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下的人没有动

终夜余烬 · Sherry1 · 第7章 · 40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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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的大门只乱了三分钟。第三分钟以后,已经没人能分清谁是来求救的,谁是刚从高速上逃下来的,谁又已经开始发冷。车辆不断往里挤。有人敲综合楼的门。有人拍着车窗喊医生。还有人直接冲进仓库找水。沈砚没有等到第四分钟。

“老赵先上车。”工程货车后排已经清空。雨布铺在底下,两块拆下来的门板并排固定,刚好能让老赵平躺。苏晚晴和秦川一左一右把人抬上去,输液袋挂在车顶临时拉起的绳圈上。骨折男孩被安排进第二辆皮卡后排。刚才抱孩子冲进来的一家三口挤进配送面包车。

赵妍带着白梨也在那辆车上。剩下还能行动的人按车辆分散。没有座位舒服这回事。只有能不能全部塞进去。“医生!”综合楼外又有人喊。一个老人被两个年轻人架着往这边跑。苏晚晴已经坐上工程车,听见声音后往门口看了一眼。沈砚没有催她。只说道:“八码外已经有异常者转向这里。”苏晚晴看见了。最先偏离体育中心方向的那几只,已经从物流园外侧公路走了进来。

它们并没有奔跑。可更多人正在涌入。物流园里的人声还在增加,最先偏离体育中心方向的异常者已经走进园区外侧公路。苏晚晴盯着那几道人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走。”王建国一脚油门。工程货车最先驶出侧门。四辆车依次跟上。门外那个老人还在喊。没人回头。这不是因为车上突然没人想救人。而是车已经满了。再停下来,他们就会和高速收费站那些被堵在车流里的人一样,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无法移动的人群节点。

07:04。车队离开南郊物流园。后视镜里,大量幸存者仍在向那栋挂着红十字白布的综合楼聚集。而外围那几只异常者,也在慢慢改变方向。苏晚晴坐在工程货车里,隔着车窗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白布摘不掉了。”沈砚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个临时红十字原本是为了告诉受伤的人这里有医生。现在却成了一块会持续把人引过来的牌子。“已经来不及。”苏晚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没有再让王建国停车。那块红十字白布仍挂在综合楼二层,越来越远。

……南化工业园距离物流园不到六公里。平时这段路全是重卡。今天反而空了大半。越靠近园区,路边的建筑越低,储罐、管廊和高塔开始取代居民楼。雨已经停了,但地面到处都是积水,空气里混着一股难以分辨的工业味。沈砚在距离园区入口八百米的位置停车。

“所有车别继续。”王建国从后车频道里问:“不是要赶时间?”“所以先别把车开进毒区。”他下车。路边一根破损警示带被风吹得向东南方向飘。风不算大。至少不是从园区深处正面往他们这里送。这是好消息。坏消息也很快出现。南化主货运路远处停着几辆危险品运输车。其中一辆侧翻。距离太远,肉眼看不清车身标识。

秦川从车里取出物流园带出来的平板。园区内部部分监控还连得上。画面卡了几秒。主路第一个关键路口终于出现。两辆危化运输车横在路中央。一辆侧翻后撞上隔离墩。车身侧面清清楚楚写着:【液氯】苏晚晴看到标识,立刻说道:“不靠近。”

没人反对。沈砚把画面放大。泄漏点附近已经出现一层贴地扩散的黄绿色气体。量还无法判断。但那条路肯定不能走。王建国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句。“地面主路废了。”“还有西侧维修道。”秦川把园区线路图调出来。

“从这里绕,大概三十公里。”“能出去?”“理论上能。”“实际呢?”秦川沉默两秒。“会重新往南城区边缘绕。”这一条直接被沈砚划掉。

他们刚刚离开正在快速失控的人口区,不可能为了避开两公里工业园,再绕回城市。王建国问:“地下那条呢?”秦川手指移动。地图上出现另一条粗线。【南化地下物流通道】入口在园区东侧。全长不到两公里。原本是给重型运输车辆穿越核心生产区使用的地下通道,出口直接连接城外南部货运支线。

“通风?”苏晚晴问。“机械通风。”“现在还有电。”“有毒气泄进去怎么办?”“入口在上风侧,和液氯事故点不在同一个分区。”秦川没有说绝对安全。“但我只能确认图纸是这么设计的。”沈砚看着地图。高速彻底堵死。地面主路液氯泄漏。西侧绕行重新接近城区。他们真正还保留撤离价值的,只剩地下。可“地下”这两个字,现在已经让沈砚本能警惕。云栖花园。建材市场。旧地铁四号线。排水系统里的灰丝。父亲手绘地图上那些地下连接。

太多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白梨的声音从面包车频道里传出来。“不要下去。”车队一下安静。沈砚拿起对讲机。“为什么?”“下面有人。”王建国松了半口气。“有人还不好?能问路。”白梨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说:

“他们没有心跳。”对讲机里没人再开口。苏晚晴第一个反应不是相信。“她怎么看到的?”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之前判断过异常者的移动方向。”“准确?”“目前准确。”苏晚晴看向面包车。沈砚没有解释白梨为什么能给出这种判断,只把此前几次已经对上的结果告诉苏晚晴。

“能问数量吗?”“试试。”沈砚重新按下频道。“白梨,下面有多少?”“不知道。”“很多?”“嗯。”“会动吗?”白梨停得更久:“不动。”“站着?”“嗯。”“能不能听见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紧,赵妍在旁边说了句“先别问了”,沈砚立刻停下。白梨现在能提供的只有两件事:地下有很多“没有心跳的人”,而且它们目前不动。其他全是未知。

