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医生
“所有人先别下车。”二楼窗口里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有淋雨、发热、被咬、意识异常的，先说。隐瞒伤口的不要靠近门。”王建国下意识看向沈砚。“这开门条件比银行严。”“她是对的。”沈砚按下车窗，抬头说道：“七个人。没人被咬。一个右手划伤，一个左脚磨伤，都是外伤。我们接触过黑雨区域，但现在没有发热和意识异常。”窗口后安静了两秒。
“谁受伤？”“何浩。”“让他下车，其他人先别动。”何浩刚把门推开，女人又补了一句：“雨衣脱在外面，别带进楼。”王建国小声道：“我开始不喜欢她了。”沈砚已经把车熄火。“我开始喜欢她的谨慎了。”二楼的人显然听见了。
“少说话。”“检查。”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十分钟后，综合楼侧门只打开了一道能过一个人的缝。先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还穿着医院护士服，外面套着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雨披，手里握着一根拆下来的金属拖把杆。他没有走近，只把体温计、消毒喷壶和一个塑料袋放在地上。
“腋温，一个个来。外套袖子卷上去，手、脖子、耳后都要看。”何浩先检查。 36.2℃。右掌划伤没有咬痕，左脚磨损严重，但没有异常灰化。男人隔着距离重新给伤口喷了消毒液。“脚还得处理。你这鞋大太多，再走两公里皮都会掉。”何浩苦笑：“能走就行。”
“现在能，半天以后不一定。”男人看向沈砚。“你。”沈砚照做。 36.5℃。双手、前臂、颈部没有新鲜伤口，瞳孔也正常。男人刚要示意下一位，侧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等一下。”她走了出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头发扎得很紧，外面罩着一件已经沾了灰和干血的急诊工作服。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明显熬夜后的青色，手上却戴着一双刚换过的医用手套。她没有先自我介绍。而是盯着沈砚右手虎口。
“旧伤？”“嗯。”“什么时候的？”“几年了。”“最近裂过没有？”“没有。”“今天碰过黑雨吗？”“隔着防水层。”“皮肤呢？”“没有直接接触。”她这才点头。“进去。”王建国从后面走过来，小声问沈砚：“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审？”女人正好转身。“是。”王建国：“……”她把侧门打开一些。
“苏晚晴，东临三院急诊。”“秦川，急诊护士。”刚才拿拖把杆的男人抬了下手。沈砚报了自己名字。苏晚晴没有客套。“你们车能装担架吗？”这是她问的第一件正事。沈砚看向楼内。大厅已经被清空了一部分，货架、桌椅和钢管全堵在正门后。靠墙位置躺着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右小腿用木板和绷带固定，额头全是汗。另一个中年男人平躺在临时拼出的门板上，腹部压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渗到了最外层。
旁边还有一名保安。沈砚第一眼看到那个司机，就知道他们原本的十分钟停留计划结束了。这种人不能直接扔上车走。需要平躺。需要持续观察。需要药。更需要一个医生跟着。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他。“已经开始算了？”沈砚转头。
“算什么？”“多一个重伤员要占多少空间，拖慢多少速度，药够不够。”“你看人挺准。”秦川眉头皱了起来。苏晚晴却没生气。“算可以。”“先别替我得结论。”沈砚点了一下头。“你定医疗价值，我定车队风险。”苏晚晴这次多看了他一秒。
