子里刚刚因为热粥松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
四十个人。如果让大巴进来。就会变成一百零三。一千二百升应急水，原本看起来很多。一下就不多了。韩锋看向沈砚。
“刚才你说。”“仓库里的水不是留给空仓库的。”他把望远镜递过来。“现在人来了。”“六十三个。”“你还让不让他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