“还走吗?”王建国问。沈砚没有立即决定。而是看向地面主路。“先做一次近距离侦察。”“谁去?”“我,王建国。”苏晚晴从工程车下来。“加我。”“你留下。”“为什么?”“老赵需要你。”“秦川在。”苏晚晴看了一眼秦川。秦川点头。“十分钟没问题。”

“另外,如果前面是化学暴露,不要只靠鼻子判断。”苏晚晴已经把一副护目镜和口罩塞进口袋。她没有把自己说成化工专家。只说道:“人出现眼刺激、咳嗽、胸闷,我能比你们更快判断是不是继续待下去。”沈砚没有再拒绝。

“十分钟。”王建国咧嘴。“你怎么去哪都十分钟?”“因为超过十分钟,计划通常就开始失效。”三人换到一辆柴油皮卡。其余车辆留在原地,车头全部朝撤退方向。沈砚没有驶向液氯事故点。而是沿园区东侧外围道路接近地下通道入口。七分钟后。一块蓝色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南化地下物流通道】【前方1800米】路牌下面停着一辆军绿色越野车。不是民用涂装。

四扇车门全部打开。车没有撞。前挡风玻璃完整。像里面的人只是突然下车离开。沈砚把皮卡停在五十米外。“别直接靠近。”王建国拿起撬棍。“有人?”“没看见。”三人下车。苏晚晴先看车周围。地上没有明显血迹。沈砚则看轮胎和脚印。黑雨冲掉了很多痕迹,但车门边仍能看见几道踩进泥水里的鞋印。战术靴。不止一个人。方向全部往地下通道入口。没有明显返回脚印。王建国绕到车尾。

“牌照挡了。”“后备箱开着。”里面有两个空枪箱。一件防弹背心。一箱瓶装水少了大半。还有几副过滤面具。沈砚没有碰枪箱。先拿起其中一副过滤面具看滤芯。未拆封。“带走。”王建国一愣:“全拿?”“三副。”“其他留着。”“又留?”

“我们是侦察,不是搬家。”苏晚晴却蹲在副驾驶门旁。“这里有血。”很少。门框下面两三滴。已经被雨水冲淡。她用手电照近。“不是喷溅。”“更像手上沾了血以后滴下来的。”沈砚问:“能看出多久?”“不能。”“雨洗过。”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关闭的军用电台。

旁边压着一张折叠纸。王建国伸手想拿。沈砚先戴上手套才抽出来。不是机密文件。是一张南化园区应急疏散图。地下物流通道入口被红笔圈过。旁边只有一句手写字:【地面泄漏,转地下。】“他们跟我们选了一样的路。”王建国道。

“然后没回来。”苏晚晴补了一句。沈砚看向远处入口。地下通道大门是开的。里面应急灯全部亮着。一排一排白光延伸进去,最深处看不到。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移动。太安静。王建国压低声音:“这车里的人不会就是白梨说的……”

“不知道。”沈砚没让猜测变成事实。“先看入口。”三人继续向前。距离地下通道还有一百米时,沈砚忽然闻到一点极淡的刺激味。苏晚晴几乎同时停住。“不是液氯方向。”她看向侧面。旁边一处小型储罐区有管道破裂,地上积着不明液体。“绕。”三个人直接退回道路另一侧,没有靠近确认。

这就是侦察的意义。不是把每个危险都查清。而是知道哪里不能走。他们从另一条辅道接近入口。越靠近地下通道,白梨之前那句话越让人不舒服。下面有人。没有心跳。可入口处没有尸体,没有搏斗,也没有撞车,只有地面上越来越多鞋印。十几双、几十双,从不同方向汇过来,全部进了地下。

沈砚走到坡道最上方。灯光终于照到了隧道内部。前两百米看起来完全正常。双向四车道。两侧检修步道。顶部巨大通风管正在工作。然后,他看见第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右侧检修步道旁,低着头,一动不动。再往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左侧车道中央也有,更深处更多。

不是几个人。至少几十个。隔着距离很难判断是否还活着。但他们站得太安静。没有交谈。没有求救。甚至没有因为入口出现三个活人而转头。苏晚晴拿出小型望远镜。看了十几秒,脸色慢慢沉下去。“最近那个。”

“胸廓没起伏。”王建国低声问:“死的?”“我只能说没看见呼吸。”“站着没呼吸?”没人回答。沈砚又往前半步。最靠近他们的蓝色工装男人,距离大概一百三十米。依然低着头。他故意用鞋底踢了一下路边石子。啪。声音顺着隧道传出去很远。没有任何反应。第二颗。还是没有。王建国刚想说它们听不见。沈砚胸口忽然一紧。

不是疼。像有什么很细的东西从胸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护栏。苏晚晴马上转头。“怎么了?”“没事。”“哪里不舒服?”“胸口。”苏晚晴已经走近。“呼吸?”“正常。”“疼?”“不疼。”沈砚正要再说,隧道里面出现变化。最靠近他们的那个蓝色工装男人。慢慢抬起了头。一百多米。灯光下看不清眼睛。可动作很明确。它没有看王建国。也没有看刚才制造声音的位置。脸一点一点转动。最后正对着沈砚。下一秒。第二个人抬头。第三个。第四个。像一条无形的线顺着隧道向深处扫过去。

越来越多原本静止的人开始抬头。它们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叫,只是全部看向入口。准确地说,是看向沈砚。王建国握住撬棍。“你刚才干什么了?”沈砚没说话。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可脑海最深处。一个从未听过、却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的声音忽然出现。很轻。不是从隧道里传来。也不像从耳朵听见。只有两个字。回来。