“行。”秦川还想说什么，苏晚晴已经把何浩叫到灯下继续检查。谁也没再拿“该不该救”做空泛争论，眼前能不能移动、需要多少药、会拖慢多少时间，才是他们真正要算的东西。赵妍把白梨带进楼以后，苏晚晴先让两人停在门边重新测温，确认没有异常才安排到相对干净的休息区。白梨一直盯着她的工作证。苏晚晴蹲下来。
“哪里不舒服？”白梨摇头。“有没有淋雨？”又摇头。“头疼？”“没有。”“会听见奇怪的声音吗？”白梨抱兔子的手紧了一下。沈砚正准备开口。苏晚晴却已经注意到了。她没有继续追。只问：“害怕吗？”白梨点头。“这算正常。”苏晚晴站起来，“先坐着。”
沈砚没有解释白梨之前的异常感知。这种事情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收益。苏晚晴也没追问。她先去看何浩的脚。剪掉粘住伤口的袜子，冲洗，消毒，再用纱布重新垫好。何浩疼得脸都白了。“还能走吗？”“能。”“不是问你想不想走。”苏晚晴按了一下伤口边缘。何浩差点把椅子掰断。
“……能慢慢走。”“那就别逞强。”她给出结论。“短距离可以，长距离必须坐车。今晚之前每天至少重新清创一次，鞋里加软垫。”沈砚把这条直接记进脑子。“第三医院怎么样？”苏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比体育中心更早。”大厅里的声音明显低了。
秦川脸色也沉下来。苏晚晴把纱布固定好，才继续说。“最早不是死人站起来。”“是送进急诊的人突然攻击。”“凌晨四点前后，发热、低温、抽搐的人一下子多起来。最开始我们以为是中毒或者神经系统症状。”“后来有个病人在抢救室心跳停了。”
“确认死亡以后，重新坐了起来。”何浩喉结动了一下。苏晚晴没有写成恐怖故事一样慢慢讲。“十分钟内，急诊隔离区失控。”“保安封了一次门，没封住。”“住院部也开始有人发作。”“我和秦川带还能移动的伤员走了后勤通道。”
“救护车刚开出医院没多久就撞了。”她看向地上的中年司机。“老赵开的。”“为了避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车撞上护栏，他腹部被碎金属划开。”老赵还清醒。听见自己的名字，虚弱地抬了下手。“不是技术不好。”“是那孙子冲得太快。”秦川眼圈红了一下。
“赵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解释。”老赵扯了一下嘴角。“我开二十年救护车。”“最后别给我扣个事故司机。”没人笑出来。苏晚晴继续。“我们本来想去南城妇幼，路堵了。”“物流园健康服务站就在附近，所以先到这里止血。”
“但服务站门锁着，里面情况不清楚。”沈砚问：“司机现在什么情况？”苏晚晴回答得很快。“持续腹腔出血可能性很高。”“现在只能外部加压、补液，效果有限。”“多久？”秦川猛地看向他。苏晚晴却直接回答。“继续这样，几小时。”
“需要手术？”“最好。”“你能做？”“这里不能。”沈砚看向老赵。“那他不一定撑得到我们找到手术室。”秦川脸色一下难看。“你什么意思？”苏晚晴抬手。“他说的是事实。”她自己说完以后，沉默了几秒。老赵反而先开口。“医生。”苏晚晴蹲下。
“我在。”“别为了我回医院。”“没说回。”“我自己知道。”老赵呼吸很浅，每句话都要停一下。“这种伤……救护车上见多了。”“我要是真不行。”“别让我再站起来。”这一次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白梨把兔子的脸按进怀里。苏晚晴握住老赵的手。
“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老赵看着她。“苏医生。”“病人也不全喜欢听假话。”苏晚晴眼神轻轻动了一下。“那就说真的。”“我现在没有条件救你。”“但还有止血的机会。”“我去拿。”老赵闭了闭眼。“这句行。”沈砚看向大厅入口旁的楼层图。【健康服务站】一楼东侧。距离他们不到六十米。
“里面没人去过？”苏晚晴道：“刚到时听见过撞击。”“我们只有两个人能正常战斗，没冒险开。”“现在呢？”“现在有你们。”这话没有求人。只是重新计算条件。沈砚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晃了晃撬棍。“我守车。”“这里入口不能没人。”沈砚点头。
“我、你、秦川。”苏晚晴已经起身。“我也去。”“你留下看伤员。”“药是什么，怎么保存，哪些能用，秦川不一定全知道。”秦川：“苏医生，我也是急诊的。”“所以我说不一定，不是完全不知道。”“……”沈砚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走。”…… 06:31。三个人从综合楼内部绕向健康服务站。防火门后果然有声音。不是很多。两个人影。一名穿物流园制服的男人，一名保洁员。两人皮肤都已经发灰。秦川低声道：“上午我们试过叫，没反应。”沈砚看了一眼走廊宽度。两米多。左右都有办公桌。
“别一起放出来。”他把一张桌子横推过去，只留半人宽的缺口。秦川明白了。他用拖把杆敲墙。第一名异常者冲出来，被桌边卡住肩膀。秦川从侧面一脚踹在膝后。人倒下。沈砚补了一棍。第二名保洁员动作更快，直接从桌面上扑过来。沈砚没硬接，往后退了半步。苏晚晴抄起墙边灭火器，对着脸喷了过去。
白色粉末遮住视线。秦川绕后。金属杆砸中后脑。三个人没有庆祝。十五秒以后，健康服务站门打开。里面的东西比苏晚晴预计得好。止血纱布。静脉留置针。输液器。生理盐水。简易缝合包。氧气瓶。止血带。消毒剂。冷藏柜里还有少量药品。苏晚晴动作立即快起来。
“这几袋盐水全部拿。”“止血纱布一盒。”“局麻药。”“抗生素能带多少带多少。”她翻到冷藏柜底层时停住。“有氨甲环酸。”沈砚问：“对老赵有用？”“可能减轻出血。”“不能替代手术。”“但能买时间。”这就是明确收益。买时间。此刻比任何完整治疗方案都实际。三个人把药品塞进两个医疗包。秦川忽然问：“高速还走吗？”
“不能。”沈砚回答。“南站高速入口已经开始堵。”苏晚晴抬头：“你看过？”“十几分钟前。”“现在只会更糟。”回到二楼后，王建国已经从仓库找到一个旧望远镜。高速收费站正好能从物流园西侧看到一部分。苏晚晴接过望远镜，只看了十几秒就放下。入口车流已经彻底停死。一处警察正在试图压住扑人的乘客。后排又有人冲出来。后方车辆疯狂鸣笛。另外两个位置也开始乱。一名司机撞开车门扑向隔壁。
还有个老人倒地后重新爬了起来。混乱不是从一点扩大。是在不同位置同时爆开。“不能走那里。”苏晚晴把望远镜递还。沈砚问：“理由？”“车流密度。”“车一停，人被夹在车之间，连正常逃跑空间都没有。”“感染一旦在中间出现，前后都堵死。”她看向地图。
“另一条？”沈砚把离线图铺在桌上。“工业货运线。”“穿南化工业园，再切南部检修路。”秦川脸色一变。“南化全是化工厂。”“黑雨刚下过，万一泄漏呢？”“所以是两个风险。”沈砚指了指高速。“这个已经失控。”再指向工业区。
“这个未知。”苏晚晴几乎没停。“走工业区。”秦川看她。“这么快？”“未知还能侦察。”“高速已经没有侦察价值。”沈砚点头。意见一致。苏晚晴没有问哪条路绝对安全，只把已经堵死的高速和仍能侦察的工业区分开。沈砚看了她一眼，把工业货运线圈了出来。但路线定了，伤员还没定。苏晚晴先开口。
“男孩可以移动，骨折固定后上车。”“保安、秦川都能走。”“老赵必须平躺，占一排座位，途中我和秦川至少一个人要守他。”沈砚看了一眼车辆。“工程货车后排改平。”“雨布垫底，门板当临时担架。”“颠簸呢？”“货运线前半段路况比市区好。”
“进南化以后再判断。”苏晚晴看着他。“你确定要带？”“重伤员是成本。”秦川脸色又变了。沈砚继续说道：“医生也是资源。”苏晚晴没说话。“药会用完。”“懂得怎么用药的人更稀缺。”“你们跟我们走。”苏晚晴问：“你这是邀请还是交换？”
“交换。”“你负责医疗判断。”“我负责路线和撤离。”“如果意见冲突？”“谁的专业范围，谁先说。”“最终关系到全队风险，再一起决定。”这一次苏晚晴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腿骨折的男孩。“可以。”两个人没有握手。苏晚晴回到老赵身边继续处理伤口，沈砚则把工程货车后排的位置重新算进车队。这个临时约定从这一刻开始生效。06:56。苏晚晴重新给老赵补液，使用止血药并更换加压敷料。出血没有完全停。但纱布渗透速度明显慢了。
“能走。”她终于给出结论。“不能保证撑多久。”“够了。”沈砚拿起对讲机。“王建国，工程货车开到综合楼侧门。”“后排清空，准备担架。”对讲机那边立刻回应：“收到。”下一秒。物流园外突然响起连续的汽车喇叭。滴——！滴滴——！声音越来越密。沈砚走到窗边。高速方向。大片车辆正在掉头。不是正常离开。有人直接撞开护栏。有人逆行。有人弃车跑。几百米外，第一批人已经开始朝物流园冲来。这里有楼。
有水。有仓库。还有红十字。对刚从高速逃出来的人来说，它看起来就是最近的安全点。秦川脸色发白。“他们全往这里来了。”苏晚晴把最后一卷纱布塞进医疗包。“多久？”沈砚看了一眼道路。“十分钟。”“感染者呢？”
“更快。”他抬起对讲机。“所有车启动。”“现在撤。”一辆失控轿车就在这时冲过物流园入口护栏。砰！车头撞上岗亭。第二辆紧跟着拐进来。车门还没停稳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综合楼跑。身后女人一边哭一边喊：
“医生！”“这里有医生吗！”苏晚晴脚步停住。门外那名父亲已经抱着孩子冲到侧门前，后面的车流也正在往物流园里灌。苏晚晴只看了一眼入口距离。“先看孩子。门只开一人宽，秦川盯后面。”苏晚晴先做了决定。沈砚只抬起对讲机：“王建国，车不要熄火。”几个人同时动起来。
没有谁发表道德感言。门打开的一瞬间。那个父亲把孩子递了进来。“车祸撞到头了！”苏晚晴接住孩子，手指先摸颈侧，再看瞳孔。两秒后。“能走。”“没有明显颅骨开放伤。”“跟着我们上车。”男人愣住。“你们去哪？”“离开这里。”苏晚晴已经转身。
“要走现在就走。”物流园入口外。更多车辆正在冲进来。更远处。第一批灰白色人影已经出现在逃难人群后面。沈砚看见其中一只异常者经过岔路时停了一下。它原本朝体育中心方向走。可物流园里骤然增加的人声、车辆和活人数量，让它第一次慢慢偏过头。看向了这里。
“谁受伤？”“何浩。”“让他下车，其他人先别动。”何浩刚把门推开，女人又补了一句：“雨衣脱在外面，别带进楼。”王建国小声道：“我开始不喜欢她了。”沈砚已经把车熄火。“我开始喜欢她的谨慎了。”二楼的人显然听见了。
“少说话。”“检查。”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十分钟后，综合楼侧门只打开了一道能过一个人的缝。先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还穿着医院护士服，外面套着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雨披，手里握着一根拆下来的金属拖把杆。他没有走近，只把体温计、消毒喷壶和一个塑料袋放在地上。
“腋温，一个个来。外套袖子卷上去，手、脖子、耳后都要看。”何浩先检查。 36.2℃。右掌划伤没有咬痕，左脚磨损严重，但没有异常灰化。男人隔着距离重新给伤口喷了消毒液。“脚还得处理。你这鞋大太多，再走两公里皮都会掉。”何浩苦笑：“能走就行。”
“现在能，半天以后不一定。”男人看向沈砚。“你。”沈砚照做。 36.5℃。双手、前臂、颈部没有新鲜伤口，瞳孔也正常。男人刚要示意下一位，侧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等一下。”她走了出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头发扎得很紧，外面罩着一件已经沾了灰和干血的急诊工作服。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明显熬夜后的青色，手上却戴着一双刚换过的医用手套。她没有先自我介绍。而是盯着沈砚右手虎口。
“旧伤？”“嗯。”“什么时候的？”“几年了。”“最近裂过没有？”“没有。”“今天碰过黑雨吗？”“隔着防水层。”“皮肤呢？”“没有直接接触。”她这才点头。“进去。”王建国从后面走过来，小声问沈砚：“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审？”女人正好转身。“是。”王建国：“……”她把侧门打开一些。
“苏晚晴，东临三院急诊。”“秦川，急诊护士。”刚才拿拖把杆的男人抬了下手。沈砚报了自己名字。苏晚晴没有客套。“你们车能装担架吗？”这是她问的第一件正事。沈砚看向楼内。大厅已经被清空了一部分，货架、桌椅和钢管全堵在正门后。靠墙位置躺着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右小腿用木板和绷带固定，额头全是汗。另一个中年男人平躺在临时拼出的门板上，腹部压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渗到了最外层。
旁边还有一名保安。沈砚第一眼看到那个司机，就知道他们原本的十分钟停留计划结束了。这种人不能直接扔上车走。需要平躺。需要持续观察。需要药。更需要一个医生跟着。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他。“已经开始算了？”沈砚转头。
“算什么？”“多一个重伤员要占多少空间，拖慢多少速度，药够不够。”“你看人挺准。”秦川眉头皱了起来。苏晚晴却没生气。“算可以。”“先别替我得结论。”沈砚点了一下头。“你定医疗价值，我定车队风险。”苏晚晴这次多看了他一秒。
“行。”秦川还想说什么，苏晚晴已经把何浩叫到灯下继续检查。谁也没再拿“该不该救”做空泛争论，眼前能不能移动、需要多少药、会拖慢多少时间，才是他们真正要算的东西。赵妍把白梨带进楼以后，苏晚晴先让两人停在门边重新测温，确认没有异常才安排到相对干净的休息区。白梨一直盯着她的工作证。苏晚晴蹲下来。
“哪里不舒服？”白梨摇头。“有没有淋雨？”又摇头。“头疼？”“没有。”“会听见奇怪的声音吗？”白梨抱兔子的手紧了一下。沈砚正准备开口。苏晚晴却已经注意到了。她没有继续追。只问：“害怕吗？”白梨点头。“这算正常。”苏晚晴站起来，“先坐着。”
沈砚没有解释白梨之前的异常感知。这种事情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收益。苏晚晴也没追问。她先去看何浩的脚。剪掉粘住伤口的袜子，冲洗，消毒，再用纱布重新垫好。何浩疼得脸都白了。“还能走吗？”“能。”“不是问你想不想走。”苏晚晴按了一下伤口边缘。何浩差点把椅子掰断。
“……能慢慢走。”“那就别逞强。”她给出结论。“短距离可以，长距离必须坐车。今晚之前每天至少重新清创一次，鞋里加软垫。”沈砚把这条直接记进脑子。“第三医院怎么样？”苏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比体育中心更早。”大厅里的声音明显低了。
秦川脸色也沉下来。苏晚晴把纱布固定好，才继续说。“最早不是死人站起来。”“是送进急诊的人突然攻击。”“凌晨四点前后，发热、低温、抽搐的人一下子多起来。最开始我们以为是中毒或者神经系统症状。”“后来有个病人在抢救室心跳停了。”
“确认死亡以后，重新坐了起来。”何浩喉结动了一下。苏晚晴没有写成恐怖故事一样慢慢讲。“十分钟内，急诊隔离区失控。”“保安封了一次门，没封住。”“住院部也开始有人发作。”“我和秦川带还能移动的伤员走了后勤通道。”
“救护车刚开出医院没多久就撞了。”她看向地上的中年司机。“老赵开的。”“为了避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车撞上护栏，他腹部被碎金属划开。”老赵还清醒。听见自己的名字，虚弱地抬了下手。“不是技术不好。”“是那孙子冲得太快。”秦川眼圈红了一下。
“赵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解释。”老赵扯了一下嘴角。“我开二十年救护车。”“最后别给我扣个事故司机。”没人笑出来。苏晚晴继续。“我们本来想去南城妇幼，路堵了。”“物流园健康服务站就在附近，所以先到这里止血。”
“但服务站门锁着，里面情况不清楚。”沈砚问：“司机现在什么情况？”苏晚晴回答得很快。“持续腹腔出血可能性很高。”“现在只能外部加压、补液，效果有限。”“多久？”秦川猛地看向他。苏晚晴却直接回答。“继续这样，几小时。”
“需要手术？”“最好。”“你能做？”“这里不能。”沈砚看向老赵。“那他不一定撑得到我们找到手术室。”秦川脸色一下难看。“你什么意思？”苏晚晴抬手。“他说的是事实。”她自己说完以后，沉默了几秒。老赵反而先开口。“医生。”苏晚晴蹲下。
“我在。”“别为了我回医院。”“没说回。”“我自己知道。”老赵呼吸很浅，每句话都要停一下。“这种伤……救护车上见多了。”“我要是真不行。”“别让我再站起来。”这一次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白梨把兔子的脸按进怀里。苏晚晴握住老赵的手。
“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老赵看着她。“苏医生。”“病人也不全喜欢听假话。”苏晚晴眼神轻轻动了一下。“那就说真的。”“我现在没有条件救你。”“但还有止血的机会。”“我去拿。”老赵闭了闭眼。“这句行。”沈砚看向大厅入口旁的楼层图。【健康服务站】一楼东侧。距离他们不到六十米。
“里面没人去过？”苏晚晴道：“刚到时听见过撞击。”“我们只有两个人能正常战斗，没冒险开。”“现在呢？”“现在有你们。”这话没有求人。只是重新计算条件。沈砚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晃了晃撬棍。“我守车。”“这里入口不能没人。”沈砚点头。
“我、你、秦川。”苏晚晴已经起身。“我也去。”“你留下看伤员。”“药是什么，怎么保存，哪些能用，秦川不一定全知道。”秦川：“苏医生，我也是急诊的。”“所以我说不一定，不是完全不知道。”“……”沈砚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走。”…… 06:31。三个人从综合楼内部绕向健康服务站。防火门后果然有声音。不是很多。两个人影。一名穿物流园制服的男人，一名保洁员。两人皮肤都已经发灰。秦川低声道：“上午我们试过叫，没反应。”沈砚看了一眼走廊宽度。两米多。左右都有办公桌。
“别一起放出来。”他把一张桌子横推过去，只留半人宽的缺口。秦川明白了。他用拖把杆敲墙。第一名异常者冲出来，被桌边卡住肩膀。秦川从侧面一脚踹在膝后。人倒下。沈砚补了一棍。第二名保洁员动作更快，直接从桌面上扑过来。沈砚没硬接，往后退了半步。苏晚晴抄起墙边灭火器，对着脸喷了过去。
白色粉末遮住视线。秦川绕后。金属杆砸中后脑。三个人没有庆祝。十五秒以后，健康服务站门打开。里面的东西比苏晚晴预计得好。止血纱布。静脉留置针。输液器。生理盐水。简易缝合包。氧气瓶。止血带。消毒剂。冷藏柜里还有少量药品。苏晚晴动作立即快起来。
“这几袋盐水全部拿。”“止血纱布一盒。”“局麻药。”“抗生素能带多少带多少。”她翻到冷藏柜底层时停住。“有氨甲环酸。”沈砚问：“对老赵有用？”“可能减轻出血。”“不能替代手术。”“但能买时间。”这就是明确收益。买时间。此刻比任何完整治疗方案都实际。三个人把药品塞进两个医疗包。秦川忽然问：“高速还走吗？”
“不能。”沈砚回答。“南站高速入口已经开始堵。”苏晚晴抬头：“你看过？”“十几分钟前。”“现在只会更糟。”回到二楼后，王建国已经从仓库找到一个旧望远镜。高速收费站正好能从物流园西侧看到一部分。苏晚晴接过望远镜，只看了十几秒就放下。入口车流已经彻底停死。一处警察正在试图压住扑人的乘客。后排又有人冲出来。后方车辆疯狂鸣笛。另外两个位置也开始乱。一名司机撞开车门扑向隔壁。
还有个老人倒地后重新爬了起来。混乱不是从一点扩大。是在不同位置同时爆开。“不能走那里。”苏晚晴把望远镜递还。沈砚问：“理由？”“车流密度。”“车一停，人被夹在车之间，连正常逃跑空间都没有。”“感染一旦在中间出现，前后都堵死。”她看向地图。
“另一条？”沈砚把离线图铺在桌上。“工业货运线。”“穿南化工业园，再切南部检修路。”秦川脸色一变。“南化全是化工厂。”“黑雨刚下过，万一泄漏呢？”“所以是两个风险。”沈砚指了指高速。“这个已经失控。”再指向工业区。
“这个未知。”苏晚晴几乎没停。“走工业区。”秦川看她。“这么快？”“未知还能侦察。”“高速已经没有侦察价值。”沈砚点头。意见一致。苏晚晴没有问哪条路绝对安全，只把已经堵死的高速和仍能侦察的工业区分开。沈砚看了她一眼，把工业货运线圈了出来。但路线定了，伤员还没定。苏晚晴先开口。
“男孩可以移动，骨折固定后上车。”“保安、秦川都能走。”“老赵必须平躺，占一排座位，途中我和秦川至少一个人要守他。”沈砚看了一眼车辆。“工程货车后排改平。”“雨布垫底，门板当临时担架。”“颠簸呢？”“货运线前半段路况比市区好。”
“进南化以后再判断。”苏晚晴看着他。“你确定要带？”“重伤员是成本。”秦川脸色又变了。沈砚继续说道：“医生也是资源。”苏晚晴没说话。“药会用完。”“懂得怎么用药的人更稀缺。”“你们跟我们走。”苏晚晴问：“你这是邀请还是交换？”
“交换。”“你负责医疗判断。”“我负责路线和撤离。”“如果意见冲突？”“谁的专业范围，谁先说。”“最终关系到全队风险，再一起决定。”这一次苏晚晴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腿骨折的男孩。“可以。”两个人没有握手。苏晚晴回到老赵身边继续处理伤口，沈砚则把工程货车后排的位置重新算进车队。这个临时约定从这一刻开始生效。06:56。苏晚晴重新给老赵补液，使用止血药并更换加压敷料。出血没有完全停。但纱布渗透速度明显慢了。
“能走。”她终于给出结论。“不能保证撑多久。”“够了。”沈砚拿起对讲机。“王建国，工程货车开到综合楼侧门。”“后排清空，准备担架。”对讲机那边立刻回应：“收到。”下一秒。物流园外突然响起连续的汽车喇叭。滴——！滴滴——！声音越来越密。沈砚走到窗边。高速方向。大片车辆正在掉头。不是正常离开。有人直接撞开护栏。有人逆行。有人弃车跑。几百米外，第一批人已经开始朝物流园冲来。这里有楼。
有水。有仓库。还有红十字。对刚从高速逃出来的人来说，它看起来就是最近的安全点。秦川脸色发白。“他们全往这里来了。”苏晚晴把最后一卷纱布塞进医疗包。“多久？”沈砚看了一眼道路。“十分钟。”“感染者呢？”
“更快。”他抬起对讲机。“所有车启动。”“现在撤。”一辆失控轿车就在这时冲过物流园入口护栏。砰！车头撞上岗亭。第二辆紧跟着拐进来。车门还没停稳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综合楼跑。身后女人一边哭一边喊：
“医生！”“这里有医生吗！”苏晚晴脚步停住。门外那名父亲已经抱着孩子冲到侧门前，后面的车流也正在往物流园里灌。苏晚晴只看了一眼入口距离。“先看孩子。门只开一人宽，秦川盯后面。”苏晚晴先做了决定。沈砚只抬起对讲机：“王建国，车不要熄火。”几个人同时动起来。
没有谁发表道德感言。门打开的一瞬间。那个父亲把孩子递了进来。“车祸撞到头了！”苏晚晴接住孩子，手指先摸颈侧，再看瞳孔。两秒后。“能走。”“没有明显颅骨开放伤。”“跟着我们上车。”男人愣住。“你们去哪？”“离开这里。”苏晚晴已经转身。
“要走现在就走。”物流园入口外。更多车辆正在冲进来。更远处。第一批灰白色人影已经出现在逃难人群后面。沈砚看见其中一只异常者经过岔路时停了一下。它原本朝体育中心方向走。可物流园里骤然增加的人声、车辆和活人数量，让它第一次慢慢偏过头。看向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